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王冬妮：长城女神孟姜女（长篇连载22）

【长篇历史传奇小说连载】

第二十二章  悲嚎声声搅乾坤

王冬妮

长城筑到辽东端，浩大的工程接近尾声，可是，白虎山山势奇特，新建的城墙即建即倒，每建起一段新的城墙，过不了几天，就轰然倒塌，屡试不成，由此被埋在城墙下的劳工可谓不计其数，损失惨重。筑城监管将领以此禀报朝廷。秦始皇让自己最信赖的方士分析了一番，说是白虎山山形呈异相，此地正处东部长城呈俯冲的位置，万里长城是一条巨龙，此处便是巨龙的脖颈要害，但是白虎山有白虎星象，导致龙虎相争，虎不伏首，龙不抬头，如此才导致所筑城墙无法牢固，随筑随塌。

秦始皇便要方士给出解决此冲突的办法，方士告诉秦始皇，要解此煞必须要用始皇的血祭之。始皇大怒，痛斥方士大胆妄言，方士又说，如果不用始皇的血，也可用与始皇同天干地支生肖合一的皇亲男子的血来解此煞。身边的奸臣赵高便趁此趋功献计，告诉秦始皇，在筑城的劳工中，有一个叫范杞梁的，他的生辰八字与皇上甚合，江湖早就有所传闻，他就是万人之躯，他生能替万人生，死能替万人死，当初捉他来筑城，就是因为他身世特殊，如果皇上册封他为皇亲，他就能代替皇上去解龙虎之煞，可保我万里长城之牢固，大秦江山之恒久。

秦始皇大赞方士、赵高等人足智多谋，并马上下旨，册封范杞梁为郡王，同时下旨，赐死范杞梁，择日血祭龙虎关。

孟姜女双膝跪地，面朝长城，久跪不起，长哭不止，周围的人全都忍不住掩袖而泣。那中年男子便是范杞梁在世时最好的工友福。范杞梁临死之时，把一封血书交予他，让他代为收妥，若有一日，家人来寻，便把此书转交爱妻。想不到，今日寻上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范杞梁的妻子孟姜女。看着她肝肠寸断，悲痛欲绝的嚎哭，福感到无比的心痛，往日好友范杞梁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

孟姜女一哭便从黄昏哭到了深夜，她悲凉、怨愤的哭声在营地里穿梭、萦绕、回响，如锤棒一般敲打着所有劳工的心。营棚里的人都黯然神伤，他们涕零泪落，哽咽不止。孟姜女的悲恸长哭，似乎就像是自己的亲人对自己的呼唤，哀呼，悲哉！

福劝了孟姜女许久，她的身子跪僵了，声音也哭哑了，还是不肯起身。深夜，山谷突然狂风大作，败叶纷飞，最后才由几个人把孟姜女抬回了棚内，她的呜咽却一直没有停下。

好端端的天气，突然变了！

福在营棚内燃起了一盆炉火，让孟姜女暖暖身子，并劝她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待天一亮，你便带我去寻我的夫君罢？”她沙哑着声音请求福。

福点了点头，答应了她。

孟姜女终于平静下来，倚在柱子上微微睡去，在炉火的映衬下，她的脸上泪迹斑斑，鼻眼哭得红肿，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沾着泪水，凌乱不堪，她的气息声中还带着断断续续的抽噎。

山谷的风更加猛烈了，似乎要摧毁这片营地，树枝、细石被狂风卷起，击打在营棚、木叉上，发出各种砰砰的声响。

福把一件破棉衣盖在孟姜女的身上，在她身后枕了一些干麦草，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忘记悲痛，忘记苦恼。

天刚破晓，人们钻出营棚，发现外面已是白雪皑皑。

孟姜女被周围的动静的惊醒，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这个棚里的工友们都去吃早餐了，只剩下穿着单薄的福在摆弄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放了一个兔腿，一罐茶水，还有些果物。

