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里春风正剪裁 ——小议杜甫草堂联之隐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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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本期刊最中国——《对联》

锦水春风公占却;

草堂人日我归来。

此联为晚清著名书法家、诗人何绍基题写。李伯元《南亭四话》赞曰:“大雅绝伦。”吴恭亨《对联话》称其“岸逸出尘,雅肖题位”,而今人钱剑夫则以为“此联无甚深意,不似何绍基平时所作”(见《中国古今对联大观》)。两种意见,大相径庭,评价之反差就自然成为或可一谈的话题。
杜甫草堂,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诗人晚年避安史之乱寄居于此。前后四年,写下二百余首诗作。身当乱离,感时伤世,不以个人的穷愁为穷愁,而以民众之凄苦为凄苦;忧国忧民的诗篇,可歌可泣的精神,遂使一湾溪水,几座茅亭,成为流芳千古之名胜。然而,从此联字面上看,似乎没有给诗人以赞誉,以及对其诗学之称扬,甚至缺乏景物的具体描写,好像只是表述了造访草堂而已。这大约就是钱先生责其“无甚深意”的理由吧。笔者则以为,此联并非“到此一游”的无聊文字,而是清人名胜联语中罕见的杰作。它不像常见的名胜联那样铺排词语,堆垛典故,也无“更何人”、“更无人”一类称誉过分的套语陈辞;写得流利自然,无矫作的痕迹,使人一读不忘,再读思深。
读此联,你会感受作者用亦轻亦淡的笔触,营造的却是亦古亦今的化境,使读者仿佛亲历了一场穿越历史时空的晤对。仅此一点,即足以成为古今传诵之名作。
对联文体,因其明显的实用性质,自有其独特的审美标尺:切合。所谓名胜,即景物与名人结合的产物。故此,名胜联不单要切合景物特点,还要写出人文内涵。于是,隐括便成为联语常用的表现方式。我们这里所说的“隐括”,是指驱使前人诗文,经过裁剪加工,重新组成另一种文体。隐括,能在悠久的文化积淀所引起的内省、回味中,将记忆中的情感向当下释放,从而产生今古合流,灵心呼应的艺术效果。“隐括要节,谋兹短篇”,是对联文体具有优势的表现手法。此联以寥寥短幅,承载着丰富的内容,即得力于隐括之巧。
“锦水春风”,出《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锦里春风空烂熳,瑶墀侍臣已寂莫”句。这是杜甫为追怀故友高适所写。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把“里”字改为“水”字。这样一来。《怀锦水居止》:“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层轩皆面水,老树饱经霜。雪岭界天白,锦城曛日黄。”《杜鹃》:“昔我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顷馀,乔木上参天。”这些诗句,在我们联想的荧屏上迭现,便产生了一种层累效果,扩展了联语的容量。如此隐括,将抽象化为具象,一幅幅画面渐次清晰生动,真可谓“句里春风正剪裁,蹊山一片画图开”。隐括可以突破对联文体幅短字少的限制,以少胜多,含蕴丰富。
“公占却”,亦自有本。前人诗话云:“公作草堂,经营上元之始,断手宝应之年。有此草堂者只得四载。……然自唐至今已数百载,而草堂之名,与其山川草木,皆因公诗为不朽之传。”(《韵语阳秋》)。“万里桥六句(笔者按:指《怀锦水居止》),乃草堂记也。公之神情钟此,故百世而后,复为所有”(《杜臆》)。还有后蜀文人尹鹗《何满子》词句:“锦里风光应占”,以及诗人自己《奉侍严大夫》中的“锦里逢迎有主人”句。凡此种种,在联中被浓缩成“公占却”三字,选字之精亦复可见矣。锦水长在,春风依旧,这里的一草一木仍然陪伴着它们的主人。风光占尽,历代不磨。于叙述中暗寓评价,冲淡而不张扬。
