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孔雀//李盆

想起孔雀
地铁呼啸着进站的时候,呼家楼地铁站里的人们,忽然一起想起了孔雀。
就是一个瞬间,肥肥的无尾孔雀踱着步,在一棵什么树下面啄着塑料袋,什么树不太清楚。
非常具体,仿佛能闻到禽类在雨天的腥味。
我抓住了这个念头。在这么干燥的冬天,处处是乏味的象征:冬青象征着绿化,白线象征着秩序,发型象征着共识美,朝阳书屋象征着公共服务,虚浮的市井生活里到处都是可怕的、无意义的劳碌。忽然想起一只耸动的孔雀,就像闪电击中马克·吐温的一盒火柴。
这并不是回忆,我没有见过这只肥腻的无尾孔雀,很确定。
用排除法就可以了,我一生中见过的孔雀屈指可数,只有三次。
最近一次是在天津动物园,我带着李约,从美洲豹那边转过去,当时看到了孔雀,可看到孔雀的那一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无论怎么用力回忆,每当快要想起孔雀,心里就会抢先浮现三个犀牛,三个大犀牛趴在烈日下,鼻息吹起浮土,像三个大果实的核在土里醒来。
另一次是在清迈动物园,我忘了看没看到孔雀,只记得火烈鸟和斑马。但我推断那里有孔雀,是金属绿的羽毛,走在泥地上。理性的推断远比记忆可靠,清迈动物园必定有孔雀,我也一定见过,不用讨论了。
还有一次,是在上海的一个酒店,花园里有白色的大孔雀,在早饭的时候出来捡桌底的饭渣。硕大的身躯有一种微微的威胁感,它们很无聊,如果它们咚咚咚地跑过来故意摔倒,扑通一下,十分淫靡地摔在你面前,热乎乎地压住你的脚,你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几乎只能惊叫。
很清楚的三次,所以错不了。
呼家楼站里的所有人,也都和我一样在确认记忆,能看出来这一点。
站长穿着大衣,扫视着换乘的人群,做出殷切的样子,她假装在忙实际上百无聊赖。车一开,她就踩着地砖的缝隙从东走到西,一会又抬头看着顶棚,颌骨在动,她一边听着颌骨的震动,一边在想着什么,肯定是孔雀,孔雀在一棵什么树下面啄着塑料袋,否则还能是什么。
还有保洁,推着拖布徐徐走过,其实是拖布驾驶着她,她安详的样子有些恍惚,我没有那么确定,但感觉她的表情,分明就是一次又一次想到孔雀的表情。
对面的年轻人一副疲倦的样子,我看他一眼,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他盯着我的头发,衣服,盯着我后面的墙壁,盯着我却没有在看我。毫无疑问,他在想孔雀。孔雀让他想起了童年吗,他曾经目睹父亲在雨中殴打一只孔雀吗。我不好意思凑过去问,“你想起孔雀没有?”“你是否想起了孔雀?”这些都问不出口,现代社会的社交不是这样运行的。
有人陆陆续续下来排队,带着新鲜的擦脸油的气味,人们都想着孔雀,但也都没有太在意,可能只是觉得自己走神,就像随随便便一个走神一样。
集体想起孔雀,这并不算什么严重时刻,我猜这可能是一种刷新,一种不可分析的后台刷新。
我想在家人的群里说一声,但又一想,在满是灰尘的北京,上午十点,突然讨论孔雀干什么呢。
冬青象征着绿化,白线象征着秩序,发型象征着共识美,朝阳书屋象征着公共服务,虚浮的市井生活里到处都是可怕的、无意义的劳碌。忽然想起一只耸动的孔雀,就像闪电击中马克·吐温的一盒火柴。
《羊呆住了》,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