一件厚实的旧棉衣盖在了孟姜女的身上，身旁的火炉子一直没有熄灭，闪着火星，暖着身子。

孟姜女摸出压在身子下的一块破布，范郎的遗书赫然在目。她的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眶，如汩汩的清泉顺着脸颊倾流而下，她怎么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多么希望昨夜的所有经历不过是梦境一场，她多么希望把昨日的记忆统统抹掉，重新来过一次，她不要来到这个营地，她不要见到这个叫福的男人，她不要看到范郎的遗书，她不要听到范郎的死讯，她宁愿带着希望，一路寻下去，也不要看到这无望的结局。

白雪飘了半夜，零零星星的雪花还在黯淡的天空中缓缓飘荡，最后迈着惆怅的步子，驻足于营地的顶棚、竹竿、木叉和荒草垛上。天很冷，几只不畏寒冻的乌鸦落在附近的松树上，“哇哇，哇哇”地叫个不停。

劳工们草草吃完早饭，就上工地筑城了，他们纷纷议论着昨夜不绝于耳的女子的啼哭声。城墙一路筑来，他们拔营百余处，筑城、修城千百里，这每一方的城墙下，都有工友倒下，有些倒在筑城时，有人累死、饿死在路上，有人曝尸荒野，亲人即便是寻来了，也无从找到，累累白骨横卧荒山，又从何认起呢。

只将一垒纸钱焚烧荒野，一杯浊酒祭洒苍天。

范杞梁的身躯被筑进了城墙，早已尸腐骨寒，但孟姜女却要上龙虎关去。

营地至龙虎关二十余里地，先得翻越几处低矮的荒地和山坡，然后经过新筑城的工地，再爬上一座鼻梁山，沿着鼻梁山的山脊一直走，沿着逶迤蜿蜒的城墙，最终抵达位于白虎山主峰的龙虎关。龙虎关自范杞梁祭城墙后而得名，以人相祭，龙虎宁息，山关永固，长城不倒。

鼻梁山因山壁陡峭如鼻梁而得名，山势险峻，乱石嶙峋，一道新筑的长城傲立在陡壁之上。如此险峻的石壁上，人们是如何开凿墙基，堆土砌石，把一段又一段城墙建起来的？！

越往山顶走，积雪渐渐变厚，一群乌鸦在空中徘徊，城墙上覆盖着松散的积雪，如一条白色的巨龙盘旋在山巅。山风呼啸，摇曳着城墙两边光秃秃的树干，树干上的积雪簌簌落地，惊起在树下觅食的松鼠、野兔。城墙脚下，一簇簇积雪沿着墙脚堆积，枯草从积雪中探出头来，在寒风中飘摇不定。一些没有掩埋的尸骨在城墙脚下若隐若现，寒冻藏匿着罪恶，寒风掩盖了罪恶的空气，积雪掩盖着罪恶的荒野，多少生命在这里如蝼蚁般惨遭践踏，他们的生死不值一抔黄土，他们的孤魂在这片山野游荡，在萧萧寒风中，仅有一片凄凉的鸦声相伴。

孟姜女三步一啼哭，五步一把泪，踉踉跄跄地跟在福的身后，她的双颊被寒风冻成紫色，泪痕满面。山脊的寒风如利剑一般劈向人脸，但她的身体已经麻木，感受不到那肌肤之痛，只有抚摸那胸前的心口，才感觉到疼痛难忍。

福走在前头，他手中的竹篮里装着一块兔腿，一壶茶水，几个水果，一沓纸钱。他看着身后伤心欲绝的孟姜女，心里也翻江倒海，沉重无比。在筑城的日子里，多少工友命丧黄泉，他看多了，见多了，刚开始，工友们死了，大家还会挖个土坑把他们埋了，让他们入土为安。但后来，特别是在一起崎岖陡峭的石山上，要在石缝里刨出一个坑来太不容易了，每天都有人累死、冻死、病死、饿死……埋也埋不完！

