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哪里也没有去
那天晚上,l和一个女子坐在自己家里,抽烟,喝酒。烟头扔了一地,酒瓶在地上、茶几上东倒西歪。好像酒瓶喝多了自己。茶几上还有几瓶喝了一半的酒。后来女孩走了。l没有送她。他在她走了一会才从窗户中望向外面,但她已经不在了。也许他并不想要看她。他只是想看一看外面,外面路灯亮着,仿佛空中漂浮的橘子。他曾经多次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他透过自己反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看着外面呈现的流动的如同静物画的风景。他回头看到狼藉的地面,感到似乎她还在那里坐着。她的影子还和他坐在一起。刚才的情景仿佛再次重演,他永远走不出来,好像丧子的女主人公永远难以走出恐怖游轮。她坐在棕色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手里夹着一支烟,抽了一口,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用手将烟转了一周,又放在嘴里抽起来。他看着她手里的火星,不禁担心她将有火星的那一头放在嘴里。当然,他知道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她不是一个马虎的人。相反,她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她好像是条理本身。但现在她似乎抛弃了自身的特质。她处在他家中的漫不经心的氛围之中。她很想融入进去。但现在她似乎面对着一道无形的墙壁,她无法穿墙而过。l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和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们好像在地球的两端。不仅是她,他也有这样的感觉。他听到她在说话,却觉得她在很远的地方,千里之外,比打国际长途电话相距的距离还要远。远到光年之外。她的话在空气里漂浮着,他并不是听到的,而是看到她的嘴唇微动感受到的。她说,我要走了。他没有一点反应。她又说一遍。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说,要走吗,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来。仿佛为了坚定离开的决心,她站了起来。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只手举起来酒杯,说,把酒喝完吧。她问他,你喜欢喝酒吗。他说,哪里喜欢喝酒呢,只是喜欢喝过酒之后的微醺的感觉,你难道不喜欢那样的感觉吗。她说,当我在大街上走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说,什么。她说,我在想我是不是走在一只大象的体内。大象的体内有一条公路,你那次这样说。l说,我都忘记了。他们又碰了碰酒杯。他说,看不出你这么能喝。她说,哪里,我之前没有喝过。l看到她的脸上现出红晕。l的生活平淡如水,他想要把生活熬成粥,但缺乏必要的原料。也许他应该谈一次恋爱。但他更喜欢享受一个人的生活。他不能知道女人的性情,比数学题都难的难题。也许他应该去一趟国外,国外有八角形的月亮,好像茴香一样。也许他应该大醉八十天,在醉生梦死中反复试探生活的底线。他和朋友去游乐场。排队最多的是碰碰车。他们也去排了两次。他不大知道如何在倒车中控制方向。他们看到外面最为高大的一处游乐设备,是一个大摆锤。好像要将人们从上面甩出去一样。朋友有些害怕,他拉着她去。众人都因为害怕而疯狂地尖叫,她在半空中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我喜欢你。他问,你说了什么。她又说,我喜欢你。但他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摆锤疾速摆到高空,搅乱了空气的流动,风变得很大,将他脸上的绒毛也吹了起来。他想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下来后,他们解下安全带,他看到她的脸色潮红。他很想听清楚她说了什么话,于是他说,我们再坐一次吧。她摇头,说,我的头好晕。他扶住她。他们一起乘坐旋转木马,可以在高空中升降旋转。她时而比他高,时而比他低,时而在他前面,时而在他后面。l想,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她的不同侧脸。从不同角度看去,每一面都有不同的风貌。大多时候,l喜欢独自在街上游荡。他看到街灯次第亮起来,还有马路两边小店的灯箱与招牌。他像飞蛾一样被灯火吸引着,一直往前走着。他希望有一些奇遇,以为自己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些刺戟。他决心扮做乞丐。他有气无力地对着来往的人们喊,饿啊,饿。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停下来,给他五块钱。