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刘玉功：【浇园子】（散文）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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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鱼儿姐姐

浇园子

文/刘玉功

上午放学后，撂下书包就开始吃母亲留下的早饭，没有洗手，没有漱口，大气都没有喘平，就揭开锅盖盛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一副十足的饕餮相。钱钱饭煮山馒儿（洋芋），就着腌黄萝卜丝，一口面面的山馒儿，一口脆脆的萝卜丝，再喝一口滑溜溜的钱钱饭，吃得津津有味。山馒儿很小，还是过去的老品种，每人碗里分到三个，全靠它耐饱。那时候，二姐还没有出阁，她是我们学校的一名民办教师，也是我的算术老师。早上，她给我们教怎样找到最大公约数和最小公倍数，我听得很认真，练习都做得正确，受到老师的表扬。顺便说一下，我在课堂上从来不叫她二姐，和其他同学们一样叫她刘老师。妹妹那时候还小，但也上学了，我们一起吃饭，吃得光光净净，锅里连一粒米也不剩。

二姐已是大人，和父母一样，她懂得劳动的意义，她完全理解每天的饭菜来之不易，也完全明白每个人都要为这口饭有所付出。她一边吃饭，一边就给我分派了饭后的活计：浇园子。于是，我们饭碗一放下，二姐麻利地洗了家什，就提上水桶，叫我扛着铁锨，姐弟俩相跟着到桥儿沟的园子地去浇菜去了。

桥儿沟的菜园子离家大约二里路。我们沿着那条石子铺的简易公路往后走，转过庙圪堵，跨过石崖畔，路过牌楼滩，再转过井子湾，过了郭家沟村，才到达桥儿沟。我们的菜园位于桥儿沟的沟口，在一条小路对面、小河旁边。这个地方早年建过一所小学，叫桥岔学校，村里好多大叔辈分的人都在那里上过学，识过字，学会了打算盘；后来学校不知什么缘故搬走了，却留下一块地，就成了我们村屈指可数的“小平原”。这块菜地呈长方形，约有一亩来多，划分成数不清的菜畦，分属村里多户人家；分到我家名下的仅有四畦，种着西葫芦、菠菜、莴笋和夏季山蔓儿等，都是些高产的菜种，为了供给一家人的吃食。

在那粮食严重短缺的年代，小小菜园，维系着全家人的饭碗，可谓性命攸关。由于天气持续高热，菜园隔三差五就得浇灌，尤其是菠菜和西葫芦，三天不见水叶子就打蔫儿了，菠菜就起虫了，乳瓜也休掉了。那时候，父亲和哥哥都是生产队的正经劳力，母亲也参加农田基建劳动；浇园子的事，就落在了二姐和我的肩上。

我从小就不是个勤快的孩子，有点儿好吃懒做。我对劳动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价值观，对多如牛毛的家务活烦得要命；我就像一个初学下棋没有入门的人，看不到两步远；加之天天下午放学回家不停地推磨把我的脑子给转蒙了，我对浇园子这类活儿也没什么明确的认识，思想上不能把它跟家里的一日三餐联系起来，干活儿没有目的性，也不像看小人书那么有动力，只是被动地跟着二姐，被动地接受任务，被动地服从指挥。

我们来到菜地，二姐察看了一巡我家的蔬菜，她脱掉带袢儿的方口布鞋，挽起蓝的确良裤腿，走进菜园，先下手收割了一番。她摘了几个已经长大的葫芦，拔了几根稍微粗壮的莴笋，又拣比较密集的菠菜剜了一大把，统统放在阴凉处空地上，等回家时拿。然后，二姐提起水桶就往后面桔槔上打水去了。她叮嘱我在那儿等着水流过来，先拨开一个菜畦的口子，等汪满了再拨开下一畦，必须保证四畦菜都浇过一遍，都浇得饱墒。

我照二姐的吩咐在菜畦边上等着，远远地看着二姐赤脚站在桔槔伸出的岬石上动作麻利地打水。桔槔那高高的主杆被她有力的双手一下一下地拉低下去，坠在主杆另一端的圆石好像不情愿地一次又一次翘起来；二姐弯腰，轻轻摆动长长的水杆汲满一桶水，两手一松，笨重的圆石迅速下沉把挂在水杆上的水桶提上来，二姐眼疾手快地逮住水桶，左手握住桶系，右手托住桶底，“哗啦”一下把清水倒进了水槽。桔槔，这种古老的灌溉装置，祖先的智慧发明，连庄子都叹为观之，从远古到现在大约沿用了几千年吧，如今在二姐手里被操作得如此纯熟、如此老练，二姐真是个像男人一样健壮、像男人一样能干的女汉子。

我在等着，等着二姐打上来的河水源源不断地从水壕里流过来，淌进我拨开的豁口儿里。可是水壕实在太长、太长，水流要从多少人家的菜畦边儿上经过，一时半会儿流不过来，我只好耐心地等待。