“草堂人日”,从高适《人日寄杜二拾遗》:“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怀故乡”句中摘出。上元元年,高适任蜀州刺史,杜甫赴其任所访高。上元二年人日,高写此诗寄成都草堂。诗中尚有“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这样感情真挚的句子。杜甫被诗中所表现的深厚友谊所感动,竟至“泪洒行间,读终篇末”。因此,当高适死后,杜甫写下《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一诗。二人的酬唱,不仅成为中华诗史上感人肺腑的佳话,也催生了成都人民每逢人日,必来草堂踏春赏梅,凭吊先贤的风俗。“草堂人日”四字,不仅涵有历史,亦切时俗。它鼓动着读者的联想之翼,往来于古今之间。
“我归来”三字则更妙,全联精神因此而提升,可谓是点睛之笔。“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老杜的这两句诗,恰可移此作为评语。
“我归来”,看似不经意的脱口而出,却是隐括之妙用。杜甫曾一度离开成都,是因徐知道的叛乱,兵乱平定后重返草堂,写《草堂》一诗,诗云:“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里喜我归,沽酒携胡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喜我归”“喜我来”,分明言诗人归来邻里宾朋的喜悦情状。经过重新组合。“我归来”则巧妙地变成作者的再次造访。此联作者咸丰初任四川学政时撰写。学政之官,一任三年,主持岁考和科考皆须亲历各州府。从联文语意看,作者到任时已经来过草堂,周历州府再次来此是第二年的人日,故曰“归来”。归者,返回也。“我归来”三字,纪实语耳,然与“公占却”对读,作者之自负可见。虽自负却并不讨嫌,极为得体,盖“归”字除返回义,于联巾尚有归依的意思。“汉字中这个‘归’字,带有寻找精神家园和灵魂归宿的意味(葛兆光语)”。吾谁与归?草堂杜公也。“我归来”暗示着作者对诗人的深深怀念,不只是怀念,且以为楷模,并自负是可以接过其如椽巨笔的替人。这是一种高远的志向,缺失了这种精神,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将无法绵延下去。
“我归来”,貌似平淡,不加雕琢,却有一种极强的亲和力。一声“我归来”,仿佛主人已在园中等候,老友相见,不拘谨,无客套。犹如生活中亲人回家,一踏进房门那声“我回来了”一般自然亲切。更重要的是“我归来”与“公占却”呼应紧密,这是一种承转的关系。将对联文体原本的平行结构,转化为线形结构,使其成为一副流水对。正是这个原因,将悬隔千载的两人捉置一处,化异代为同时,遂使读者感受了一场穿越历史时空的晤对。如此神奇效应的获得,不可忽略“公”“我”二字的使用。有论者谓“尔我之称,极类当面时语”,此联能得其真谛。对联不同于小说、戏剧,能写出现场对话的感觉,非大手笔不办。
“我归来”,在联中是一个有着多层次涵意的复合体。它既有对杜诗《草堂》的隐括,又是作者何绍基的夫子自谓,亦具为高适“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作答的意味。如此层层重叠,拓宽了文意,同时产生了古今合流,主宾俱化的幻觉。“我”在联中,已经不是一个孤立专一的指称。是作者、是友人、是替人,是每一个游客,也是每一个读者。当你诵读此联时,这种转换即已完成。千载风光仍占,公称不朽;一脉文心不断,有我来归。赓替绵延优秀文化的志向,已然流露在你的唇吻之间。能以一己之情引发大众之感,将独特性向普遍性展开,这是何等的笔力!
细玩此联,字字有出处,而又非原句,这就是隐括。隐括是剪裁而非照搬。驱使陈篇化为己用。于熟悉中经营陌生,在古老中挖掘新鲜。隐括之用,追求的不只是切合名胜,当有那份古今不隔的魅力。“锦水春风”、“草堂人日”分不清哪个语词写历史文化,哪个字面写本地风光,得水乳交融之妙;“公占却”“我归来”,将传统与当下融为一体,如一川锦水汩汩流淌,有化通古今之功。平平常常的文字,简简单单的话语,妙手拈来,便成万千气象。倘非老杜之诗在胸中烂熟,能有此佳构乎?好的隐括,是渊博学养与创造灵感两者结合的产物,是善运与独创的统一。此联可当。隐括之于联语,非仅青蓝冰水,实贵新意别裁,这就是此联迄今仍能广播人口的真正原因。“大雅绝伦”“岸逸出尘”之评,洵为知言;“无甚深意”之讥,盖少会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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