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四分之一的旅途
在人生四分之一的旅途,我迷路了。
我走到一处地方,发现那里有一扇门,我正要去打开,这时一个年轻人的大笑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发现他就在我的不远处。他手里拿着一本没有名字的书,书是由沙子构成,每看一页,沙子就掉落下去一些。我走过去,他还是捧着书看着,但我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我留神他的脚底,原来他在我走动的过程中,也在朝后做着平行位移,因此与我一直保持着最初的距离。他走得很稳,就像没有走一样,就像头上顶着一碗水一样。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转身向着门口走去,这时迎面驶来一辆黄包车。人力车夫边跑边甩着头上的汗,对我说,让一让,再差一会通往民国的门就要关了。我连忙一闪。人力车夫就热汗淋漓地跑了过去,烟尘在后面像一条尾巴随着。好半天才又想起他说的民国,不禁愕然。再看,早已不见了踪影。由于黄包车的冲撞,我离那扇门又远了两米。我刚迈步要走,就听到下面传上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对我说,不要往下踩哪,我是一只小蜗牛。我的脚就悬空搁着,生怕踩到它。举着举着就困乏了,把脚放在一边歇一歇。
一阵灵动飘逸的歌声又像磁铁一样吸引了我。使我如同在柔波之中荡漾一样。我不由得往那边走去,听声音似乎是一个女人,她的歌喉婉转如同黄鹂,洗净了我耳朵里的埃垢,濯净了我胸臆之中的尘劳与悲苦,我为这音乐所感动,感动得想哭,鼻子已经有些酸了,好像柠檬做成的一般。原本沉在谷底的心情因这泪水的浸润而有些活转了。我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音乐走去。我仿佛在茫茫黑暗中看见了一丝光亮,我嗅着那光亮的气息是薄荷味的,我的指甲有些发凉,手心也出了汗。我在舒爽的乐声中仿佛看到了一位窈窕女子的形貌,她穿着印花荷叶边结绳吊带中长连衣裙,浅口漆皮红色尖头细跟高跟鞋,尖尖矫矫的,如同一艘小小的帆船。皮肤鱼肉一般白,腿如小葱,白皙而美丽,纤细而宛妙。头发自然披散下来,如同一条黑色的瀑布。眉毛弯弯如月牙,长长的睫毛悬在毛绒绒的大眼睛上面。边唱边飞着眼风。音乐伴着我的脚步,仿佛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我们走了好久好久。但我怎么也没能找到歌手。歌声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耳际,也许已经走了过去,也许还没有到。我顿住了脚步,就像顿住了声音一样。
我又想起了那扇门,我记得一副叫做化疯止傻胶囊的药上面的禁忌一项上写着不要打开那扇门,我很好奇到底那扇门指的是什么,以及打开后会出现什么。我想我方才见过的那扇门即是药物禁忌中所提到的那扇门。有些事没有任何缘由,感觉是,便是了。
我快步沿着来路回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打开那扇门。我想那扇门一定也等着被我所打开,就像《水浒传》中“遇洪而开”的青石板一样。
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岔道。这里的道路纵横交错,如同大树的众多分枝,如同脑中的神经枢机。且夫道路大同小异,没有明显差异。有的街道上喧阗不已,鼓凸出来的店铺如同母猪肚子上的乳头;有的却寂阒无人,好似为黑死病所控制。我听到肉铺中卤猪肉的香味,听到花店中花朵绚烂似锦的图景;看到人们说话中所带有的市井味道,看到广场那边鼓之舞之的灿烂声响;闻到服装店手指轻触丝绸的滑润触感,闻到鸡胗入口干脆爽心的独特口感。我问了两个人,一个指向东面,另一个指向西边。我拿出一枚硬币,正面就向东,背面就往西。但硬币转了两转,就立住了。硬币就立住不动了呢。我搔搔头,看到一个头发披散嘴唇猩红的女人在围成一堵墙的人群那面。她朝着我的方向勾着手指,我向我身后望望,没有人做出回应。我再看她的手势,她说,没错,就是你,你过来一下。我走上前去。