赵晓雨||【散文 】情寄望仙台

        情寄望仙台

                  文/赵晓雨

 

仲夏，午后，一场不期而遇的骤雨，逼着我登上了望仙台。

 

“宛民自失橐耜而日受蠹木，隙墙之风雨，则孰生孰死，几不知所昵就矣……”正沉浸在望仙台下《张大将军收瘗枯骨碑》的悲惨世界里，豆大的雨珠毫无征兆地拍打下来。环顾四周，也只有台顶的亭子可以栖身，我慌不择路的拾级而上。

 

这座位于市中心人民公园里的望仙台，其实是一座夯土堆筑的土丘，占地约一亩，最高处二十米有余，西北两面依着城市的两条道路分别建造了十几米高的城墙，东面是一条平缓的坡道，南面则是一堵陡峭的土崖，“望仙台”的牌子就立在旁边。一条小河蜿蜒在土丘的南面，那通由明人杨璥所撰的《张大将军收瘗枯骨碑》，就静静地矗立在岸边。

 

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围着檐角把亭子切割成一个空灵的圆柱体。亭子里已聚集了不少来避雨的人，捡一处干净的几凳坐下，我试图把自己从历史的悲怆中拉回到现实的烟雨里。

 

周围城市的楼舍都氤氲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岚之中。雕梁画栋的亭子周围，耸立着几株粗大的松柏古树，主干挺拔，冠如浓云，表皮的纹理扭曲而上，散发着倔强苍劲的气质，使人不由想起了雄壮威武的大将军。低处是一片绿油油的灌丛，长着猫爪一样的刺叶，结着豆大的青果，这不是《诗经.小雅》里所记述的“南山有枸，北山有楰”的枸骨吗？密密匝匝的样子，多像守卫在城池上的士兵啊！

 

“……观浩劫于中原，敢必南阳一角……城无完郛，民与寇狎，官舍倾覆……”一幅血雨腥风的历史画卷又浮现在眼前。四百年前，明朝崇祯年间，一个传说在洛阳为一块西瓜皮被欺负，就发誓要大开杀戒的农民义军领袖李自成，毡笠缥衣，骑乌驳马，高喊着“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带领他的数万饿虎之师，先后九次攻打南阳。左良玉，猛如虎，孙传庭，虎大威，杨文岳……一个个和名字一样忠勇彪悍的将军，率众一次次顽强地击退了来犯之敌，但最终谁都无法挽救摇摇欲坠的腐朽帝国。闯王终于在中原大地敲响了大明王朝最后的丧钟，宛城沦陷，无数生灵惨遭涂炭，人烟浩渺的南阳大地顷刻化为了人间地狱。

 

有史记载，明末农民起义结束至大清国的建立，“商遍天下，富冠海内”的帝乡南阳，人口一度从高峰时的240万骤减到3.8万，听来不禁令人毛骨悚然。惨遭屠城后的南阳，几乎就是一座空城，墙倒屋塌，瓦砾遍地，成群的野狗在寻觅尸骨，吃了死人还要吃活人。

 

不久，崇祯自缢于煤山，李自成的皇帝也只当了四十二天，清兵入关君临天下。顺治三年，大清首任南阳总兵张应祥莅宛就任。碑文记载，张大将军 “始得玄妙观道士四人，着力填墓，聚骨如山，卜地于观之，前开万人圹，卜期于仲冬，收众骨而瘗之，作佛事施晩食……”，一年后，散落于宛城的数万尸骨得以收集，堆在玄妙观的西南角（今南阳人民公园西北角），并建成一座高台，名曰“望仙台”，以超度逝者的灵魂，市民又叫它“望乡台”，想必是祈祷这些逝者能在高处望见自己的故乡吧！

东边的缓坡上，乱石穿空，却长着几株幼小的枣树，淡黄色的碎叶迸发着勃勃生机，“枣”通“早”，那是父母期盼儿女“早生贵子”的谐音啊！土丘的东南角，是一株手腕粗的石榴，几棵拳头大的果实悬挂在枝头，那又是人们“多子多福”的期盼吧！离亭子更近些，是一株碗口粗的苦楝树，枝繁叶茂，散发着幽幽的苦香，苦楝的谐音是“苦恋”，寓意着相思和哀愁，寄托着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可是，这些为战争而牺牲的亡灵，要站得多高，等到多久，才能望见自己魂牵梦绕的故乡？

 

雨落心底，花木有声，似乎在穿越时空，倾诉着无尽的悲愤。

 

战争，意味着流血和牺牲。老子曾经告诫后人: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可是在人类的发展史中，战争的硝烟从未消散，在一次次正义或非正义的战争中，无数无辜的生命被无情地终结，一曲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剧在不断地上演。

 

庆幸的是，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文明的进步，残酷的战争已离我们越来越远，血流成河，尸骨成山的悲惨景象已几乎不会再上演。今天的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更应该珍惜幸福安定的生活。望仙台，即使掩埋了无数尸骨，也已成为了一段尘封的历史，台上的花木，理应回归大自然所赋予她们的本性，成为一道纯粹的风景，而不应被寄托更多沉重的情感。

 

一缕花香沁入心脾。循香而觅，我看见不远处一团茂盛的树丛，摇曳的枝条上擎举着几朵粉红色的小花，娴静文雅，纤尘不染，在菲菲的雨帘中更显得楚楚动人，那淡淡的花香，应该是发自于她吧！她是什么花哪？“看，木槿花！”身边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用手指着花朵，兴奋地叫出声来，她一定也是嗅到了那缕馨香，才惊喜于寻觅到的收获。木槿花朝开暮落，伴随着四季轮回生生不息，她的花语是“温柔的坚持”，多么美好的寓意！

 

雨终于停了。望仙台上葱茏一片，浓浓的绿意顺着城墙上的爬山虎流淌下来，凝成了一汪碧潭，默默的观照着繁华而驳杂的城市。我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伴随着人流走了下来。

 

离去之际，公园里飘来一段熟悉的豫剧旦腔：“老身家住南阳地，离城十里姜家集……”明亮婉转，酣畅悠远。

作者简介：    

    赵晓雨：男 ，高级工程师 南阳市读书协会副秘书长， 卧龙作协会员 ，文章散见于《南阳日报》《南阳晚报》《南都晨报》《河南文学》《南阳民俗》《家乡》《中国乡村》等媒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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