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看此花时

生命是一场不期而遇。

弃婴陆羽如果没有遇见智积和尚,就不会拥有娴熟的煮茶手艺,更不会游历于名山大川,遍寻好茶,成就《茶经》名作,而被奉为一代茶圣。

如果当年杜牧没有奉命去访牛僧孺,就不会途径江宁,写下传世佳作《泊秦淮》。事实上,秦淮河在历史上叫过很多名字,《泊秦淮》问世后,便再也没有更改过,换句话说,没有秦淮河就没有杜牧这首诗,没有杜牧这首诗就没有今天的秦淮河。一首诗成就了一条河,这是别样的相遇。

富家公子李叔同,倘若没有远渡重洋去日本留学,也就不会写出《送别》一词,一曲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传唱至今,成为不少后人的民国印象。

有时候,我也渴望生命里的种种相遇。书里的一句话,我读到了,映照出彼时的心境,有种觅到知音的欣喜。听歌时,会潸然泪下。置身于天然美景时,会无限感慨。凤蝶与柑橘,飞蛾与火,雨与芭蕉,诗人与明月,天青色等烟雨,在某个未知的时间里,他们等着,等一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这场相遇,会让彼此变得与众不同。

生命都有尽头,相形之下,相遇的过程却是未知的,因此而带有某种神秘。

人生是逆旅,我们都是赶路的行人,却总忍不住流连半路的风景。生命里有太多值得驻足的事,会不会耽搁一阵子,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清晨我在厨房里做早餐,有鸟啾啾。

抬眼往窗外望去,是两只黄鹂。它们停留在一棵桂树上,忽然相对无言。

我不是第一次遇见它们了!每一回,它们都双宿双飞。先是其中一只飞来,在树上打探然后扯开嗓子,呼朋引伴,很快,另一只也奔它而来。

做饭本是枯燥的,可是,有两只可爱的鸟儿的陪伴,也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此后的清晨,每当我走进厨房,总会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但桂树上安安静静,除了风摇动叶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院子朝南,我经常面向它写稿。有一天,我在写稿的间隙,又瞥见了那对黄鹂,有种久违的感动,我怀疑那是不是“曾经的你”?

恍惚之后,我固执地认为,一定是!

我还相信,它们来自于古老的《诗经》,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我还会想,它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侣?兄弟姐妹?亦或是朋友?

无论哪种,它们都曾在我平淡的生活中留下过印记,带给我不期而遇的感动。

工作日的午后,我沿着马路,一路向西。

白露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如母亲的抚慰。

穿过几个十字路口,我进了一个不知名的环城公园,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像个纸片般越过栅栏。

在河边的草地上,大片大片的葱莲开到绚烂。

从前,按图索骥,我去找寻过荷花,也找寻过各类梅花和海棠,千辛万苦到达了目的地,却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件有预谋的事情,总想要个美丽结局。相比较来说,眼前的相遇像是某种意外之财。

我马上掏出手机寻找最佳拍摄角度。

忽然,有个年轻的女声说:“这不就是韭菜花吗?”

“是啊。”男孩附和道,“来,站好,给你拍一张吧!”

“才不要呢,有什么好拍的?”女孩嘟囔着。

然后,他们一脸不屑地从我身旁经过。

到底什么风景才合乎女孩的审美标准呢?在她眼里,葱莲这样的野花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我知道,因为年轻,所以喜欢绚烂。

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简洁,素白,平凡中透着坚毅,花与叶紧密相连,风再大,也很难把它吹散。我没学过任何摄影课程,但拍照次数多了,竟能捕捉到一种技巧,而镜头只是媒介,我的双眼,我的内心,才是真正的旁白。我注意到它,它在我的眼里就是风景。原来对风景的解读,竟是因人而异。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喜欢随时掏出手机,作为看每一段风景时的笔记,每一个相遇的瞬间,都是永恒。我喜欢感受美,并且在美的面前永远虔诚。是的,以此种姿态活在这珍贵的人世间。如果没有影像作记录,那么一切都毫无踪迹可言,仿佛它们都从没有来过。

我懂得每一个此时,都稍纵即逝,成为彼时。

我曾像养宠物一样地养过一只小母鸡。

这是一只惨遭抛弃的鸡,朋友买来给她的小女儿玩的,没过多久就嫌它到处排便弄脏了地板。幸而我及时收留,鸡才“虎口脱险”。

每天我回家,它是第一个赶到门口迎接的;我吃饭,它便在我脚边休憩;我睡觉,它会趴在我的拖鞋里,小小的身体,刚好把鞋面覆盖满,然后在床前安静等候。

日子久了,小母鸡和我的作息时间渐渐保持一致。

有几次屋里飞进来一只苍蝇,大概是我推窗晾衣时乘虚而入的。从此以后,小母鸡学会了捕食苍蝇的技能。

儿子出生后,小母鸡也长成了大母鸡,于是,它的存在就显现出各种不便,思来想去,我决定让妈妈把它带去老家。

小母鸡长得很快,它属某种概念上的洋鸡品种,高大,肥硕。

我回去见了它一次,彼此已经互不相识了。它在院子里闲庭漫步,有点鸡中凤凰的威武,鸡通常该干的事,它基本不干,而仍旧保留捕食苍蝇的习惯。

冥顽如我,我直愣愣地站在它的身边,奢望它记忆超群,在眼神交会的刹那将我想起。可是,没有。

我不得不承认,我和它之间,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缘尽于此,我有点怅然若失。

即便没有和我相认,也丝毫影响不了它的出类拔萃。当然,再怎么出类拔萃,也终归是畜生,既然是畜生,就逃脱不了被宰杀的命运。

《夏洛的网》里那只叫威尔伯的小猪,在命悬一线之际,幸得小女孩弗恩的解救,后来,和一只叫夏洛的蜘蛛相遇,又屡次被夏洛施救。

小母鸡没有,它最终成了桌上的盘中餐。

八十五岁的姑奶奶和我多年未见,能坐在一起缘于一场喜宴。

她拉着我的手说,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说着说着,她忽然哽咽,涕泪涟涟。

她仍旧唤着我的乳名,只是,当年她抱着我牵着我,处处保护我,变成了现在,我搀扶着她,陪她上下楼梯。

临别时,她说这一次相见,不知何时再见?

真的,没有答案。

我因此而珍惜每一次相遇。


★作者:苏菀 (弘益茶道美学撰稿人)
·排版编辑✎ 浅语陌兮
·图片来源:弘益茶道美学图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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