人群为我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种模特走台一般的万众瞩目之感。我走到她身边,她的香水味很浓,我不禁打了个喷嚏。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手相握,她的手很软和,就像没有骨头一样。我将她的手抬到唇边,吻了一口。她好像跌倒一样顺势倒在我的怀中。并大声向众人宣布,这是我的夫君。我面红耳赤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急欲分辨,但人群的欢呼祝贺声不绝于耳。他们将我抬起来,抬到他们的头顶,而后又抛上去,抛到太阳那么高,我的手臂在胡乱挣揣中还触到了太阳的毛边,就像宣纸一样柔软纤薄。抛上去、落下来,其间隔着半个小时的距离。最后一次抛上去,他们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就纷纷走了。我重重地跌到坚硬如水的地上,并在地上砸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坑。街上门扉紧闭。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活动活动筋骨,骂,操你妈。没想到街上的人都在门背后面站着,就像警察逮捕罪犯一般隐匿着,他们听到了,立即反唇相讥,他们骂,北京的恶魔,和他妈魔鬼的兄弟朋友,路西法的手下。你算哪个恶鬼门子的驸马,用光腚都杀不死一只刺猬?这坨魔鬼的粑粑。我也骂道,你们这群婊子养育的玩意,都是什么东西,南山耍猴的,北海打杂的,东门修车的,八洞河耍泥尿的,动物园日狗的,宣武门吃屎的,西城区的操山羊的,海淀区的惯偷,昌平区的羊倌。他们没等我骂完,又开始回骂,一个骂,你就是不知死活的傻X;另一个骂,你是公猪的姘头;又一个骂,你他妈就是老子裤子里的一个精子;又一个骂,你就是狐狸的儿孙;又,你就是孔子门下的走狗。又,你这没屁眼的母驴,拱粪的屎壳郎,叫春的母猫,无恩无义的盗跖,舔我们的屁股去吧。声音此起披伏,如同炎夏大树上的鸣蝉振翅之声。我见势不妙,急忙发足逃走。
我终于走了出来。整个天空都开阔了,都如同乐观人的性情,开朗通畅了。我走过许多的路,许多的桥。但迷宫一般的道路让我无所措手足,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外地人,是当地人眼中的外人。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饭了,我不从饭馆门前走,那样香甜的气味会让我发疯,我有些羡慕街边上的乞丐了。我遂坐在乞丐身边,那里有一块肥肉一般的凉阴地,行人多往这里走。乞丐见我坐下,白我一眼。他的一条腿空空荡荡,另一条屈着放在地面,像一个支架一样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五十岁年纪左右,包着破烂的头巾,那条头巾污脏得看不清颜色。鹑衣百结着,脸上一副哀怨的表情。见路人走过来,就双手合十,说,可怜可怜吧,给点钱吧。路人一般视若无睹,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步子慢下来,瞥瞥他,顺便也看看我,而后走过去。也有带着女友或情妇的男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慈悲心肠而慷慨解囊,丢给乞丐一元五角。半天下来,竟也收获颇丰。等到晌午时分,人逐渐少了,他忽地双脚离地,利利索索地走了,看不出一些残疾。只剩我一个人哑然地坐着。
我依然记得那扇门。一闭眼,那扇红着脸面的门就浮现在我的眼前,仿佛我本身就在它面前一样。但我却找不到它。在一个路口,我遇见了朋友熊十,熊十见了我,就像见了亲妈一样,说,好久不见呀,一边说一边握着我的手,你这么多年去了哪里,你过得好吗,你有对象没有,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你现在在哪混,做什么工作,你瞧,你好像又长高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将我拉到旁边的一家饭馆。递给我菜单,对我说,随便点,今天我请客。