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征红迷会读书会日志】 谁家女子歌杨柳,何处才人读红楼
谁家女子歌杨柳,何处才人读红楼?
快乐随风至,逍遥乘月来。5月23日的古城仪征,傍晚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吹散了中夏的闷热,迎着凉风,分别月余的红迷们纷纷来到了古色古香的阅古轩参加仪征红迷会线下读书交流会。大家围坐一起品茶聊天,互叙离别之情。一月一次的线下读书会,其功能早已不再局限于读书,更是红迷们互相交流学习、增进感情的重要纽带。

本期读书会开读《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在认真的轮流朗读文本后,红迷们就本回中的故事情节、人物形象展开了交流探讨。本回大约描述了这几件事情,一:勒石题咏。元妃回宫后,将这一盛况中众人的诗词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这是出自元妃的成命,依然是在显示贾府“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之家的气象;二:政出多由。即关于将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养在铁槛寺的事情,这事却是出于贾府远房亲戚贾芹之母周氏;三:思亲留园。元妃走后,应该还是出于思念亲人和恋旧想家的情愫,不想让贾政将大观园“敬谨封锁”,从而因此而颓败寥落,就想让姐妹们搬进去住,同时又考虑宝玉从小离不得那些姐妹,恐怕他离开了姐妹会终日郁郁,从而引母亲王夫人发愁,因此“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这也同样是出自元妃的成命。四:公子诗兴。宝玉搬进大观园后,生活优越逍遥,写了几首即事诗。五:曲警芳心。这是本回的核心内容,即“会真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是说黛玉因葬花恰巧发现宝玉在其间偷看《会真记》(《西厢记》的前身),二人一起读书葬花,之后,宝玉因贾赦不适,被袭人叫走,独自黛玉闷闷回房的情节。本回篇幅并不长,有些情节安排看似随兴所至,漫不经心,内容也好像并不重要,或者说似乎没有让人读后大喜大悲、唏嘘感慨的事件发生,给人的感觉是曹公似乎是在刻意营造浪漫唯美的情景,然而正如本文开始所述,这一回恰恰于轻描淡写,诗意味美的文字缝隙之间,深刻透露了宝黛的爱情悲剧前景和贾府走向衰败的气象!

戚序本于本回回首有批:群艳大观中,柳弱系轻风。惜花与度曲,笑看名利空。红迷们对这条批语进行了解析,自本回开始,为了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奉元妃之命能诗会赋的一众姊妹和宝玉皆住进了专为皇亲国戚建造的大观园中,看似幸福美满的日子其实就象春光中弱不经风的柳絮那样转逝即空,诚如无春省亲一样都是瞬息的繁华。不论是林黛玉感伤三春的花开花落,还是那“落花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度曲,都是在谈笑伏谶中道出了人生之无常,花开花落最终都是空,此条批语可说已经为大观园中人的命运埋下了伏笔。红迷们索性又将回末的一条批语一并探讨:诗童才女,添大观之颜色;埋花听曲,写灵慧之悠闲;妒妇主谋,愚夫听命,恶仆殷勤,淫词胎邪。开楞严之密语,阐法戒之真宗,以撞心之言,与石头讲道,悲夫!红迷们认为,曹公固然椽笔如神,批书人亦有大智慧,此批直接点明了用棒喝顿悟使之惊醒的方法向宝玉传授佛法无常好事多磨转逝即空的道理,悲夫!悲夫!

