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祥林嫂的凶手是谁?——从祥林嫂的“胖”与“瘦”说起

杀死祥林嫂的凶手是谁?学习鲁迅《祝福》,总要思考这个问题。
《祝福》是中学语文教材的传统篇目,如何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巧妙解决关键问题,颇费思量。
上这一课已经好多次了,与许多语文老师一样,往往从外因入手,分析祥林嫂与环境、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分析“夫权”“族权”“政权”“神权”对祥林嫂的捆绑,分析封建礼教对祥林嫂的戕害……这样解读文本,总觉得有些隔靴搔痒,甚至有些概念化图解。
怎样才能切中肯綮?苦苦思索,终有所获:从祥林嫂的“胖”与“瘦”切入,进而探索祥林嫂的内心冲突,由外而内,着力探究内因,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文中写祥林嫂之胖有两处。第一处是祥林嫂第一次到四叔家当佣人: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丝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祥林嫂辛勤劳作,尤其是祝福时节,“彻夜”煮福礼,一人担当,而往常是要添短工的。按理说这样辛劳应该消瘦才对,“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为何满足?因为她“暂时做稳了奴隶”,因为她还没有被剥夺为祝福准备福礼的资格,她的内心是安宁的,心宽而体胖。
第二次描写祥林嫂之胖,是卫老婆子对四婶说的:
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可以说,祥林嫂被逼再嫁贺老六之后的几年,丈夫健在,儿子可爱,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但是,这是她一开始拼死反抗的,被迫出嫁时“闹得利害”:
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
一女不嫁二夫,这样的观念似乎深入祥林嫂的内心。这是封建礼教观念与世俗生活之间的矛盾。卫老婆子对四婶说:“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祥林嫂在信奉礼学的四叔家里做过工,无疑会受到影响。
文中描写祥林嫂的“瘦”只有一处,这段文字非常精彩:
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这是“我”最后看见祥林嫂的形象。此时她已经不在四叔家做工了,穷愁潦倒, “脸上瘦削不堪”,不仅仅是生活艰难,也是内心绝望,“哀莫大于心死”,“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
为何如此?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以前“彻夜的煮福礼”,但“这回她却清闲了”,因为四叔告诫过四婶:祥林嫂“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莱,只好自已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于是,祥林嫂“想做奴隶而不得”了:
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祥林嫂“清闲”了,这对她却是极大的打击。而柳妈又说祥林嫂嫁二个男人“落了一件大罪名”,并说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这更让祥林嫂非常恐慌。于是按照柳妈的主意,镇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付出了她历来积存的工钱十二元鹰洋。
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她以为这样就“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就以重新获得“暂时做稳奴隶”的资格,于是精神焕发。但她的愿望落空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此前,四婶一再阻止祥林嫂做与祭祀相关的活儿:“祥林嫂,你放着罢!”而现在,“你放着罢,祥林嫂!”祈使的语气更为严厉。四婶的这看似平常的话,在祥林嫂的内心引起的却是霹雳闪电,却是山崩地裂: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
祥林嫂绝望了,她的精神坍塌了,她变成了木偶人,变成了行尸走肉,她其实已经死了:
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

祥林嫂一生经历了种种苦难,她丈夫去世,逃出做工,被婆家抓回,被迫再嫁,丧夫失子,而大伯来收屋赶她走,她再到鲁镇做工。她痛失儿子的悲剧被人们不断消遣,她额头上的伤疤成为人们羞辱她的话题,而这些都不是杀死祥林嫂的致命因素。她不是死于经济上的盘剥,文中有祥林嫂两次支取工钱的情节;她也不是死于身体的摧残,四婶对她并不残暴……
我以为,祥林嫂最终死于内心的冲突、矛盾不可调和而导致的绝望。她“暂时做稳了奴隶”之时,虽然“彻夜的煮福礼”,异常辛苦,“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她再嫁之后被鲁四老爷视为“败坏风俗”,被柳妈认为“落了一件大罪名”,因此,她被剥夺了为祭祀做准备的资格,她无事可做却绝不能“乐得清闲”,真是“想做奴隶而不得”。封建礼教、迷信思想深入祥林嫂的内心,她想赎罪,不惜拿出打工的积蓄;但她赎罪的努力却丝毫没有改变处境,于是,她受到“罪无可赎”的沉重打击,“想做奴隶而不得”的祥林嫂绝望了,心死了,她消瘦了,成为木偶了,无可挽回地离开了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