大多数人都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他们走在预定的道路中,不被任何外物干扰。有人甚至走着走着踢了他一脚,好像在踢皮球。他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上沾了泥土,比先前更像乞丐了。既然是乞丐,他想,就应该一路乞讨。他便徒步向前走。为了充饥,他将五元换成了面包,边走边吃。他从早走到晚,又从晚走到早,实在走不动了,往往是晚上,他走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或者银行自助提款机单间,抑或公共厕所的空余地方。他披星戴月地向前走,依靠太阳辨别方向。他想自己可以走到世界的尽头。他只管埋头走着,跨过山川河流。直到有一天,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到了南极。他站在暴风雪之中。成群的企鹅环绕在他的身边,巨大的冰川在水中移动。他感到砭骨的冷。他看到风中一杆旗帜在猎猎作响。l深信,世界上有很多个自己,他们以不同的面目,不同的身份做着不同的事情,有的在政府里做官,维护着核心价值体系,有的放浪形骸,在法律的边缘游走。还有一些普通的小商小贩,他们为了生存起早贪黑,和黑暗签下了长久的协议。他们有的以死的方式活着,有的却早早地成了行尸走肉。而此时此地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分身。他会找到他们的,他们大概也有如同天地会一样的暗号,但现在他还不知道,因为还没有信使告诉过他,但总会来告诉他的。或者是以一封信的方式,以某件事带来启示的方式。他吃着烟,烟气纵横,周围的环境变得影影绰绰。好像烟缕一样,他说。他看到窗外走过的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子,感到日光如同女子美好。银子一样闪亮。烟气让他的意识清醒。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必定会闻到浓重的烟味而去开窗户吧。他曾经也不喜欢烟味,后来觉得也很好闻。人总是会变的,是谁和他这样说的了。他有些忘记了。好像是她。她在走的时候,对他说,人总是会变的。昨天喜欢的今天说不定就不喜欢了,而昨天不喜欢的今天反而会喜欢。就像光的折射,人的喜欢也是奇怪的。他看着她走向地铁站,那时他知道以后他们将不再相见。地铁站的路很悠长,她走得很慢。他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跨过一道又一道山脉,听到山涧叮咚的声音。采摘花朵。像一个野人。他将不会遇到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只在梦中交叉。l坐在岩石上,看到天空中镶嵌着的宝石一样的繁星,他想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了。自己的鞋已经残损了。第二天他赶到一处市集,买了一双鞋。他带的钱不够了,为了吃饭,他在沿途的一些小店帮佣。一个饭店店主对l说,你为什么要一直往南走。l说,南面有巨大的海,我想要到海边看一看。到处都有海,不必非要到南面去。l说,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不想再改换方向了。一个邻居家的女子注意到了他。等到只剩下他单独一人的时候,她走过来,对他说,你留下来吧。他说,为什么。她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说,我想让你留下来。你如果留下来,我有大片的土地,大群的牛羊,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你可以每天吃肉喝酒,坐在家里,享受着女仆们的服务,或者去田里看农民的劳动。他说,我不喜欢坐享其成的生活。我宁愿和人一起劳动。她说,没问题,你可以尽自己的喜好,和不同的人做不同的劳动。只要你就在这里。他说,我想要到更远的地方。她说,远处和这里是一样的。土地是一样的,人也是一样的,但你再也难以找到这样没有忧虑的生活。他问,你为什么想要让我留下来。她说,因为我喜欢你。l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喜欢过别人了。她说,你可以试着喜欢我。当你喜欢我的时候,你就会喜欢一切事物。l没有回答。她说,你想一想吧,我给你两天时间,如果你同意了就来找我结婚,如果你不同意就离开这里。两天以后,他被人抬上一匹马。她坐在花轿里,头上蒙着红盖头。他的身边有两个人跟着走,扶着他,他仿佛没有骨头一样东倒西歪着。他们都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就这样,他变成了一个富有的女子的丈夫。她总是问他,你还是像以前那样爱我吗。他不知道她说的以前的时间节点是什么时候,他很难找出这样的时候。她摇晃着他的胳膊。就是这时候,他爱上了喝酒。他的酒量像是江海一般广阔。他喝了难以计量的酒。他的身体的毛发都浸在酒中。她问,你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喝完酒,他就安静地睡觉。