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无疆
作者 ▏刘小革
母亲节到了，这一天，是应该送妈妈礼物的，这一天，是应该去姐姐家看望妈妈的，这一天，至少是应该打电话向妈妈祝福：“妈妈，祝您母亲节快乐！”的。
但是，母亲节我什么都没有做，这样已经有三年了。因为亲爱的妈妈，再也听不到我们的祝福了！
缺失的母爱
我的家乡在四川乐山，我父亲是中共地下党员，牺牲在乐山解放前夕。8个月后我出生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爱，而在我和姐姐的童年，母爱也是缺失的。
我出生不到两月，妈妈请了一个保姆带我和一岁多的姐姐，自己就去忙工作了。我开始认人后，就管保姆叫“妈”，直至三岁才晓得还有一个亲妈，保姆妈让我叫她“妈妈”。幼年留下的记忆中，只有保姆妈抱我，背我，喂我吃饭，哄我睡觉，完全没有妈妈的影子。保姆妈有一次忙着照顾我，没顾上姐姐，姐姐就被坏人抱走了。幸好老天有眼，那个坏人抱着我姐走在街上，被我大姨撞见，大姨才把我姐夺了回来。
我5岁那年，上级把妈妈从乐山组织部调到洪雅师范学校任校长。虽然幼小的我们需要在妈妈身边，可那时的共产党员党叫干啥就干啥，妈妈只好把我们姐妹完全丢给保姆，只身去了洪雅。直到一年多以后，洪雅师范的工作走上正轨，妈妈才写信让保姆妈带我们去了洪雅。
洪雅的家安在妈妈同校一个老师家多余的房子内。
可妈妈依然住学校，只有星期天才回家看看我们。我和姐姐白天上小学和幼儿园，保姆妈在家觉得太闲，就去参加街道的工作。渐渐地，街道工作越来越多，保姆妈常常会照顾不到我们。我二姨听说这个情况后，就让妈妈把我们送到成都她的家中。
于是，我和姐姐从洪雅到了成都，那时我6岁半。
其实，二姨自己有四个女儿，她和姨爹都要上班，已经很忙很累了。但二姨比我妈妈年长11岁，把我妈妈也当成孩子般心痛，不顾自已劳累，也要帮助妈妈照顾我们。
到了成都，我们离妈妈更远了，妈妈在我心中的形象越来越模糊。
上小学时，老师经常让写《我的妈妈》的作文，可我的脑海里一片空荡荡，见不到妈妈的身影，想不起关于妈妈的故事。
同学们写妈妈教他们唱歌跳舞、妈妈给他们讲故事、妈妈为他们煮美味的饭菜、妈妈为他们缝衣补裤，还有的妈妈为他们能上学而节衣缩食，生病时也有妈妈照顾……
可是这一切，我都没经历过，想得头痛也写不出。我怀疑妈妈不爱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送到二姨家呢？
妈妈后来调到了犍为师范学校，放暑假我们能到妈妈身边呆上一段时间。可妈妈每天都在忙工作，我们只能和邻居小朋友玩，去学校食堂吃饭，对于母爱，仍然没留下什么温暖的记忆，反而有件事让我更觉得妈妈不爱我们。
那是大饥荒年代的一个暑假。一天中午，妈妈带回了黄豆、菜油、白糖等食品，还有香烟，这是给干部的特殊供应。可下午妈妈就把那些食品都送到了学校食堂，又把香烟送给了要抽烟的老师。
“妈妈，二姨都得了水肿病，姨爹也没有烟抽，咋不让我们把这些带回成都嘛？”我们问。
“我是学校领导，要顾到大家！”
回成都我们给二姨讲这件事，二姨没埋怨妈妈，反而说：“你们妈妈是校长，当然要顾大家。”
“妈妈就晓得顾别个，一点都不顾我们！”我抱怨。
“妈妈不是不顾你们，她工作太忙，还要经常带学生下乡支农、大炼钢铁等，很多时候晚上都回不了家，实在没办法照顾你们啊！”
可是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了爸爸，得不到父爱，虽有妈妈还是得不到母爱，很委屈。
到了初中二年级，我日渐懂事，觉得不能和自己的妈妈生活在一起，是人生的缺陷，就转学到了妈妈身边。
妈妈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我们平时在学校食堂吃饭。妈妈只偶尔用小炉子为我们煮几个咸鸭蛋或下一碗挂面，我们就很满足了。不善针线活的妈妈还挤时间为我织了一件毛衣，虽然两只袖子一长一短，我也觉得特别温暖。
