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义 | 故乡的大石架
我的故乡李家沟坐落在不起眼的小山村里 。村子的背后有道山洼,叫大西沟,顺着大西沟往北走,再翻过一道山梁,不到二里地,就到了我们的童年乐园一一大石架。

这里,奇峰突起,怪石嶙峋。最显眼的是大石架的主峰,主峰的西端是无数块巨石天然堆砌而成的一个石架,足有八九层楼那么高。从西面看,这个石架就像一只正要展翅翱翔、一飞冲天的雄鹰。站在石架的下边向上看 ,头顶上巨石悬浮,让人望而生畏,真怕那些大石头散了伙儿,轰隆一声滚落下来。
与主峰石架相邻的北山坡上也有一座石架。它高而不险,一块块平滑的岩石紧紧地吸附在陡峭的山坡上,外观整齐、布局严明,像一处细心打理过的庭院。步入其间,不禁惹人遐想联翩。院门的右边蹲着一只石狮子,活灵活现、威风凛凛。左边本应还有一只石狮子,可惜大概在几千年前的山洪瀑发中,被洪水冲进山涧,如今早就无迹可寻。狮子蹲坐过的痕迹在此处依旧清晰可辨,引诱着你总想朝这方面想,只是想一想也就罢了,除了这别无它论,何况门前还有一条深深的水沟。雨落的年份,山泉从石狮子脚前的岩石上缓缓流过,汇成一道浅浅的小溪。溪水无声,清得可见溪底岩石上美丽的石头花。溪面的镜子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拔地而起的山峰,那是画家都难以作出的一幅山水画,惟妙惟肖、引人入胜。双手捧起泉水,手心里珍珠般的泉水清凌凌的,嘬一小口,甜甜的,地椒椒花特有的清香顿时浸入肺腑,使人神清气爽。

沿着北坡向西走还有个石洞,洞深三四米,是由几块岩石人字形排列而形成的一道石缝。人们常见狐狸出没于此,探头探脑,好不可爱。
站在高处,静观山坡上星罗棋布的石头,好像一块块岩石都有了灵气。有爱热闹的——大的、小的都不分老少地扎堆坐在一起,形成了天然的盆景、凉厅、城堡;有喜欢清净的——自由自在随处可见,站着的、坐着的、横躺的、竖卧的,像老人、像少妇,似猴子、似骆驼。千姿百态的岩石在你眼前拉开帷幕,一个个还等着人们给它起名评价,从而真正拥有灵魂,释放出大自然内在的美。看着这些岩石你就会感觉到,它们是大自然中铁骨铮铮的硬汉,有一种面对艰难万险永不低头的精神。走近它们,它们会赋予你坚毅顽强的品质和战胜一切困难的信心。
据上辈的老年人们讲,过去的大石架野草茂盛、灌木丛生,是放牧的好地方。人们把牛羊赶进大石架,牛羊就被淹没在草木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放牧的人们聚在山沟出囗的岩石上,抽烟、唠嗑、打呼噜,只等牛羊吃饱后三三两两、慢慢悠悠地从山里走出。要是谁家烧火柴没了,就进山里砍一娄山柴回来,烧个十天八天没问题。采些磨菇、挖些地皮菜、掐一把山韭菜、挖几根臭葱改善一下伙食,这也是常有的事。