他睡得如同优等生的作业本一样整齐。她像一只猫一样坐在他的身边,守护着他的睡眠。有一天她不让他喝酒,费了很大周折让他陪她去逛街。商场里播放着王菲的《匆匆那年》,他觉得这首歌和环境并不协调,更像是在一座旧日的教室或者一座礼堂中应该播放的歌曲。商场的人们脸上带着莫名的忧郁,让他感到捉摸不透。他至今难以明白地球的运转方式,也许存在一只上帝之手,或者是盘古的混沌。她指着衣架的一件衣服说,这件好看吗,他说,是好看的。她又问另几件,他也说好看。她说,你在敷衍我。他说,我没有在敷衍你。她说,你确实在敷衍我。我现在问你,你觉得哪一件最好看。他将她指出来的都说了一遍。她说,那是我刚才问你的,但现在我只让你选最好看的一件。他选了她问他之外的一件。他摩挲着那一件衣服,说,我中意这件。她皱了皱眉头,说,你的品位真是与众不同。她继续向前走,他跟着她走。他们上楼,在楼上的一家女装店里,她挑了一件衣服,让他跟她进试衣间。在试衣间里,她将胳膊搭在他的身上,让他帮她换。有一天夜里,她醒来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了。她给他打电话,但她听到电话就在屋里,她拿起手机,他的手机的备忘录上写着,我要离开这里了,我是一个过客,希望你不要想念我,谢谢你对我的爱。她呆了半晌,然后嚎啕大哭。她让人去追赶他。他一路翻山越岭,像猿猴一样。他边走边得意地笑,他又重新获得了自由,他不喜欢缚束,他要像鸟一样高飞。他一路喜悦蹦跳,不知不觉就走到另一个市镇。但他感觉这里和自己离开的地方很相像,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地方更像的了。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向前走了一段路,发现广告牌与路标都全然相同。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时几个人走过来,把他架起来,将他带了回去。她看到他又回来,流出了高兴的泪水。她问他为什么要走。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她说,你想要走也应该和我一起走的。虽然你可能就是为了逃避我才走的,但你至少应该和我当面告别,你如果当面说不出口就说明你心里还是不舍。l看着她,她的眼睛蔚蓝,如同浩渺的天空。天空中布满了生者的幻影。她说,每一个地方都是相同的,当你到另一个地方,也会是这样的土地,这样的房屋,其中也有一个这样的我。并没有什么不同。l静下心,好像一个归隐田园的人,他拿起锄头,和雇农们一起在田野里劳作,她也和农妇们一起,将食物和水送给他们。他用她递给的毛巾擦干汗水。他说,我现在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他又喝了一大口水。她问,累了吗。他说,还好吧。她让人牵来马,他坐在马上,她坐在他后面,两人一起策马奔腾。他看到马蹄上带着香味,他看到蝴蝶在山谷中飞翔。太阳渐渐沉没,一切都染上了橙红的颜色。l的心中涌动着悲哀。他想起他曾经见过同样的景象,但都如流水一般逝去了。现在,他应该做什么。他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她问,去哪里。他说,去一个和这里不一样的地方。她说,你终于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们去哪里。他说,我们去海边,海边有更美的风景,有鱼虾鳖蚌,有海日残夜。她带了许多钱,跟着他一起出发。她说要扮成男子的样子。她穿上男子的衣服,竟也很像一个男子。他说,我们结拜为兄弟吧。他们一起住在客栈。半夜里客栈起了火,众人都往外跑。她拉着他的手,他好像在睡梦中跑一般。她跑得像风一样快。他从来不知道她可以跑这样快。但现在他知道了,他想自己将跑不出她的手掌心吧。但没想到他们分离得那么快。那场大火后,他们狼狈地坐在街角。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明白一个问题。他问,什么问题。她说,我想你并不很喜欢我,也许喜欢一些,但你更喜欢的其实是自由,而我妨碍了你的自由。我应该放手让你走。你走吧,我不会再拦你了。他这时有一些从未有过的不舍,他说,我会留在你身边。她说,不用了。他说,那么,让我送你回去吧。她说,你将我送到我说不用送的地方就好了。他们走了一段路,她说,你就在这里吧,再往前走我怕自己会反悔。我们以后各自安好。l点点头,他向来不做勉强别人的事,他知道他将不能见到她。他的心中怀着悲戚,但也有一些其他的情感。他不知道如何定义。他继续向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每一阶段都会有一个女子加入到他的生命历程中。他见到许多爱慕自己的女子,但他很少动心。他的心如同难以锻炼的铁石。他走了很久。有一天,大河拦阻了他的去路,他登上河边山上的一个亭子,亭子在山的高处,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一些水鸟在河水与天空之中起落飞翔。有一条船逐渐向河岸靠近。他向船夫招手,船夫似乎看到了他,也朝着他招手。他跑下山,船停在岸边。