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街183号】六一特辑 | 胡正根 | 风雪阿里
FENG XUE A LI
风雪·阿里
2021/5/29
文/胡正根
01
阿里高寒高海拔，天气恶劣，荒无人烟，亘古不变。
当窗外的晨曦照开我双眼已是早晨八点多，原打算再去冈仁波齐神山转转，万里奔波就是为了朝拜冈仁波齐神山。
走出酒店冈底斯山脉云庶雾罩，冈仁波齐神山象突然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看样子要神山再露真容须守得云开日出，还不知要在塔尔钦呆多久？高原反应让我头痛欲裂，前一晚就没有睡好，在这高海拔的地方再呆下去身体似乎也不允许，既然我身至，心至，灵至，与冈仁波齐相遇过，也不在乎多转一圈，少看一眼，于是决定奔赴下一站。
02
离开塔尔钦虽然冈仁波齐还云雾缭绕，四野里还算明朗，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上铺着簿簿的雪，不至于阻挡我的旅程，行程表显示外面有4摄氏度，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出行。219国道好象专为我一个人修的一样，静静的拉在阿里地区的旷野，除了我，路上再没有第二辆车。
越往前温度越低，天空开始飘起了雪，四野里白茫茫一片，原来旷野里还能看到一点沙土黄草尖什么的，现在地上除了一片白再没有别的着色了。我欣喜万分，一直在南方苟且，许多年没看到雪了。从318线一路走来虽然也看到雪山，但不及这铺天盖地的银妆素裹让人荡气回肠。我还知道我生存的城市这个时候正是炎夏30多度，这场雪也许是冈仁波齐给我的馈赠吧。
03
除了冈仁波齐，造物确实给阿里太多的恩赐，喜玛拉雅山，珠穆朗玛峰，玛旁雍措，拉昂措，扎达土林，和许许多多一措再措的湖泊，何况还有在历史上曾经繁荣过700多年又神秘消失的古格王城遗址，这每一个地方都值得人专程来参观朝拜。更别说阿里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广袤无垠的草原，圣洁的雪山，幽邃的苍穹，旖旎白云，飘扬天外的五色经幡，还有矫健藏羚羊，野驴野马等许多保护动物，人世间什么样的景色都可以在阿里一览无遗。造物给阿里慷慨也不吝给阿里艰难，那就是高寒高海拔，气候的变幻无常，让这个地方每每方圆几百里荒无人烟。
温度还在继续拉低，雪也越下越大，透过车窗我突然看到雪地上有许多藏羚羊在优雅地啃雪，内心那份喜悦更是难以言表，连忙停好车，轻轻地向它们靠近。也许是风雪的掩护，刚开始它们并没有发现我，任由我远远地拍照摄影。但我觉得远观美中不足，悄悄的更进一步，它们发现了我开始向前移动，突然撒腿跑了，像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皑皑的雪地里。我内心不免失落，牙关打颤，整个人也开始多嗦，连忙往回走。车子早已覆盖一层厚厚的雪，回到车上，行程表显示外面是－5摄氏度，本想发个空间，手抖得写字都不会了，只好放弃，静静地呆坐车上让体温复原。
04
我静坐了好几分钟，直到人不再抖动才开始继续前行。雪还在飘飘洒洒下着，也许气温太低的原因，许多不知名的小鸟都停靠在路边和路中间，严重影响到我的行程。在我看来一切有生之灵都是生而平等的，如果我不小心撞到或压死了它们我的内心将难以安宁。虽然我车行很慢，但因为雪太大，能见度太低，还是有一群小鸟直扑我的前窗，眼睁睁看它们非死不可，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紧急猛刹，车子嘎的一声直冲路外停住了。一股浓浓的橡胶臭和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怖直冲脑门，蚀骨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我，我的脸应该煞白了，双腿因紧张而绷直。停了好一会，我才打开车门下车，鸟是没有撞到，两条前轮差不多悬空了，再晚一秒可能就是车翻人亡了，刚才看到藏羚羊的喜悦荡然无存，内心唯有恐惧。
05
我惊魂甫定回到车上，双腿还软绵绵的，心怦怦直跳，按也按不住。那一刻真想往回走等天晴了再出发，可是我知道往回要走一百多公里才有人烟，往前也是几百公里才有人居之地。我一人一车置身茫茫的阿里无人区，向前是看不到头的219国道，向后也是见不到尾的219国道，四野里白雪茫茫，窗外长风卷着狂雪发出螺旋式的呼啸，寂寞漫漶了整个空间，恐惧像发芽的种子一样恣意生长。这时我才深深体会到一个人置身荒野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助。对生死看得很淡的我突然害怕自己走不出这无人区，因为从出发到现在我连一辆来往的车都没看到，高原反应让我的头痛的像要炸裂。四顾苍茫，只有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才契合我此时的心境,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想起年迈的父母和家中的妻儿，心中不免戚戚!
