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驰//《藏猫呼喽》

——正在躲起来的小伙伴

——马腾驰先生手书
藏 猫 呼 喽(散文)
·马腾驰
说到藏猫呼喽,许多的人,肯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它是老家大张寨人对捉迷藏的叫法。藏猫呼喽,是儿时我们经常玩,有了很多意趣与故事的一个游戏。
那时候,哪一个家里没有好几个孩子?大人们要去生产队出工,还要忙自留地、忙家里的活儿,不可能一天到晚守着孩子,孩子属于了“散养”一类。好坏的饭给他们吃饱,冬天,让他们穿暖和一点别冻着,就不管了他们,由着他们的心性耍玩去。
那时,上小学的娃娃们也没有多少作业,又没有如今的电视、电脑与手机等等的电子产品可以看动画片,可以玩能上瘾的游戏。也是那时,没听说过,人贩子把谁家还有谁家的娃给骗领走了。大人们忙,顾不上管娃,也正合了娃们的意,相约了一起耍玩的他们,大呼小叫着,村内村外,就成为他们疯玩狂耍的天堂。于是,他们喜欢玩的各种各样游戏,就轮番登场了。
嘿嘿,藏猫呼喽开始啦,两个小玩伴先“刺咚刺”(包袱剪刀石头)决出输赢。输的一方要背转过身去,两手捂住自己眼睛,嘴里大声地从一数到一百,这是给刚“刺咚刺”赢了的一方,让出躲藏的时间。输的一方数够数儿,就可以放下捂眼晴的手,回转过身来去找对方。如能顺利找到对方,再以“刺咚刺”决出输赢,赢的一方再去藏。若输的一方找来找去,找不到对方,承认自己输了,叫对方从躲藏的地方出来,还得让对方再藏一次。就这样,一盘又一盘快乐地往下玩着。
每次和玩伴们玩藏猫呼喽,就想起祖父曾给我讲过,我们马家本家户里发生的,我该叫了他老爷的一则故事。解放前,老爷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员。一次,他在村街上正和乡邻们说着活,突然,村口出现了一队提着短枪的人,他们叫喊着:“快!快!这就是马家巷子,要抓的人就在这巷子!”“今个儿,非要把人逮住不可!”那一队人马吵吵嚷嚷地叫着,向村子里冲了进来。
老爷知道大事不好,他的身份暴露了!这些人是来抓他的!他转过身,飞快地朝自己家跑去,他进院子刚关上大门,那一队提着短枪的人,已跑到了他家门口:“看见他跑着回家了!门,是他关上的!快,快进院子!”其中两个人立即架起人梯,翻墙进院子开了门,其他的人,呼啦一下子拥进院子。他们把老爷家翻了个底朝天,该找的地方,不该找的地方,都齐齐地找了,找不见人,就是找不见人。他们在老爷家翻腾了多半天,一无所获而又气极败坏的他们,不得不悻悻地离去。
原来,跑回家的老爷,知道无处藏身,顺势就把麦草垛跟前的一个背篓,翻扣过来,自己蹲在了里边。老家农村的背篓是竹篾子编的,细细的行篾子间可以透了气。背篓有多半人高,上大下小,是直楞楞斜着下去的那种,背篓口径约摸三尺,底部直径也有一尺五左右。来抓老爷的人,把屋里翻遍了,就是没人注意倒扣着的背篓,这普普通通的背篓,救了老爷一命啊!解放后的老爷,国家每月给他发有生活补助费,小时候的我,常看见他微微地低着头,从村街上默默地走过来,除非别人跟他打招呼,他平时并没有多余的话。
老爷和背篓的故事,祖父每回讲起,都听得我胆战心惊,如果不是那个背篓,老爷就被抓走了,可能就没命了!后来的我,也就不一定能见上老爷了。背篓,给小时的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我简单地认为了,背篓,在关键时候是可以救命的。所以,在和玩伴们玩藏猫呼喽时,背篓,也就成为我屡屡使用的藏身用具。
记得那是在我们家前院子,我和要好的一个玩伴玩开了藏猫呼喽。他背对着我,从一往一百上数着数儿,我在他身后不远处,把背篓倒扣过来,蹲在了里边。他数到一百,就到处找开了我,大门背后,麦草垛后边,他从藏着我的背篓跟前走过去,走过来好几回,就是不往背篓里看,就是不动一下背篓。他甚至把红薯窖上边的薄石板推开,撅着屁股往下看,喊着:“快出来,不敢在里边停,里边没空气,会把人闷死在里边!”
背篓里的我,直想笑而憋着不敢笑。他把薄石板从另一侧推过来,又盖好了红薯窖。从背篓上竹篾子的小缝隙里,我看他跨进二门楼子,去里边院子找我了。等了好大一会儿,郁闷的他从二门楼子里出来,走到背篓跟前,一只手搭在背篓底上,一动不动,也不吭了声。