他问,过河对岸吗。船夫说,过,但要等到至少三个人时候才开船。他说,我出三个人的钱。船夫划桨开船,船往后顿了一下,就向前开去。l坐在船舱上,看着外面荡漾的水波,有一层隐隐的雾气笼罩在河上。他问船夫,这条河有多长。船夫说,当你觉得很长的时候,就很短。当你觉得很短时候,却很长。l看着船夫的脸,船夫的脸上有着刀刻一般的痕迹。他问,你大概经历过许多事吧。船夫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撑船的人。他说,不像,我看到你的右手一个指头不见了,你以前也混过吧。船夫说,没想到遇到了行家,我以前确实在道上混过一段时间,把一根指头丢在那里了,之后就走开了,不然性命怕也要丢在那里。怎么,你也是道上的人。l说,我早已不做大哥很多年了。船夫说,你就是大哥。l点点头。船夫说,我早就听说大哥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呢。l说,我遇到一个人,将我留下来了。现在我要离开了。船夫说,大哥,你给我一些纪念的东西,我宁愿不要钱。l说,可惜我没有带其他什么。最后l从兜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小刀上刻着一个l。船夫要跪下来,l将他扶起来。船夫说,我不敢领受这么尊贵的礼物,大哥,我什么报酬都不需要了。l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拿上这把小刀吧。l又走陆路,一路上,他又遇到一些倾慕他的女子,但他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她们。他不想要让儿女之情扰乱自己的心曲。直到一个女子说,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他将她带在身边。她确实帮了他很多忙。他问,你为什么帮我。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我喜欢上了你。我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她帮他订船票,帮他洗衣服,熨衣服。她说,人们常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没有道理的,很多人不得意,就是因为没有妇女的帮助。他们坐在一艘大船上,l说,你确定要在到达那里就离开吗。她说,是的,我的母亲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回去,你去了记得要保重自己。他说,当然。他站在船舷上,船上的人们嬉笑玩乐。他看到天边的一朵云变换出不同的颜色。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要下船,但船舱门已经关闭了,准备启程了。这时忽然有警察出现了,他们不知道是从哪里跳出来的,两人将他带走,一个给他戴上了手铐,另一个开始审讯他。他不承认,他们给他播放他说话的录音。他忽然都明白了。原来是她。他被她背叛了。他心中很愤恨。但他表现得很平静,说,这都是假的,我说的是假话。一个警察戴上脚套,准备踢他。他说,等一等,我有证据。他拿出手机,播放她说话的录音。他并不是一个没有防备的人。他说,我之所以说这样的话只是为了诱使她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我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他们将他放回去,说,等着吧,小子。他踉跄地回到船上。后来他又遇到了她。她和他打招呼,他问,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你是一个可恶的卧底。她说,不是的,我不是什么卧底,我只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女子罢了。我其实是在帮你。他说,可你害了我,你想要诬陷我。她说,我这次是来解救你的。你和我走吧。我带你到一个安全带地方。他们有人要追杀你。l看着她的眼睛,看到自己的脸在她的眼睛中显出头部凹凸的弧线。他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她说,你应该相信我。我是来帮助你的。你看,这是我的手臂,她说着将袖子卷起来,他看到一道长长的伤口,如同红色的蚯蚓。她说,我为自己以前做的事很感到后悔,现在我已经和原来的我是不同的两个人了。他说,我怎么知道你演的不是苦肉计。她说,因为我喜欢你。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魅力。l说,随你怎么说。虽然l半信半疑,但还是和她走了。他抱着想要看一看她耍什么花招的心思。她带他来到一间屋子,里面的人们正在吃饭,碗里是白菜、土豆,菜里并没有多少油,几个人抬头看到了他们。一个走过来,说,欢迎你的到来。其他人都站起来,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都鼓起了掌。他见势不妙,急忙转身要跑,但后面有人把守住了门。他说,我要去小解。一个说,里面就有,不必出去了。