害怕归害怕，我不可能停在这前后不见人的雪原等天晴。我硬着头皮往前走，路上依然不时有小鸟惊飞，偶尔也见被车子压死的野兔狐狸的尸体，血肉模糊在路中间，令人毛骨悚然。对远方浪漫的渴望完全变成了归心似箭的迫切。我不停地默念着我佛慈悲，佑我一路平安。
我顶风冒雪好不容易行到马攸木拉山，总算见到一辆湘L牌的车子停在标有“马攸木拉山，海拔5211米”的地方，忍不住长吁了口气，打算停下来和他攀谈。我车子还没停稳，那车上的人就摇下车窗问我前面还有多少公里有人住，他是往阿里西去的，象我一样也是独狼，我是往拉萨的，正好相反。我告诉他还要走一百多公里才有人居，他看我一眼冷不丁地说：“这雪下的”。我不知道他是害怕还是停在山口拍摄留念什么的，反正我见到他内心的恐惧就没有了，我相信前行的路上除了他还有别的车辆。我下车请他帮我在雪地里拍了张照，然后互祝一路平安各自前行。
06
下了马攸木拉山雪慢慢地小了，温度也开始升高，再走一程雪完全没了，车窗外面只有雪山和草原。我的心情大好，虽然还在无人区，但没有狂风暴雪，就轻松多了，对死亡恐惧的气息荡然无存。不仅如此我还看见草地上有两匹野马在自由地吃草，连忙停下车想去拍个照，也许我关车门的声音惊吓到它们了，两匹野马开始奔跑，而且越跑越远，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翻过雪山留下一道飞踪。野马虽然没有拍到，但我还是很幸运，因为没走多久我又看见几匹野驴在草地上徜徉。我停下车慢慢地靠近，野驴发现了我，虽然也移动，但是没有像野马一样奔跑，我很容易地拍到了他们，除了野驴我还看到了两只岩羊。
07
又走一程天完全放晴了，路上连积水都没有了。但我突然听到车轮与路面摩擦出异响，于时停车检查，右后胎不知掉哪去了只剩轮毂。我想应该是先前紧急制动将车胎弄坏我因为恐惧而没注意，又或者是因为看到许多野生动物而高兴，总之现在是寸步难行。
我打开后备箱，虽然有备胎却牢牢地固定在尾箱里不知道怎么取出来，也找不到扳手和千斤顶，打122救援电话说如果我需要帮助就要从最近的日喀则派拖车来拖车，我知道到日喀则还有500多公里。我四顾茫然，一筹莫展，真是欲哭无泪。孤独与无助又开始笼罩我心头，我只能听天由命，深深后悔不该冒冒失失一个人跑这么远。我束手无策自怨自艾时，又看到离我不远的草地上有一群野驴，比上次看到的还多，我沮丧的心情又好了不少。当人孤单无助身处绝境时哪怕看到一只蚂蚁也一样振奋人心，这一群野驴给了我莫大的鼓励与慰藉。冥冥中难道上苍真的在眷顾我？怕我孤单？怕我恐惧？我不敢打扰它们，生怕他们转身离我而去，远远地一边数着野驴一边盼望着路上有来往的车辆。
08
大约又等了个把小时终于看到从阿里方向开来一辆大卡车。我像见了救星一样，快冲到路中间向卡车挥手。开大卡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藏族兄弟，很腼腆的样子，却很自信地对我说：“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搞定。”然后他帮我把备胎取出来，找到扳手和千斤顶，趴在地上开始帮我换轮胎。对这个藏族兄弟的热心我真是感激不尽，等他帮我把备胎换好后，我从车上拿了瓶饮料外加两百元钱谢他。他说什么也不肯要钱，我硬塞给他说你在这无人区救了我的命。他拗我不过红着脸收了钱，很客气地向我鞠了一躬。我原本心安理得的心一下凭添了几分内疚，钱花出去，有时候也许是伤害。
09
告别藏族兄弟我继续上路。一路上我虽然受到死亡般的惊吓，也经历了坏车的沮丧，总的来说是有惊无险，而且还看到了藏羚羊，野马野驴，也算是风雪中意外的收获。我不知是冈仁波齐对我虔诚的眷顾还是因为自己运气太好。傍晚时我终于抵达萨嘎县城，越过县城的楼宇，远远地望见雪山上一抹明亮的霁色，如佛光霭霭，沐浴着雪域高原，指引着高原上每一个生灵的前途和归程。
阿里，阿里，天堂再美，一个人不要去，没有伴，太寂寞！
阿里，阿里，愿永远与你单独邂逅，搭上伴，就没有透心的寂寞。
2021年5月29晚于萨嘎县西部驿站酒店
图：原创
排版：安默
作者简介
胡正根：1973年生于湖南平江，自号冬桃山人，曾用笔名平凡根。喜好游山玩水，灯下独酌，敲打文字。喜欢佛法的善，耶酥基督的爱，漂泊半生，一事无成。
槐树街
素酒一杯琴声远，江湖几度风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