——小伙伴们开心的玩着
糟了!这家伙一定是知道我藏在这倒扣着的背篓里,故意到处找我,采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故意演戏给我看呢。藏在背篓里的我,心脏砰砰砰猛烈地跳动着,像是要蹦出胸膛。大气不敢出的我,怕我砰砰砰的心跳声让他听见,怕他呼地一下子掀开背篓,让我原形毕露,让他逮个正着。
“唉,藏得牢实得很哪!怪了,就这么大一个院子,藏到啥地方了?藏到啥地方去了呢?”他无奈地叹息着,嘀嘀咕咕着。重新去门背后,麦草垛后边找了一圈,仍没找见我。他再次折回到背篓旁,这时的他彻底泄气了,再也没有继续找下去的耐心而自己认输了:“出来!出来!这一盘我输了!我认输了!”
扑哧一声笑出声的我,猛地推开倒扣着的背篓,呼地一下从他身边站起来。被吓了一大跳的他,用拳头捣着我,嘻嘻哈哈地嚷着:“哎呀呀!藏得牢实,藏得不是一点点牢实!四下里寻遍了,我从这背篓跟前走了几个来回,不光站在背篓边,手还放在背篓底上,哎嗐嗐,牙根儿就没想到你在里边藏着!你呀,你也真沉得住气!没办法,没办法!认输!认输!”他边说着话,边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懊悔不迭的样子。
和其他玩伴们玩藏猫呼喽,藏在倒扣着的背篓里,也是回回取胜。我自个儿就坚定地认为了,当年老爷躲避国民党抓捕用以藏身的背篓,真真确确也是藏猫呼喽的神器呢。
玩这游戏的过程中,有狡猾的娃娃,把数字数到一百时,放下捂眼晴的双手,故意用投石问路计,大声问对方:“藏好了没有?藏好了,我就开始找了!”灵醒的玩伴不会吭了声,对方明显是想通过应答的声音找过来,不费吹灰之力找到自己。脑子简单的,不带思索地随口接了话:“藏好啦!”对方立即循声跟过来,无需费什么气力,就把他从门背后、箩面柜里或者其它地方拉了出来。
有个别的玩伴,自己藏得好,对方在旁边转来转去,就是找不着,看着他干着急、不知所措的可笑样儿,自己先摄不住,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一笑成为千古恨”,被对方顺手牵羊地就给拎了出来。
也有玩伴们使了兵不厌诈计谋的,明明找不着,也没有看见对方,却自信满满,一本正经地大声叫着:“看见你啦,还藏啥呢嘛?快出来,快出来!再藏就没意思啦!”
“嘻嘻,跟谁耍小聪明哩,看见我了?看见我了,你咋不过来把我拉出去?傻子,只有傻子才会信你这骗人的话!”躲在暗处的娃娃心里想着,就是不动声色,让他找来找去而找不着。也真有“傻子”,一听对方说看见了自己,就中了计,自投罗网地乖乖走了出来。
还有娃娃们晚上玩藏猫呼喽,一方藏在了麦草堆里,对方怎么找也找不着,叫他,他故意不应答,找不着他的娃娃就径直回家睡觉去了。藏在麦草堆里的娃娃,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家里的大人发现半夜了,还不见娃回来,就在村里到处找,知悉了消息的半个村子人,也加入了找娃的队伍。
满村都是呼喊声,漆黑的村街上,手电光在旮里旯里到处晃着,照着。被众人喊叫声惊醒的娃娃,迷迷糊糊地从麦草堆里钻了出来。气急了他家大人扑上去就要打他:“打你个狗日的东西!黑天半夜地钻到这麦草堆里,害得半个村子的人都睡不成觉找你!你看看你,是个啥好熊东西!”帮着找娃的村邻,急忙拉开了他:“找着娃就好,娃找着了就好!再甭打娃骂娃了,快赶紧引着娃回去睡觉去!”
藏猫呼喽确实是一个好玩的游戏,也是一个危险的游戏。都是一群娃娃,不知道深浅也不知道害怕,缺少生活常识的他们,总想藏得隐蔽一些,藏得让对方找不着自己。于是,就发生了娃娃搬开长期盖着的红薯窖窖盖,自己下去后,从下边又把窖盖盖严,窖内无氧气,聚集着的二氧化碳,使藏猫呼喽的娃娃窒息而死的事件。小时,邻村就曾发生过这样的悲剧。
大人们也常以此事吓唬并教育自己的孩子:“你听着!我给你娃说!藏猫呼喽,少给红薯窖那些要你小命的地方去!不听话,不想活了,你想咋耍就咋耍去!”邻村孩子,藏猫呼喽在红薯窖里窒息而死的事件,对当时年龄还小的我们来说,是有警示作用与震慑力的,从那以后,玩藏猫呼喽时,我们确实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也不敢那么胆大张狂了。
藏猫呼喽,儿时这个有过快乐,也有过惊恐的游戏,过去许多年了,仍是让人难以忘记。游戏中,躲藏时的大气不敢出,自己忍不住发出的咯咯咯笑声,找到对方时的狂喜,被对方抓住时的失意与沮丧,还有听到邻村孩子死于红薯窖时的惊恐,那其中的细细节节,好似昨天发生的一样,每每想起来,心里就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滋味。
2019年05月08日于驰风轩

——马腾驰先生近影
作者简介: 马腾驰,陕西礼泉县人。出版有杂文集《跋涉者的足迹》,散文集《山的呼唤》,也获得报刊多种奖项,不值一提。喜爱文字,闲来写写一乐,而已,而已。
散文《背馍》,网上十天时间,点击阅读量超过百万余人次,其后,各类网络平台迅速跟进大量转发,读者人数难以统计。拥有四亿用户,“最大的有声图书馆一一喜马拉雅FM听书社”,普通话与陕西方言版多版本诵读了该作品。网上其它单位制作的《背馍》音频作品版本众多,听众甚广。
其后,散文《母亲做的棉窝窝》《我的老父亲》《土布包袱》《姨亲》《那些年,我们过年的滋味》《烧娃》《下锅菜》《锅塌塌》《豆腐脑吔》《坐席》《交公粮》《打铁花》《感念玉米》《背娃》与《背粮》等作品在网上亦受热切关注,创阅读量新高。《打铁花》获2019年1月21日《今日头条》“青云计划”奖。
作者的散文集《背馍记》已于春节前出版,该书已被国家图书馆与多家图书馆收藏。由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题写书名并作序《生命深处的吟唱——马腾驰散文研讨会的发言》的散文集《花本无心自在开》即将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