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看金瓶梅 | 第十一回:三个坏女人一台戏

作者

百合

红学的尽头是金学。

譬如黛玉教香菱品诗,香菱说王维的诗写得好,黛玉说:“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来的。”说着便拿出了陶渊明的诗。

伟大的作者都会借鉴,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写出更高一层的境界。

曹公也不例外。

读红楼,也一定要与《金瓶梅》相对照读。常常读着读着,便恍惚起来,咦?这故事套路好眼熟,在西门庆家里也见过的。

第八十回尤其明显,回目里的“美香菱屈受贪夫棒”,跟《金瓶梅》第十一回“潘金莲激打孙雪娥”,情节套路如出一辙,连人物关系都对得上。

在红楼梦里,薛蟠先是娶了夏金桂,再接着收了金桂的丫鬟宝蟾,在金桂和宝蟾的挑唆下打了之前的小妾香菱——这完全是按照《金瓶梅》里的模子套过来的。

薛蟠对应西门庆, 夏金桂对应潘金莲,夏的丫鬟宝蟾对应潘的丫鬟春梅,香菱则对应的是孙雪娥。

但挨打与挨打是不同的。

香菱挨打令人心疼,如看到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水晶玻璃人,被一个醉汉不知轻重扒拉到地上,磕出了满身的冰纹;而孙雪娥挨打,却如同泥娃娃在脏水里被捶打,越捶越稀巴烂,烂污一片的观感。

金瓶梅第十一回,集中展现了女性在男权社会威压下的同类互啄,怎样无风三尺浪地在茶杯里搅风波,怎样机关算尽太聪明地逞强斗狠,怎样自以为聪明地扭曲着人格,怎样身为弱者,挥刀砍向更弱者。

这一回讲的是,自从发配了武松之后,潘金莲和西门庆可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关起门来过了一阵新婚燕尔的日子。为了固宠,潘金莲又制造机会叫西门庆收了春梅,二人并肩作战,把西门庆牢牢缠住,但互相之间也不免起内讧龃龉。

这两人的关系奇葩就奇葩在不管关起门来怎么闹腾,但对外却永远一条心,颇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感觉。

这一天金莲在家疑心病又犯了,作天作地,春梅不耐烦,被金莲骂了一顿。春梅带着一肚子气去厨房,捶桌子打椅子拿东西出气。

厨房重地,是西门庆另一个小老婆孙雪娥的领地,她专管一家老小吃喝——西门庆倒是知人善任,谁也不叫闲着。孙雪娥看不过眼,调侃了春梅一句:“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一句踩了春梅尾巴,她嗷地一声跳了起来:谁胡说八道编排我?

孙雪娥见状便不敢吱声了。

复盘一下,孙雪娥真的是纯粹在开了个玩笑吗?

“轻微的敌意往往表现为插科打诨。一些玩笑话所隐含的偏见是如此隐晦,以至于我们将其与朋友间的幽默逗趣混为一谈。”心理学家奥尔波特的话,大可以为她的所谓玩笑作个一针见血的注解。

那些听起来莫名不舒服的玩笑,其实并不是别人随便开的玩笑,里面的确是有敌意甚至贬低,只不过换了一种包装呈现出来,叫听的人有苦难言。

孙雪娥大概习惯了用这种调侃口气,暗戳戳在自己的竞争者们身上宣泄一下怨气。如果对面站的是三娘孟玉楼,换来的是不置可否的淡然一笑;如果是六娘李瓶儿,会是装傻加作小服低的一种讨好,但遗憾的是,这一次是混不吝的春梅。

于是,孙雪娥的倒霉就开始了。

她为自己的口舌之快吃了大苦头,足足挨了三顿打。

春梅气哼哼从厨房回去以后,使了个借刀杀人之计,在金莲面前添油加醋编排了一顿,说孙雪娥“他还说娘教爹收了我,俏一帮儿哄汉子。”一句戳到金莲痛处,暗暗怀恨在心。第二天主仆二人就合力在西门庆前给她下了蛆。西门庆要吃荷花饼、丝鲊汤,使唤春梅去吩咐厨房,春梅故意不动,金莲故意挑事说春梅使不动孙雪娥。

孙雪娥那天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手脚的确是慢,让急着出门的西门庆急得团团转。

她犯了职场大忌:不管有多少私人恩怨,不能耽误正经工作,否则就是授人以柄。

她手脚慢但嘴不慢,还有工夫跟前来催饭的春梅拌嘴,污言秽语不消停。这些话被春梅当成原材料回去加工了一番,呈给了西门庆,潘金莲又在旁边敲边鼓。又饿又气的西门庆昏了头,怒不可遏,窜到厨房踹了孙雪娥几脚。这是第一顿打。

打完刚出门,人还没走远,孙雪娥就抱怨起来。西门庆听见了,又来了个回笼打,把她打得放声大哭。

西门庆有一句话说出了赤裸裸的真相:“你骂他(春梅)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在他眼里,孙雪娥不过也是个奴才,厨役外加性奴。

试问,同是做妾的,他几曾这样对待过孟玉楼?后者除了不生是非之外,还有一份身家护航,人家来时带了好大一笔嫁妆。西门庆纳妾要么纳色,要么纳财,精刮鸡贼得很。过了新鲜劲儿的孙雪娥,没有钱财傍身,在他眼里,眼下跟粗使婆子也没什么区别。

孙雪娥没有看透这一层,作死地要跟春梅论主子奴才,自讨无趣。

她放声大哭,引来了正室吴月娘的关注。

她试图拉同伙,但吴月娘向来只做骑墙派,才不肯下场溜达,不咸不淡地劝了两句。孙雪娥竟然好死不死,说出了潘金莲毒杀亲夫的事情——既知她如此狠毒,何必与虎谋皮?

这一番话被潘金莲在房外听见,进门与她对峙,差点打起来。待到西门庆回来,潘金莲放声号哭,管西门庆要休书,借孙雪娥的话好一顿挟制。

孙雪娥的这第三顿打就这么被预定下了。

他每一次的打法不同。第一次是用脚踹,第二次是拳头,这一次他用了武器:揪住头发拿棍子打。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窝子长舌妇遇到一个家暴渣男,这一家子烂透了。

读一章《金瓶梅》,需要读五章《红楼梦》洗眼睛。不读《红楼梦》,不知这世上竟有诸多美好之人之事,深信人可以活出光风耀月的气派;不读《金瓶梅》,亦不知这世间人心可以腌臜至此,如过粪坑,透不过气来。读了金瓶梅,再折回去读红楼梦,如从地狱回到干净的桃源,而这中间的地带,大概可以称做是泥沙俱下的人间。

这一回,孙雪娥挨够了打,庞春梅也出了气,潘金莲也如愿以偿得到了四两珠子做头箍儿。三个女人也算是各得其所。

且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第四个女人盈盈上场了。春花花开开不尽,早有蛱蝶翩翩飞,呵呵。

西门庆打完人,出来应酬,在欢场看中了一个叫唱曲的妓女李桂姐,还是他家里小妾李娇儿的侄女。他梳笼了她,五十两银子买了她的初夜权。

看吧,这才叫你方唱罢我登场,好戏刚刚上演,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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