我点了蒜香排骨、水煮肉片、干锅包菜、葱爆牛肚,他示意我再点,这点怎么能够,我又点了尖椒肥肠、烧腐竹、蘑菇三鲜汤,他将菜单拿过去,又点了生焖野天鹅、刺身三文鱼、鹧鸪粥,并一盘春饼,两瓶白酒。我们从早喝到晚,从夜喝到明。吃了一天一夜。我们一边吃,一边说着话,那话就像编织不尽的麻绳一样,绵延不绝地从我们的口中蔓延出去。最后,我问道,你知不知道那扇门?他笑着问,哪扇啊?我说,真人不说假话,你知道是哪扇的。他嘴角微微一笑,说,你最好不要打开那扇门。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能打开就是不能打开,听说里面藏着一件最可怕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能以身试法。我说我就要,他说你不要。我还说就要,他又说你不要。我说我还是就要,他说你千万不要。就要,不要,就要,不要,就要,不要,就这样我们说了二十分钟,也争执了二十分钟,而后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抹抹嘴,伸出五个手指说,这样吧,你只要不打开那扇门,我给你这个数。我答,钱不是问题,我是说那扇门。他说,你看好了,这不是五百,也不是五千,是五万,五万还不行吗。我说,真的不是钱的问题。他还是伸出五只手指,说,五百万,怎么样,只要你不打开那扇门,我给你五百万,行不行。我毫不犹豫地推辞道,大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说不是钱的问题就不是钱的问题。他咬咬刚镶上不久的大金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猛喝了一口酒,对我说,我给你跪下,你答应不答应。说着,他推开椅子,扑通一声弯下双膝,跪倒在地,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你一年不答应,我就跪一年,一辈子不答应,我就跪一辈子。我急忙拉他起来,说,大哥,地上凉,你快些起来吧。他用胳膊格开我的手,说,你答应我我就站起来。我说,那扇门背后没什么可怕的东西,你先起来好吗。他说,你年轻不知道,这是我们祖宗几千年来留下的训诫,天塌了也不能打开那扇门,打开了不止是你,整个世界都保不住了啊。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想了天长地久,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但我夙愿因为一顿饭就毁于一旦吗,我长久的梦想就因为熊十这一跪而烟消云散吗。那扇门,门内真他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他也就跪了天长地久。我又想,全人类的安危就系在那扇门的,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过自私了,为了了解真相,就将他们的安危置于不顾。我不就是一个跳梁小丑吗。他跪着一动不动,目光如同即将受戮的羔羊一样,楚楚可怜地看着我。我想,可是谁知道那扇门就真是世界的枢机,商鞅变法不也冒天下之大不韪吗,一切古老的东西不都应该重新估价吗,没有万古不易的法则啊。他还是跪着,像一颗折了杆的红高粱一样跪着,用那凄凄楚楚的目光拷问着我。我终于说了一句,我还是要去。你确定了是吧。是的,我确定了。他忿忿地站起来,确切地说,是一下子跳起来,扑向我,掐住我的脖颈,说,我他妈的掐死你,让你去,让你去。掐得我灵魂出窍。过了一会,他放开我,说,我下不了手。我捂住自己的脖子,不住地咳嗽着,眼角迸出了泪珠,沙哑着嗓子说,你掐死我吧,掐死我算了,我反正不想活了。我开了那扇门,责任都由我自己负。他反手给我一耳光,从今以后,我们恩断义绝。我喷出一口血。说完,他付了账,自顾自地走出了饭店。
终于到了呢。从一万条路拣出来的一条,犹如中大海中拣出一粒水滴样。
那扇门忽然变成了三扇一模一样的门。而门前有一块大大的标牌,上面写着,如遇有缘人可且仅可打开其中之一扇。
我观察了一会,而后走上前去,一步步迈得铿锵有力,轻轻地打开其中的一扇。那是最左边的一扇,阳光在上面绘出锦样的光泽。
光线忽然变得煊赫,太阳淌下鲜红的血液,如一颗血淋淋的头样。门内出现了我以及我身后的一切。那是一面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