他进了厕所,厕所的窗户窄小,玻璃外面有铁条围着。他脑袋飞快运转着,想着如何逃出去。有人敲门,他才意识到自己想了好久,想来想去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也许应该假装配合,取得他们的信任,然后再便宜行事。他打开门,外面的一个说,我还以为你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没什么,突然肚子疼。一个问他,饿了吗,他说还好。等到晚上时候给大家加肉,欢迎新朋友的到来,大家都欢呼,欢迎新朋友。在吃饭之前,一个人走上台去,慷慨激昂地为大家做了一段演讲。很多话他都不能苟同,但他还是和大家一样疯狂鼓掌。鼓掌就是唯一的反应。因为掌声太过热烈,他难以听到那人的话,那人讲得很卖力,额头上渗出大大小小的汗珠。他跟着人们呐喊、鼓掌。为了防止被洗脑,他尽力不去想那些话的意思。当一个词进入他的脑海之后,他用另一个词来代替,他乐此不疲地玩着换词游戏,有时候因为改换后很有意思而竭力忍住笑。吃肉时候,他们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对他说,欢迎你的加入。他几乎被他们感动了。因为加了肉,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个说没有人不喜欢肉。而我们只有通过奋斗才能有肉吃。奋斗,大家举起拳头说。好像联合起来的劳工阶级。大家都沉醉在对于未来的美好幻想之中。他看到有人打眼中闪耀着泪花。那个女子也激奋得身体颤抖。因为他表现得较为突出,被认命为小钻风。掌管着五个人。他对五个人说,现在,我们要去抓唐僧了。他带着他们出去,他说,你们分别找一个人搭讪,将他们带回去。如果没有带回来也不要紧,十五分钟后在这里集合。他们都走了之后,他急忙跑开了。他再次拥有了自由。自由让他呼吸顺畅。他去了公安局,告诉他们那里有一个传销窝点。你们知道吗,那里正在搞传销。警察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说,好的,我们知道了,你回去吧。但当他走到警局门口,发现几个传销的头目正在周边来回走着。他害怕地躲在里面,不敢出去。当他们慢慢散去之后,他才跑出来,搭了一辆车向南跑了。他跨过山河大海,走到国家的边界,走到大洲的边界,有时候与打猎的人走在一起,围着篝火听他们将打猎的故事,有时候和采摘园的人一道,采摘橘子与苹果。他透过叶片的斑驳阳光看到人们同样斑驳的脸。他们的脸上拥有平淡的幸福,但他们并不知晓。有一回他还卷入了战火。两个部族因为领土等原因互相开火。他差点被当成人质。他遇到一方就说自己属于这一方,遇到另一方又说自己属于另一方。后来他们都死了,他被埋进死人堆里,但他第二天醒了过来,身上都是血迹。曙光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爬起来,继续向南走。他遇到几个黑人,他们吹着乐器,抬着棺材走着,后面还有一些人跟着,边走边跳着舞。当他走到一个地方,一个黑人女子看上了他。她的眼睛如同宝石一样晶亮。她吻了他的全身。她挽着他的胳膊向她的朋友们介绍他。他们都是皮肤黝黑的人。黑亮黑亮的。他们说他听不懂的叽里咕噜的话,他摇手摆头表明自己不情愿,但他们也不知道他的意思,他们朝着他哈哈大笑。他们带他走到一个小房子。等到他们从房子里出来时,她的脸上红扑扑的,而他的脸上布满了唇印。一天他跟着他们去放牛。他们口渴的时候,用吸管扎在牛身上喝牛的血。他们让他也尝一尝,他摇头。他们坐在草丛里,他骑到一头牛身上,用树枝拍打着牛,牛开始狂奔。他们看到牛跑了,疯狂地追赶。他从牛身上跳下来,躲在茂盛的草丛里。他们径直向牛的方向追去。他成功地逃脱了。他来到一片大海。大海的辽阔让他忘记了自己。海上有一些零星的船只,他看到远处的一座山上有一座灯塔。他朝灯塔走去。灯塔的光越来越明亮,吸引着如同飞蛾的他。他奋不顾身地向那里走去。他可以感到自己的脚步落在地上的重浊的声音,形如大地的呼吸。他敲了敲房间的门,一个他熟悉的女子打开门。熟悉到他几乎感到陌生,他想了一会才想起她的名字。他怀疑她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她见了他,似乎理所应当一般,说,你来了。他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这里没有什么人。他看到她的眼睛在避闪着。l说,是不是因为一个男子,一个得到女子爱情的男子。她说,我看到你的头上有了白发,你好像走了很久才到这里。你一路上大概有许多奇妙的经历吧。他说,你一定是为了他而来到这里的。爱情的力量多么伟大呵。好像从大地获取力量的安泰一样。她说,有时候一个人向前走,会不会像是走钢丝一样,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当你走到中途才会发现原来自己走了那么远。不能往下看,实在太高了。你的脚为什么在风中战栗。他说,我以为你还是原来那个你,没想到你已经不是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还是那样蔚蓝。他说,我已经见过了灯塔。他走出去,没有和她说再见。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也许刚才的并不是自己以前熟悉的那个她,而是另外的一个。