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过的话

看《说文解字》:“禽,走兽的总名。”《尔雅·释鸟》:“二足而羽谓之禽。”忽然想到小时候吃饭时,说到鸡肉好吃,父亲就会说:“宁吃飞禽四两,不吃走兽半斤”。
突然想记下父亲说过的话,特别是这样一句顶一万句的日常经验的总结。高小毕业就一直做会计的他,经常会不经意就冒出几句类似话的。
比如在这一场秋雨后,暴热的温度立即转头向下,仿佛浇灭了世间的一堆火。脑子里就会立即冒出往常父亲会在这个时候说的一句话:“一场秋雨一场凉。”
农忙了,父亲会说:“黄金铺地,老少弯腰”。看我们偷懒了,就说:“人家在田里忙的跌跟抢脸,你们却在树荫下看蚂蚁上树。”看我们假模假样帮忙干活了,就说:“放屁添风”。
姐姐、哥哥大了,各自有自己的房间了,我还赖在父母身边。醒来时,最常听到的父亲一句话:“外面什么天?”早早起来,已经在外面忙活半天的母亲回复:“响晴的天。”
大学以后,回家见到父亲,照样喊一句:“阿大!”“阿大”是爸爸的意思。“阿”,是轻轻的音;“大”,是一声平音。父亲却突然改变了往常随意的“嗯!”,而代之以客气的“回来了!”,不由一愣,仿佛到了亲戚家。
大学第一次吃炸酱面,放假回家描述给父亲听,他说:“干棒烧肉也好吃”。干棒者,枯枝也。再没有吃的年月里,白面条也不能顿顿吃,何况加上奢侈品的肉呢。
父亲中风以后,说话做事大受干扰,时不时说:“不能拖累你们,我要去寻无常了。”“无常”者,黑白无常。一语成谶,父亲按自己的方式走了。
在医院的最后一天,早上,阳光透过树枝,从窗口进来,照在父亲身上,一切如常。他突然对我们三个兄弟说:“我们回家吧。”声音平静安详,好像走累了,要休息一下。
救护车送到家,安顿好,我出去换氧气瓶的功夫,他走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也许真是厌倦了这个世界。
再想多写,可恨竟没有更多记忆。
曾经以为自己脱离了父辈的生活,现在人到中年,回想这一路,其实是在重复父亲的路。
只是,再也没父亲的话在耳边。
从此,人间的阴晴冷暖只能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