一只大头蜻蜓老是萦绕在我身边飞翔，仿佛故意戏弄我似的，还不时地歇在相邻的谁家豆角架上。我慢慢走过去，憋住一口气，右手拇指和食指作成镊子状，轻轻一捏，“吱”的一声就俘虏了它。我细细观察它颇显“凶恶”的凸眼睛、像门扣儿似的黑嘴巴、半透明的花翅膀，还有一节一节管状带毛刺儿的长肚子，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把一个小飞虫塑造得如此精致。不过，我不想伤害它，当我看够了，我就把它放生了。它好像不相信我的好心似的，站在豆角架上犹豫了一会儿才飞走。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这只蜻蜓不一会儿就又飞回来了，还在原来的豆角架上栖息，我若想再次逮住它，易如反掌。真没见过这么傻气、这么天真无邪的憨生灵！

太阳越升越高了，火辣辣地照着大地，天上蓝得令人绝望，没有一丝云彩。我仿佛觉得头顶上有一个大火盆在不停地喷散着火分子，我的脑袋也像葫芦叶子一样耷拉下来了，耳朵里面好像有一群蚊子在声嘶力竭地叫：“嗡嗡嗡——嗡嗡嗡——”我想起沟岔口有一个小小的水坝，一汪绿幽幽的清水，假如这时候跑过去脱光身子跳进去耍一会儿，痛痛快快扎几个猛子，该有多好！有人说坝里面有水蛇出没，也有人说坝底有不少树杈、葛针和玻璃片，但是在这毒毒的太阳下，我什么都不在乎。

不晓得过了多久，水壕里始终不见过来一滴水，我寻思，水壕真是长得出奇，它要让自己吸饱了水分，才会允许水流过来的。可是，在桔槔那边一刻也没有停顿的二姐约摸觉得差不多了吧。她就松开了紧握水杆的双手，任那块圆石在垂直的主杆下端悬着，任铁桶在水杆下面晃荡。她从岬石上一跃跳上桔槔，走过来检查浇灌的进度。不看则已，一看却看出了漏洞。不知谁家浇过园子以后，竟然故意忘了闸住菜畦的豁口儿，二姐辛苦打上来的河水便走捷径窜入人家的园子里，白白地给人家做了好事。你可以想象二姐是多么生气，尽管她是个文雅的大姑娘，尽管她还是一名文质彬彬的人民教师。她累得满头大汗，脸上红朴朴的，她朝着我尖声怒吼：“你钉在那儿了？你是个死人吗？你就不能顺着水壕瞅一瞅？”她忍不住骂我，越骂越气，越气越骂，用她能够想到的最解气的字眼儿，“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肉脑二小子！懒货！废物！光吃不做的寄生虫！”还没等我诚惶诚恐地提着铁锨跑过去，她就赤手挖泥堵住了那道口子，把挡在水壕里的一堆烂泥刨掉，把水壕给打通了。

看她满脸凶煞的样子，我真担心她会夺过铁锨，对着我的懒屁股重重地拍一下子，那样，我这只懒虫就只有对着大太阳嚎啕的份儿了，没有谁能救我。然而，二姐到底是有修养的，她竟没有体罚我，她骂着、威胁着我，叫我记住自己的过错，径自走回桔槔、跳下岬石，重新开始打水了。不一会儿，一股带着泡沫的河水就如蚰蜒似的流淌过来了，越来越汪，它流进了我们的菜畦里，瞬间稀释了我的罪孽感，也冲刷了我耳朵里的嗡鸣声。

我一刻也不敢消停地紧盯着那股活水，让它乖乖地流进菜畦里，汪满一畦，用泥土闸住，再拨开一畦。一旦发觉水流变弱了，我就赶紧跑过去检查一遍水壕，生怕它又钻进人家菜地里。其实是二姐这会儿累了，打水的频率放慢，水壕里的水就没有刚才那么欢快了。好在四畦菜终于浇完了，每一畦的水面都升上了畦垄，绝对饱墒了。我喊了一声：“二姐，好啦！”二姐就停下手，从水杆上摘下水桶，慢慢地走回来。她绕着菜园细细检查一遍，看看里面有没有漏水的地方。完了，我们拾起新收获的菜，顶着当头的太阳，回家。

路过沟岔的水坝，二姐停下脚步，放下裤腿，往下拉平打皱的裤脚。她在岸边蹲下来，双手掬水洗脸，抹掉额上的汗迹，也抹掉脸上的倦色，掏出手绢擦了擦；她借着水面的镜照，用手指梳拢一下秀发，整理一下刘海儿，便立即恢复了齐整，也振作了精神。二姐大大方方地走在简易公路上，路过的人称呼她“刘老师”，她莞尔一笑，依然保持着为人师表的矜持和优雅。然而谁能想到她刚刚还在像个男人一样出大力流大汗呢？

刚才在水坝边，我真想脱了衣服跳进水里玩一会儿，憋住一口气在水下待个几分钟，我甚至想在水里试着张开眼睛看看，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可是瞧着二姐那犹如课堂上一般严肃的神情，我没敢说出口，害怕我的贪心再度惹恼二姐。我趁二姐洗脸的工夫，蹚进水里，一步一步探测水的深度，一直下到没腿根的深处才停下；我把整个脑袋浸入水中吐了一会儿泡泡，把身上能洗到的地方都洗了一通，这才上岸，跟着二姐的脚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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