说大石架适合放牧这一点儿也不假。如今这里虽然不比从前,可还是草肥水美的好地方。养羊户们把羊群赶到大石架去吃草,羊儿们吃饱需要喝水时,就把它们赶到一个叫泉子沟的地方去。大石架有两道泉水,一个是内泉,一个是外泉。内泉在山里,雨落时才会出现,而外泉在山外,一年四季水流不断,它在大石架北坡背面的山脚下,人们叫它泉子沟。大石架的地形是两面高山,中间有一条由东向西蜿蜒而伸的峡谷,在这里放牧省力也省心。记得我刚念初中那年,学校放秋假也叫农忙假,我回村后正赶上队里缺个放夜马的人。出于好奇,我向队长报了名。队里正缺人手,求之不得,于是我就当上了夜里放马的小马官儿。至于为什么白天放了牧的马夜晚还要赶出去再放,这我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吧。大马官是一位北京知青,他是来我们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他初中毕业后到了农村,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几年的农村生活让他没有了书生气,粗糙的手指握着马鞭显得很成熟。每晚马群出坡时,我们忙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马上绊。马绊有三节绊、二节绊、跳跳绊、扑拦绊等等。这些绊多数是用铁环相连而成,也有皮制的。每种绊像过去的刑具一样,是专门对付这些不听话的马儿的。这些帮人们拉车滚地的马和草原上自由驰骋的马命运不同,它们没有自由,是任人指使的奴隶。三节拌拴住马的两条前腿和一条左后腿,三点固定,马儿只能像负重的小脚女人一样踏着碎步前行;二节绊是拴住马的一条前腿,再连住马的一条后腿,如果拴住马同一侧的两条腿,是给马上顺绊,左前右后就叫侧伴;只拴马的两条前腿或一条前腿的叫跳跳绊;用一根绳子系一段粗木棒套在马的脖子上叫扑拉绊。唉,在动物界人是最不讲理的,这话一点儿也不假。

每天夜晚,我们把雨毡绑在各自乘坐的马背上,赶着马群去大石架放牧。马群一进大石架,我们就直奔大石架的出口去休息,等马儿出来时,天也快亮了。那时我们躺在雨毡里,望着星空,听着马儿哗啦哗啦的走动声倒也清闲。最难熬的是后半夜,睡意袭来,上下眼皮直打架。这时马儿们也吃饱了,″跑马饿牛″说得不错,牛吃饱后就卧下来倒嚼,而马吃饱后就不安分了。我们也闲不住了,只能忍着困意起来管管。最遭罪的是下雨天,还好每人有个雨毡。雨毡是防雨的工具,如今早已淘汰了,它是毡匠用牛毛或羊毛擀制而成,形如斗蓬。下小雨时把它披在身上,遇到大雨就钻进雨毡里,像企鹅那样蹲在地上。只是两裤腿被小草上的水珠打湿了,也难受得很。马儿们在雨天是最好撒欢儿的,要不是被大山围着肯定是会炸群的。
解放前大石架还是乡亲们天然的保护区。
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我们这儿虽然打仗的事发生不多,但跑赖小(土匪)之事常常出现。赖小一进村就搞得鸡犬不宁,他们成群结队、祸害乡邻、抢粮刁钱、无恶不作,说个不字,吊起你就是一顿毒打。人们吃尽了赖小子的苦,赖小一来就得赶快跑,所以叫做跑赖小。大石架是村里人最好的藏身之地,沟深、山大、石头多,只要躲进大石架,赖小子也不敢冒然进犯。尽管有大石架给人们做保障,一场悲剧还是发生了。

一天夜里,劳累了一天的乡亲们都进了梦乡。突然,全村的狗疯狂地叫了起来,狗儿们一边咬一边向村口扑去。急促的狗叫声把睡梦中的乡亲们惊醒了,人们一下子就明白赖小子来了。家家灯也不敢点,摸黑带着儿女、扶着老人悄悄地向大石架跑去。一对夫妇稍慢了一步,赖小们已逼近村口。慌乱中,男人拿起被子裹着刚满月的孩子,拉着体弱的妻子,急忙向大石架奔跑。尽管狗儿们扑死扑活地围着赖小们咬叫着,而赖小们辟里叭啦的马蹄声还是越来越近。没有月亮,脚下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上的星星,忽闪着不安的眼晴。当这对夫妻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跑到大石架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们手忙脚乱帮忙打开被子,一看,孩子己经没气了。原来男人在慌乱中把孩子头朝下抱着跑,再加上一路的碰撞,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就这样夭折在这跑赖小的夜路上。男人的愤怒和女人嘶心裂肺的哭喊声,在黑夜的山谷中久久回荡,是那么揪心、那么无奈。唉!你个挨千刀的赖小子呀,连这座座山峰都激起了对这个不平世道的愤恨。