可是，还没等我感受到妈妈更多的爱，灾难就降临了。“文革”中妈妈被打成“走资派”，受尽污辱折磨，最后被罚去喂学校的猪。
妈妈个子不到1米5，体重不足80斤，却每天要宰猪草、挑潲水、扫猪圈，忙个不停。后来人们都忙着“打派仗”，没有人管猪养得怎样，但妈妈仍然十分尽责。夏天她怕猪儿热，用水把猪圈冲洗得又干净又凉爽；冬天她又怕猪儿冷，抱来许多谷草把猪圈铺得暖暖和和。有一次母猪要下仔了，妈妈彻夜守在猪圈。小猪生下来后，又怕它们冻着，把家里的棉被也拿去给盖上了。那一天我到猪圈，看见妈妈轻轻地抚摸着那一堆小猪仔，目光充满慈爱，不禁鼻子发酸，妈妈呀！你过去就知道忙工作，我们小时候也没得到过你这样的抚爱啊！
随后的岁月，我下乡，参加工作，结婚成家，再没有机会与妈妈朝夕相处。
迟到的母爱
直到妈妈80岁那年，接连病了几次住院治疗，才同意从犍为到成都住在了我家，我终于和妈妈朝夕相伴了。
我每天早晨起床，妈妈已经在阳台上做早操了。我叫一声妈妈早上好！妈妈便会乐呵呵地回答：嗯，早上好！有时还会幽默地用英语说：Good morning！这时，我心中便温暖如春。
我们无论什么时候出门，妈妈都要问：出去呀？我就告诉妈妈出去干啥。然后说，妈妈再见！妈妈也会答一声：再见！自从妈妈到我家，我们出门就再也不用带钥匙。回来时先敲门，再大声喊：“妈妈，我回来啦！”妈妈就会来开门。
天气突然变化，妈妈总会不断唠叨：外边冷，要多加点衣服哦！妈妈的唠叨，让我感觉再冷的天气也暖和。谁要生病了，妈妈总是隔一会儿就要问，吃药了吗？我们说吃过了，可妈妈记性不好，过一会儿又问，吃药了吗？我们又得回答，吃过了。但我不嫌妈妈啰嗦，有妈妈惦记，好幸福！
有妈妈在我就是孩子。和老公斗气了，我可以去向妈妈撒娇，让妈妈评理。虽然妈妈总是护着他，我也能消气，丈母娘爱女婿嘛。和女儿生气了，妈妈可不像一般老人溺爱外孙女，总是对女儿说：“不要惹你妈妈生气，你妈妈都是为你好！”
自从妈妈来到我家，我才慢慢感觉到妈妈的爱像温暖的春风时时吹拂着我，这就是我童年时渴望的母爱啊！
母爱无疆
真正理解妈妈的爱，是在妈妈的九十岁生日宴上。
我家过去从不举行寿宴，妈妈过生日向来都只有家里亲人向妈妈贺寿。
但在妈妈九十岁生日到来之前，她过去的一些同事和学生纷纷打来电话：“老校长九十大寿，你们姐妹一定要安排寿宴哈，我们都要来的。如果不安排，我们就要骂你们不孝顺了！”
那一天，为妈妈的同事和学生纷纷回忆起和妈妈在一起的往事。
前来贺寿的有一对夫妻，妻子陈光裕大姐是我相交多年的文友。特别巧的是后来才知道她爱人张培权是妈妈1957年调到犍为师范学校后的第一批学生。张大哥含着泪说：“没有老校长，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是孤儿，是党送我上的学。一次支农劳动，我突然晕倒，送到医院已经不省人事，可那些医生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的病。杨校长闻讯后赶到医院，对医院说：“你们千方百计也要把这个学生抢救过来！”医院却说救不了。杨校长说：“你们让田医生来给他治病呀！”“不行，他是右派分子！用他要犯政治错误！”杨校长急了：“人命关天，救人要紧。出了问题我来负责！”在杨校长的坚持下，田医生才被允许给我治病，终于把我救活，而且治好了我的病。原来我患的是脑膜炎，这是当时很难治的病，稍微再耽误一下，就性命难保了！而且，即使治好多数人也会留下后遗症。我出院后，杨校长又自己出钱，托人到成都买回“艾罗补脑汁”给我服用。因此，我一点后遗症都没有。是杨校长挽救了我的生命啊！