后来，大家都麻木了，身边的工友要是走了，就随处找一个隐蔽点的地方，盖上树枝，枯草，摆上一些石块，就此了事。到了最后，筑城掌事的人干脆下令，若有筑城死的，一概筑入城中，还美其名曰：以身筑城，其魂同城永在。

在昔日的相处中，范杞梁经常和福说起自己在南方的家乡有一个如何貌美心慧的妻子，她的绣工无人能及，她的歌声脆如百灵，她的身姿宛若仙子，她的心地善如菩萨下凡。福经常对范杞梁羡慕不已，在这荒凉的工地，日日的苦役中，心中有那么一个仙子般的妻子让自己想念也是一种幸福。作为患难的工友，他当然希望，待筑完城墙，杞梁能体面地回到家乡，和他的那位仙妻共度余生，再续他们的瑶池之好。奈何杞梁兄弟命归龙虎关，孤魂入城墙，他的心中该有多少未泯的梦想与希冀，唯有满腔的愤怒与遗憾伴他入墙。

身后的女子已是伤心欲绝，寻夫千万里，寒衣送到夫君死，这是多大的悲戚。她决意要上山去，或是想送她的夫君最后一程，或是想在城墙下和她的夫君作最后的诀别，或许她只是有絮絮叨叨许多话要诉与她的夫君听。这千万里的送衣路，该有多少骇人的故事，该有多少惊人的坎坷，这一切，就是活生生地发生在身后这个女子的身上，让人不敢相信。杞梁啊，我的好兄弟，你有这么一位为你翻越千山万水，为你不惧风雪，不计生死的妻子为你送寒衣，你这是哪世修来的福气！你的冤魂也可安息了啊！杞梁兄弟，她来了，你朝思暮想的仙妻，她正饱含悲痛，顶着风雪，艰难地向你走来啊！

福领着孟姜女终于来到了龙虎关下，这龙虎关果然气势非凡，因地势高，这里的天气变化更加多端。关外荒岭蔓延，群山迭起，白雪覆盖的山林浩浩渺渺地没入远方灰暗的雾霭中去。

“弟妹，前方便是龙虎关，杞梁便是身葬此处。”福指着跟前的龙虎关。

“杞梁，我的范郎，我来了啊……”

孟姜女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龙虎关，她的相思，她的伤痛，她的悲愤再一次充斥着浩瀚山野！悲啼声声，声声惊动天地，哀嚎阵阵，阵阵锥人心弦。

“范郎……范郎啊……”孟姜女一跪在地，一头便磕在了石墙上！悲云翻滚，墨色遮天，一声悲嚎震天地，一声悲嚎搅乾坤！

“我迢迢千万里，为你送寒衣，怕你受苦，怕你挨冻，如今寒衣送到，可范郎你在哪里啊？”孟姜女以头抢墙，似是要把墙撞开一道门来，好让她的夫君杞梁从城墙里走出来。

福慌忙拉住孟姜女：“弟妹，使不得，使不得啊，贤弟已去，你该节哀顺变，这样下去你要伤了自己的！”

孟姜女泣不成声，涕泗滂沱，她恍惚地扯着福的袖子：“大哥，你快快告诉杞梁，我是他的妻啊，我来给他送寒衣了，我来看他了！！”

福不禁掩袖而泣，弟妹啊，人死不能复生，贤弟的尸骨深埋墙体，如何唤得回来，如何唤得回来啊！！

福把篮中物品摆在墙下，斟了一碗茶水，洒向墙体：“杞梁贤弟，你的贤妻孟姜女来给你送寒衣了，贤弟啊，今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安息吧！”福哽咽着喃喃自语，一钵浓茶泼向城墙，茶水在墙体缓缓流下，像是无数滴悲伤的泪水，祭奠着冤屈的亡灵。

