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文字,这样走来
一直以来,文字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而今感悟更深。她就像一位久别重逢的智慧老人深邃而沧桑,铅华洗尽仍然彰显着自然之美。最美的文字好像前世的约定,今生走到我的生命里,举足轻重。或伤感,或欣喜,或哀怨,或彷徨。而我和文字的情缘,至今思来,美丽动人,散发着迷人的芬芳,沁人心脾。
回忆往日的读书,总觉得是一件好玩的事情,里面的文字让我的世界变得安静。

因父亲是语文老师的缘故,从幼儿园我就不缺小人书。他还给我订阅了《小葵花》《小朋友》《丁丁历险记》等等。读小学时候,我常常和同学去家家户户串门。只要是白纸黑字的报纸啊书啊就逮起来读。不声不响,几个小家伙围起来看一本书。这个读得快了,那个还没读完,总是因为这个而发生口角。而我总是默默地站在那里读字,无所谓读完读不完。有字可读,真好。当他们读完便一哄而散了,我便拿起书来慢慢读完,真畅快呀!

我读小学的时候,是一个精神世界匮乏的年代,因为父亲眼睛不好,自然害怕我和小妹的眼睛出问题,家里一直没有电视。因此我的世界只能用读文字来填充。有字可读便是一件幸福的事。除了课本之外,再找到一本有字的书,自是欣喜若狂,暗自庆幸。我经常捧起带文字的书本,一读便是一下午,读着读着,身子便会趴下来,因为光线太暗,文字便模糊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街坊邻居便知道我是一个喜欢读字的小女孩,看到我就会这样说,谁谁那里有带字的书,可以借来看看,这便成了我心里最美的惦记。央求,保证,才在人家一遍遍的叮嘱里,犹犹豫豫的眼神里得到心仪的带有文字的书。

放学后,我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写完作业,扎在煤油灯下,不声不响,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读着。读到入神处,世界仿佛停止了转动,头便会慢慢低下来,“嗤”得一声,头发就被这星星之火燎一下。接着,烧焦头发的怪味便弥漫开来。第二天到学校去上学,额头前的头发都还是焦黄焦黄的。
直到初二那年,我才有了酣畅淋漓的读书机会,这还是缘于我在供销社门口捡到了一块钱,没有傻乎乎地交给老师,却用它在书店里买了一本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这样便宜而优良的书在今天怎么也碰不到了。
说到这里,我应该感谢80年代国营新华书店那些态度恶劣的店员们。当我扒在差不多跟我一样高的柜台上,请求他们从书架上给我取下某一本书时,他们通常用不屑的眼光打量着我,说:“那本是国外的”,或者“那本书是文言文的”。他们显然是不相信,我这么个小不点会看那些很多大人都看不了的书,他们不愿把书拿出来再拿进去浪费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用很坚定的口气对他们说:“我就是要看外国的。”等他们把书拿过来之后,哪怕自己本来不想买,为了维护尊严也只好买下来。

有一次,我在书架上发现了《四书五经》,虽然也大体知道是哪四书,哪五经,可里面究竟讲了什么,自己心里是丝毫没有底。再一看,厚厚四大本,估计价格不菲,也不敢向店员请求拿过来让我看一下。根据当时的行情,想它不会超过三十元。便攒足了钱再去一试,结果到那儿一看,本来应该是营业时间,它却关门了。
于是,便去敲偏门,敲了很长时间才有个声音传出来:
“干嘛?”
“买书啊!”
“真买还是假买?”
“真买。”
那个店员这才睡眼惺忪地为我去开门,显然他刚才正在睡午觉。拿到那套《四书五经》,先去看定价:19.5元,还可以,但翻开书一看,我一下傻了眼。竖排的、没有标点,还全是繁体字!更别提什么注释和白话译文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照元代原版影印的。可当时是骑虎难下,店员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呢,这书要不买,当时真害怕他把我吃了。好在价格并不贵,一狠心,一跺脚:买了!现在看不懂,不等于将来也看不懂吧。我没料到自己到了师范二年级就把这套书全读了下来。
有一句被人过分滥用的格言叫“书非借不能读也。”但对当时的我,这话完全不适用。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你无处可借。我所能借来的书全借来了,可根本满足不了我的要求。没有办法,只好从牙缝里往外抠钱。家里那时每周给我的生活费是三元,我把它减到一元,剩下的两元都充作买书基金了。书的得来是如此不易,所以不管它多么艰涩难懂,都硬着头皮将它读完,否则岂不辜负了自己几个星期来的苦行僧生活。而读到一定关口,便像武陵渔人,从山洞里面突然走出来,豁然开朗,桃花源是也。

初入大学时,程元芬教授的第一堂课,让我在《诗经》的世界里畅游了一番。诗经的文字,让我驻足动容,微笑落泪。全身心都沉浸在那两千五百年的流行音乐里,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文字,小桥流水般地从我活生生的生命与际遇中走来。吟唱着逝去千年的爱恨情愁,真挚而质朴。好像那时候我才感受到那文字,博大而精深,从而更深沉地爱上了文字。
爱做梦的年纪,常常幻想着最美好的读书氛围。一间不很大却很干净的屋里,月光照进窗来。窗台边,一股清凉,几声蟋蟀的鸣,更显深夜的寂静。书桌是黑漆漆的,很厚重的那种。台灯则是乳白色或天蓝色,显得很轻盈,发出柔和的光。要有一大杯绿茶,还要若有若无的音乐。而面前的书也最好是那种书页已经发黄、但却又整洁如新的旧书。读到会心处,不经意地抬起头,对面会有心仪的人正在望着自己。于是相视嫣然一笑,继续埋下头沉浸在如水的夜色里。
可是,这样的氛围从来就未实现过。至今我仍记得自己在挥汗如雨的夏夜里,一边打蚊子,一边看《春秋三传》的经历。师范三年,我大多数的书都是在一边提防老师的搜查,一边把书放在抽屉里偷着读完的。直到上了大学,读书环境才相对宽松了许多。而今,读书的种类,读书的桌子,读书的座椅,读书的场地……都比以前丰富了好多。不巧的是,我的日子却整天活在柴米油盐、洗洗涮涮里,你忙我闲、你闲我忙的交替空间里,和老公时而不理不睬、时而说几句简练的话各自上班的匆忙里。忙里偷闲也会读点文字,进而写点东西,每每这个当下,都成了干涸时光里滋润的花枝,在如尘埃的光景里开出花来。

一路读来,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能读过去。也许最大的收获是,能够冷静地面对一切。我不会轻信媒体宣传,也不会盲从大众潮流。无论何时何地,都竭力坚持着自己的立场。到底还是让我感到了,因为这文字,让生命有了灵性。
将自己埋在文字里,欢乐或悲伤,哀怨或彷徨,统统在文字中释放。一纸一片,白底黑字,沉甸甸的,有幸福质感。以后的时光,也会因为有文字,让我感到这生命温暖生动,笑意盎然。

作者:刘晓莹,山东滨州邹平人。中学语文教师,喜爱文学和朗诵。曾有文章《眷念老屋》《秋日的黄昏》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