我毕业那年，学校有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杨校长又将这个名额给了我。上大学，这是一个孤儿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上大学改写了我的人生，成就了今天的我！杨校长就是我的恩人！
一位从教育学院退休的刘宗耀老师也很激动地给大家讲：“我特别感谢杨校长在我人生的转折关头给我的支持！”
文革结束后恢复高考，我想考研究生。可当时家庭困难太大，我已经有三个孩子。大女儿三岁，双胞胎儿子才一岁多，因此爱人不同意我去。杨校长却很支持我，主动去给我爱人做工作：你让他去考吧，他有这样的上进心是好事，难道你硬要他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县城呀？家里有困难，大家帮助总能克服的嘛！在杨校长的鼓励支持下，我顺利考上了研究生。可家里实在太穷了，竟然拿不出一床能让我带着去上学的被子。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杨校长带着我和爱人一起去县百货公司，让我们自己选了棉絮、被套、床单，她为我们付的钱。今天的年轻人可能不理解，会认为这些也花不了几个钱，以为这样的事微不足道，可那时对我们来说，真的是雪中送炭！
“我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在成都工作，爱人和孩子随后也到了成都。这些都要感谢杨校长啊！”
还有一位林老师，也动情地说：“我这辈子最感恩的人就是杨校长！杨校长是最善良，最有爱心的人！”原来，这位林老师学生时期和一位年轻老师谈恋爱，犯了当时认为很严重的“生活作风”错误，按照学校的纪律，要开除学籍。
“是杨校长挽救了我！杨校长不同意开除我。她说，发生这样的事，与我们校方教育不够也有关系。而且男方是老师，要负主要责任。这个女生才17岁，应该给她改错的机会，开除她，就把她的一辈子都毁了！在杨校长的坚持下，上级将男老师调到其他学校，而让我继续留下来完成了学业。我一辈子都感恩杨校长啊！”
其他老师也七嘴八舌讲了不少妈妈的故事。有一位从上海分到犍为师范的倪老师，不会做饭，又长期单身。那时还没有个体户开的饭馆，妈妈就让他在我家里吃饭，一直坚持了十多年。还有妈妈对生活困难的工友的关照、妈妈对因失恋而想不开的年轻老师的开导、妈妈对得了精神病的学生的特别照顾……
在他们的口中，妈妈是一个充满爱心的老校长。
我忽然明白，妈妈的爱不只是给我们的，她把更多的爱给了学生和同事，是真顾不上我们啊！
老师们都说妈妈“文革”中受了那么多苦却还能长寿，是妈妈有一颗宽广豁达的心。
也许真是这样吧。比如妈妈本应享受离休待遇，她却不要，虽然很多特殊待遇妈妈都没有享受到，但她从不为这些在心里怄气。她不怄气，自然就不会伤害身体。
又比如她不仅对一般老师和学生好，就是对一些在文革中整她整得很凶的人，也从来不记仇。她说：“普通人哪个搞得懂运动的事嘛，他们整我也是当时大势所趋，过去就算了嘛！”
在妈妈复职后，有个曾经整过妈妈的老师，他儿子参加工作要由妈妈写家庭政审鉴定。我清楚记得这个老师在“文革”中无中生有地污蔑妈妈，揭露妈妈的所谓“罪行”，但妈妈在写鉴定时仍然只说好话，妈妈这样的宽容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
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妈妈宽容他人，其实也是善待自己。她心中没有怨恨，就活得舒坦，就能够长寿！
三年前，妈妈在93岁高龄时，离开了我们。妈妈从发病到心脏停止跳动，不到12小时，没有经历一点痛苦。有佛家的朋友说，这是妈妈一生向善修来的福分。
妈妈，母亲节到了，你在天堂能听到我的问候吧：母亲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