或者就是她,但当他再次开门时,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但他没有再打开门,他想要离开这里。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前面有一座废弃的楼房。他登上楼梯,一个黑影跑了过去,他被吓了一跳,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黑猫。黑猫仿佛已经全然融入了空无的空间。他学着猫喵喵叫了两声。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问,是谁。他说,是我。你是谁。里面的人说,我就是我。他走过去。但没有看到另外的人。你在哪里。我在最高层。他往上走。还是没有看到别人。他看到天空中闪烁的星群,它们在快速地旋转,像是一阵风。他想要下去,但下面的楼梯已经隐入了夜色之中,黑暗如同坚硬的铜铁,他无法突破重围。他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楼梯的两边没有扶手,他好像走在一条天梯上。他反过身,手脚并用地往下爬。L想起,过去常常和一些女子走夜路。有一回他和一个女子有了冲突,她没有理他就回去了。过了几天她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接,后来他们再没有联系过。还有一回他和一个女子站在一起看摩天轮,但他的心中十分悲伤,比悲伤还要悲伤,然后开始自己玩味起自己的悲伤来,于是从悲伤中泛起一些喜悦。她站在他的身后,拿着一把伞。天空中飘扬着纷纷的雨,她给他打着伞,她想要将身体靠在他身上,但他说,我不需要伞。他后退一步。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也许原因不在于别人,而在于他,他是一个难以让人理解的人。或者他意料中的理解与众人不同。世上有许多文不对题的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回朋友们一起吃饭,其中还有一些朋友的朋友。不知道出于什么的原因,在他起来敬酒的时候,他手里紧握着酒杯,笑了起来,越笑越剧烈,脸部与整个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控制,全身剧烈地震颤,他大笑着,身体折下来,又迅速抬起来,又弯下腰,直至最后蹲下身,全部的身体都化为了一朵笑容的花。他的笑如同一阵经久不息的飓风,冲上云霄,又迅速地下降,震烈砖石,惊天动地。大家都吃惊地看着他,好像他在为大家表演笑一样。他笑得花枝烂漫,笑得容光焕发,笑得穿云裂石。他在自己的笑中笑着。大家互相看着,也都微微笑了起来。事后他们问他为什么笑得那样灿烂,笑得那样肆无忌惮,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越来越想笑,好像被点了笑穴。怎么也控制不住。笑得没有一丝一毫力气。你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大家说,大概有吧。后来,他想,大概人并不需要理解。他感到一些释然。他开始和一些不理解自己的女子一起走夜路。他不仅不求她们的理解,而且故意隐藏了自己的个性,没有个性的人似乎更容易被社会接受,成为普通人中的一个,没有太多的抱负,不显得奇怪。有一点点叛逆,有一点点乖张,就显得更加可爱,但也不过是乡愿。l将烟头倒入烟灰缸,他曾经去商场里试过电子烟,倒是没有烟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或许是场合,或许是电子烟本身。虽然也可以吐出烟雾。女店员看着他吞云吐雾,从玻璃柜下面取出不同样式的电子烟给他看。过往的行人偶尔将目光投向他。他将颠倒的啤酒瓶扶起来。列在一起的啤酒瓶好像穿着绿色军装的士兵,就要正步走。或者像是一排编钟。他躺在沙发上,将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一只手放在脑后。他的脑子很快就变得混乱,生活中的事都开始在脑子里投下片刻的印记,经历了许多变形与弯曲,成为似是而非的形象。他围绕着这些事物的影子取暖。它们都不过是燃烧过后的余烬。l正要睡着时候,听到了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朝他走来。他想要直起身子看一看,但声音渐渐小了,他又跌入了梦幻的旋涡。他梦到原来的许多事,梦到辽阔的大地。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梦到过云。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来到南极洲。他站在墙上的一张布满冰川的只有很远的岩石后有企鹅影子的关于南极洲的选自国家地理的巨大海报前。窗外传来踢足球的声音,冰箱发出运转的声音。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哪里也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