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母亲正在一起慢慢变老
走过的路,读过的书,苟且过的生活,
都记在这里。

「故乡 @开哥随手拍」

1/
早上,父亲吃了一个豆包,喝了一碗两米粥,然后就去院外的山坡上收拾去年夏天雨季坍塌的坝阶子。
山坡地,自带阶梯,高处与低处的田地之间,那个落差处会用石头砌起来一堵墙,这堵墙被称作坝阶子。夏天雨季一来,坝阶子很容易倒塌,然后来年春天,把倒塌的坝阶子再重新垒砌起来,这算是农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父亲是垒砌的高手,年轻时候,谁家盖新房或者翻盖老房子,都少不了请父亲去帮工,垒砌山墙的活儿往往都是父亲主理。有点像如今饭馆里的大厨,周围少不了几个打下手的。垒砌山墙也是如此,边上总会有几个小工,配合着父亲把山墙垒砌起来。
父亲垒砌的山墙外观平滑整洁,看上去有模有样,关键是结实。某一年乡村被地震波及,经手父亲垒砌的山墙几乎都完好,而那些开裂或坍塌的山墙,没有一面是父亲参与垒砌的。
如今,盖房子垒砌山墙的材料早已从石头换成了红砖,父亲随着年岁越来越大,就很少参与这些事了。
只有房前屋后山坡地里的坝阶子,还一成不变的等待着父亲的双手。
夏天雨季的坍塌,来年春天的垒砌,是一种年复一年的默契。这种默契就像冬去春来一样精确,父亲在这种默契里实现着劳动的价值,也验证着自己庄稼人的手艺。
这样想来,我知道这些坝阶子比我更懂父亲。它每年一度的坍塌,恰好是对父亲每年一度的成全。
春天,多美好多有爱的季节。
一边垒砌坝阶子,一边抽一支烟。不知道哪一天开始,父亲已经没有亲手栽种旱烟了,如今抽的也是买来的香烟。父亲偶尔感叹,这烟抽着没劲,不如自己种的。
垒砌好的坝阶子,像一小队等待审阅的士兵。
父亲看看自己的双手,知道自己年岁虽大,还有所作为,心满意足的表情体现在深深吸一口香烟,然后徐徐吐出的灰白色烟雾里。

2/
老爷子,你赶紧回来歇一会吧。
母亲站在院子里,冲着山坡上的父亲,拉长了声音喊。老爷子的子字,被母亲加重语气,声音拖得很长很长,近乎一种歌唱的声调。
父亲默默的走回院子,用笤帚扫一扫裤脚的尘土,然后再抽上一支烟。
母亲一边絮叨,一大早晨就吃了一个豆包,干活儿还这么不要命,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年轻小伙子了!?一边给父亲用奶粉冲一杯奶,赶紧喝了!
父亲接过杯子,试着喝了一口,顺口说忒热(老家的方言里,发因为弱,且加重语气)了。
热点怕啥?不会放那凉(发音是四声,加重语气)会儿?凉(发音二声)一点再喝。到老了还这么难伺候!
母亲一贯的絮叨,父亲听着母亲的絮叨,就这样听了一辈子。
父亲把杯子放下来,继续抽烟,然后在杯子里的奶凉到恰到好处的时候,把一杯奶喝完。
这活计不是一天干的,着哪门子急呢!?真要累坏了,活计还倒没人干了。
母亲跟父亲絮叨的话,朴素,直白,却隐含着大道至简的哲理。
父亲大多时候不会回应母亲的絮叨,只是听从母亲的话,把干活儿的频率和速度都降下来。
偶尔,不等到母亲喊他,就主动回来了,不抽烟的时候,自己去冲一杯奶,喝完了再去继续之前的活计。

3/
最近几天,母亲一直在给父亲衲一双鞋垫。
母亲的眼睛早就花了,戴的花镜还是10年前我在雪亮广场眼镜工作的时候,给她带回来的。以母亲此时眼睛老花的程度,这副花镜的度数明显已经不适合母亲佩戴。
有两次路过县城,还想着去给母亲带一副适合的花镜回来,最后都忘记了。
你爸穿那双鞋,底子薄,垫上一双鞋垫,热乎点。
这就是母亲戴着早已经不适合自己眼睛的老花镜,一针一针为父亲衲一双鞋垫的目的。
眼睛花的厉害了,戴这眼镜不大管事了,好几针都衲错了。
听着母亲无意的絮叨,我有点惭愧。
带一副适合母亲佩戴的花镜回来,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忘记呢?!
昨天上午,我特意坐城际公交车去县城,来到雪亮广场眼镜开在县城里的分店,给母亲选一副花镜。
店长郑岚想的很周到,她详细询问了母亲的年纪和用眼习惯,让我带回三副屈光度数呈阶梯式的花镜给母亲试戴,哪一副更适合母亲佩戴,就把哪一副留下。
晚上回来,第一时间让母亲试戴了花镜,屈光250度和300度的花镜,都已经不适合母亲佩戴了,唯有350度那一副,母亲戴上之后兴奋的说,这个真清楚。
那一刻,我有点心酸。
记忆里,母亲戴了10多年的那一副花镜,应该还是150度的老花,这样的一副老眼镜戴着怎么能够看得清楚呢?
这回,不至于再衲错针脚了。
母亲把新花镜小心翼翼的收进眼镜盒里,自言自语的说。

4/
父亲和母亲的一生,在我们兄妹的印象里,是口角连天战事频发的一生。
母亲尽管开明,却相当琐碎,事无巨细,都会操心,都会干预,而父亲脾气火爆,禁不得母亲无休无止的絮叨和唠叨。
在他们60岁之前,我们听到的声音几乎全是他们吵架的声音。
一辈子鸡毛蒜皮,一辈子牢骚与埋怨。
如今,听不见他们吵架的声音了,尽管母亲依然絮叨,可是再也听不见父亲与母亲针锋相对。不论母亲如何唠叨,父亲都平静坦然的面对,不再跟母亲争辩一句。
酸菜缸中压菜的石头滑进了缸底,母亲挽起袖子伸进手去捞了几次,仍然拿不出那块石头。父亲说,让我来,你手上没力气。
母亲说,这水挺凉的呢,先别捞了,一会儿我把酸菜都倒出来换个地方。
60岁之后,每个早晨,父亲几乎都是先于母亲起身,把灶糖的火生着,把早起烧饭的柴火给母亲准备好,看到母亲起来之后,才出去干农活。
这个习惯,父亲雷打不动的坚持了13年。
4700多个早晨,父亲用他的早起,诉说着对母亲的关爱。父亲没有对母亲说过一句动听的话,父亲也没有给母亲买过一件礼物。
在60岁这一年开始,父亲用早起生火来改写以往怒气纷纷火爆连天的生活。
这让我想起一句广告语:一切皆有可能。
仪式感,不仅适合城市,也适合这个空荡荡的乡村。只是,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什么是仪式感,他们只是感觉到彼此的照顾和关心。
你早起生火做饭,我喊你回来喝杯奶抽支烟。
相濡以沫,哪里来的那么多卿卿我我,多的是余生互相陪伴和沉默。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