解放后,根除了匪患,乡亲们过上了夜不闭户的安心日子。故乡的大石架成了我们儿童时期天然的乐园。
我们几个小伙伴,经常去大石架玩耍,尤其是到了星期天。让人最开心的地方就是大石架的主峰。主峰的东边不高,不费劲就能爬到石架的顶部。
顶部的南端有块巨大的岩石,像锅一样倒扣在石架的上面,这样上下岩石间就留有一个空隙,我们就把这个空隙当成了我们玩耍的石屋。我们从石屋的北边钻进去,石屋并不宽敞,坐着还直不起腰。我们也不嫌憋屈,躺在里面看小人书,爬在里面玩扑克牌,玩腻了又从南边爬出来。南边有一个出口,像方形的窗口。我们从窗口出来,扒住两米多高的石壁滑下来,脚下是一条石缝,再沿着石缝溜到石架的底部。有一次我们遇到雷阵雨,就急忙钻进石屋,本以为石屋是避雨最理想的地方,没成想不大一会儿,石屋的顶部和底部都流进了雨水,我们被浇成了落汤鸡。石屋虽小故事却多,临村的小朋友肯定也有来过这个石屋的,他们也有说不完的故事。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当年的小伙伴们相约来到大石架,故地重游,我们还想进这个石屋看看,可是一个人爬着挤进去之后转不过身,只好向后退着出来。
石架顶端的北部,有块桃形的巨石立在上面,那是石架的至高点。小时候,真也奇了怪了,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想去。我们把鞋脱掉,手脚并用硬是趴到大桃子的上面了。一到上面心情一下紧张起来。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头顶的白云疾驰而过,往下看悬崖深谷,触目惊心,至今想起时还心有余悸。前年村里人们聚会,有的青年后生还轻松得爬上了那块巨石上面拍照,现在恐怕打死我,我也上不去了。

说起拍照,让我猛得想起,大石架还有几位兄弟,草木相连,实属近亲。就像我们村与相邻的侯家沟、瓦窑沟,张奎地这几个自然村一样,三沟一地组成了一个行政村叫新寨,属商都县西井子镇管辖。四个村子的村民祖一辈父一辈的和睦相处,友谊不在平常。同样与大石架称兄道弟的几个地方是侯家沟的石儿沟、瓦窑沟的脑包沟,还有张奎地的脑包山。一草一木把它们连接在同一山脉之中,近在咫尺、山水相依、各有特色,堪称当地最美的自然景点。那些少小离乡的外出乡亲们,回乡探亲总会来这些地方拍个照留个影啥的,以作纪念。你若想去这几个地方都不难,就拿石儿沟来说吧。从大石架的顶峰起身,沿着铺满地椒椒花的紫色山梁向南随坡而下,就进入了一条大沟,顺沟南行,走一个急转弯左拐,就能毫不费力地来到石儿沟。

石儿沟,一块巨石誉天下。在满沟的石群中,一块椭圆形的巨石像人一样笔直地站立在另一块岩石的上面,远远看去就是一尊人形的石雕像。奇怪的是当三五个人合力推动这块石头时,它微微晃动,可就是推不倒。小时候,老人们常对我们说这是一块仙石,里边住有神仙。那时我还目睹几位老人,虔诚地来到这个石人儿面前,烧香拜山,祈祷平安。我们是不常来这儿玩的,既便来也是心存敬畏,不敢放肆。记得有几个北京知青,他们不信邪,有一天,他们拿着撬棍来到石人儿前,要用杠杆的原理把这块巨石撬翻,没曾想,无论他们从哪个方向下手,稍一用力,这块巨石就向人站的这个方向倾斜,吓得他们只好罢手。究竟是神的作用还是力学的道理,无人研究,也说不清楚。千百年来,这个石人儿,它立于天地之间,饱览群山,仰望苍天,历经风霜,岿然不动。人们看到这块巨石敬畏之心便油然而生。
故乡的大石架啊,连你的孪生兄弟石儿沟都这么神奇,在你那坡坡梁梁、座座山峰、道道石缝中,究竟以前发生过、正在发生着、将来还要发生多少有趣而神秘的故事,让人写也写不完、读也读不尽。
怀念童年,也想儿时形影不离的几个小伙伴。如今我们都已年近花甲、各居一方,很难相聚,也再回不到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了。可童年的点点滴滴,还在我的脑海里游荡,挥不去、抹不掉。忘不了生我养我的故乡,忘不了故乡的一草一木,更忘不了给我童年带来无限乐趣的大石架。
(写于2020.7.4,马义,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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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义
【作者简介】马义,笔名奔腾,退休教师,居商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