虽然至本回时海棠诗社尚未成立,但是宝玉每日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十分快乐之时也写了几首即事诗: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关于这几首即事诗,有批语云:四诗作尽安福尊荣之贵介公子也。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宝玉彼时的生活是何等的惬意和满足。红迷们也对这几首诗作了一番交流,贾宝玉一方面是一个敢于离经叛道蔑视封建礼教的叛逆者,另一方面他又过惯了封建统治阶级花天酒地的生活,可以说他是一个矛盾的个体。初进大观园时,他感到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的时候,实则就是一个富贵闲人,这四首即事诗就是他这一方面生活的真实写照。但是他忘了,大观园并不是世外桃源也不是人间乐土,大观园中一样存在着污秽、压制、挣扎和反抗,当他体会到这些的时候,他就没有办法再富贵悠闲下去了。于是他在痛苦和绝望中最终以悬崖撒手来抹除他身上的粉渍脂痕,这几首即事诗与他的最终遭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反差,读来令人唏嘘。

接下来红迷们又分析了本回的重点情节——通戏语,警芳心。如果说在宝黛共读西厢,二人以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之“戏语”互定爱慕之心的时候,林黛玉尚对命运、对木石前盟抱有幻想的话,那么其后哭诉葬花词之时便是她感悟命运彻底清醒之时。在风刀霜剑之下,岂有平安喜乐?春去春归,又岂能长久?“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这样的悲叹,其实已跟爱情没有什么关系,而是黛玉对自身悲剧命运的感悟,是自作的诗谶。而这也是宝玉无法用爱情来慰藉和弥补的,是一种绝望到深处的壮烈。从哭唱葬花词后的每一日,都映照诗中所写,是“流水落花春去也”。而黛玉的心境之所以有这样的变化,转折之处大约便在听牡丹亭这里:(黛玉)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
这戏词中的每一句都烙在了黛玉心里。“你在幽闺自怜”正是“青灯照壁人初睡”,是“耿耿秋灯秋夜长”,是黛玉每一个不能寐的夜。“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是大观园众女儿无法挽回的青春年华。因而可以说若无此处听曲,便无下处葬花之词。从共读西厢,到赏牡丹亭,再到悲唱葬花词,层层推进,黛玉对命运的认识一步一步清晰起来。这于花柳繁华之时的唱出的悲歌,哀乐相照,往往更令人痛心疾首。红迷们又从描写的角度来解析了一番,这段文字以“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引出下文。这里有夹批说“妙法,必云不大喜看”,其实这正是欲扬先抑的起法,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作为艺术欣赏者的黛玉,对于《牡丹亭》并没有一个明确而成熟的期待视野。下文道“偶然两句吹到耳内”,黛玉只不过“感慨缠绵”,留步细听而已。当听到良辰美景一处,渐渐“点头自叹”、“心下自思”,脂批在这里有云“将进门便是知音”,可见黛玉已然入境。待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句,黛玉已由“心动神摇”到了“如痴如醉”的境地,这已经是艺术欣赏的高潮。脂批云:“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黛玉和杜丽娘身世之相仿,伤春的情感相通,对美好的青春都有惋惜,对爱情都有渴望,这正是绝佳的共鸣。然而曹公并没有在此停笔。若是普通人,到这里不过尔尔,然而林黛玉却是个艺术修养很高的女子,她又联想到了唐代崔涂的《旅怀》,南唐李煜的《浪淘沙》,又兼方才看到《西厢记》中的句子,“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把共鸣推到了极致。从开始的“感慨缠绵”,到“点头自叹”再到“心痛神摇”、“如痴如醉”直到最后的“心痛神痴,眼中落泪”,这种欣赏是十分主观的感悟,情感逐步渗入,最终情景交融,物我两忘。再联系到黛玉后来据此做出的葬花吟,从欣赏到创作,正可谓艺术欣赏的最高境界。

若说红楼史上,宝琴抱梅,湘云醉卧的画面令人魂牵梦萦,那么请试想,一位方处在最美好的青春之时的林黛玉,如痴如醉坐于山石上听曲落泪,不也是一幅令人难忘的画面吗?庚辰本本回后亦有脂评道:“……曲曲折折写来,令观者亦技难持,况瘦怯怯之弱女乎!”度黛玉听曲之情,观者亦不忍,这正是景情俱佳的意境。而宝玉被袭人唤走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呢?曹公精心钩织的浪漫唯美的共读西厢、共葬落花的后续又是怎样?敬请期待仪征红迷会六月读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