孟姜女长哭不止，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城墙上，瘫坐在城墙脚下，汹涌的泪水倾盆而下，湿了城墙，湿了罗裳。她的双手捶打着巍然矗立的长城，心里积淀的悲伤渐渐转成了愤怒，她的内心开始咆哮，她勉强地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半走半爬，挪着身子来到龙虎关顶，一面写着“秦”字的大旗在寒风中舞动，发出噗噗的声音，孟姜女一把扯下大旗，挥手把它撕得粉碎，她把碎旗抛向空中，骤风席卷，顿时把碎裂的大旗吹得四散纷飞。

“秦皇无道啊……是你夺去了我范郎的性命，我今天要在此龙虎关上对天起咒，我咒你不得善终，子孙不孝，社稷不保……我咒你家毁人亡，我咒你臣变将叛……”孟姜女嘶声力竭，她把满腔的愤怒指向那位秦皇嬴政。

她失魂地跌坐在城墙上，城墙巍巍，冰冷寒心。

福又一次劝慰她，欲扶她下山，但孟姜女却瘫坐在墙角，不愿起身。她对福说，她要在这里为杞梁披麻守孝，她说，她大老远来，还有好多话要和范郎说，还有很多心愿没有让范郎知晓，就算是隔着一堵厚墙，她也要陪着范郎！她向福磕谢，感谢他在范郎生时共度苦难，感谢他用心保存好范郎留下的遗书，感谢他不辞劳苦在寒冻中领她上山，寻找范郎。

面对这样一个悲痛得失去了理智的女子，福没有别的办法，山路陡峭，他无法强拉着她下山。他在城墙下拾来一些木棍，捡来一些枯枝叶，在城下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让孟姜女能够有个简单的地方御寒。今日，他是费尽口舌才和监管头目才求来一天时间，陪伴孟姜女上山，今日要是不回去，官兵恐怕就要上山来逮他了！他临下山时，脱下自己的破棉衣，让孟姜女披上，并一再叮嘱她，不要伤心过度，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家乡还有家人在等着她呢。

福下山后，孟姜女向墙而立，抱墙痛哭，那哭声震惊百兽，撼动山野！

万种悲凉压在心上，杞梁啊，你可听见孟姜女的呼唤：

天也寒，地也寒

千里寒衣送杞梁

孟姜纵把千山越

杞梁葬身龙虎关

昨日月圆花好夜

对镜为妻帖花环

今日乌云逐风起

荒郊野岭魂难安

盼君盼过浊河水

盼君盼过黄崖关

山山水水踏身后

水水山山郎相伴

说好生当同林宿

说好死当同冢眠

满腔悲怨归无处

一把嚎啕问苍天

寒关朔雪堪余恨

隔世阴阳愤难担

神鬼不灵风浪起

苍天无眼乱云翻

涕淋城子八方恸

泪溅青山五岳惭

唤醒亡魂千百许

凭高丘壑换平川

孟姜女哭声不绝，一哭就是三天三夜，时而低眸呜咽，时而仰天长嚎，她的双手捶打着石墙，悲愤无边，长泪倾盆。她问苍天，问大地，问鬼神，如何忍心夺取杞梁的性命！她的手在滴血，她的额在滴血，她的心在滴血，鲜红的血液在青石上凝固，化为斑斑驳驳的红色斑迹。爱有多深，情有多浓，生生死死如何相许，海未枯，石未烂，为何范郎可以如此绝别，范郎，你为何可以如此绝别！

“苍天啊，你若还通一点人性，就快快偿还我的夫君，快快偿还我的夫君啊……”

孟姜女以头抢墙，重重地栽倒在城墙脚下……

一时间，天地昏暗，浊云四起，一阵惊雷响彻耳畔，一束闪电冲破苍穹，劈向大地，顷刻之间，地动山摇，山崩地裂，一堵堵城墙轰然倒塌，黄沙漫天，烟尘四起，百兽震惶。

一哭长城倾百里，地裂山崩天不宁！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王冬妮，昵称：妮子，福建省长汀人，现居广州。创作了爱在汀州三部曲，即《我在长汀等你》、《汀州小城》和《汀州之恋》，乡情散文《最初的村庄》等作品深受广大读者喜爱与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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