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仔细阅读过《分建南汇县志》,肯定不知道顾昺(曾名顾昌)其人。
一、曾任县志纂修
《分建南汇县志》系南汇县第一部县志,卷首《纂修南汇县志衔名》列有四位纂修姓氏,他们是:
“赐进士出身,原任南汇县知县长兴钦琏;
赐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邑人顾成天;
赐进士出身,常山县知县邑人叶承;
甲辰科举人,候选知县邑人顾昌(今改名昺)。”
这个纂修班子,有3位进士和1位举人,人员虽少,但规格甚高,其中有两位知县和一个“国师”,是个不折不扣的修志“豪华天团”。唯一的举人顾昺,原名顾昌,系“顾国师”顾成天的侄子。顾成天在《分建南汇县志序一》说“邑侯钦公迪简于廷,首莅兹土,德孚才驭,民和事集,乃延众论而修邑志。成天与及门士叶子承、从子昺获珥笔焉,朝夕参考。……”顾昺能获聘纂修《南汇县志》,很可能是顾成天推荐的。当然,顾昺是松江府的才子,“雍正二年甲辰中式,江南乡试卅一名举人”,这样一个学霸级的人物,知县钦琏不可能不耳闻,也可能是钦琏自己物色的。
二、顾昌改名顾昺
钦琏曾两任南汇知县,《分建南汇县志》有初修和续修两次修纂过程,故钦琏为县志作了两次序。作于“雍正庚戌”(1730)的《自序》,钦琏称顾昺为“孝廉昌”;作于“雍正十二年夏” (1734) 的《续修南汇县志叙》,称之为“孝廉顾君昺”。单看钦琏两序的话,知道其间顾昺不幸遭遇的人,很容易猜想,顾昌改名顾昺是因为其家族遭受了雍正十年大潮“灭顶之灾”的影响!这种猜测是不正确的!顾成天《分建南汇县志序一》(作于“雍正八年嘉平月”) 已称之为“从子昺”,故可肯定的是,雍正八年(1730)十二月时,顾昌已改名为“顾昺”。为何要改名“顾昺” ?可能是为了更好的谋划科场和仕途发展——雍正四年,《分建南汇县志》开修后,和顾昌一个“办公室”的顾成天向上方呈报了几首诗(主题是缅怀去世的康熙皇帝),本来这也是很普通的“例行公事”,全国不知道有多少诗人向新皇上献诗。巧的是,这几首诗被雍正皇帝看到并深深感动了他,于是“天语嘉褒,召入内廷”。成天一步登天,好运滚滚来——“是年试不第,上亲阅原卷,赐进士,授编修,日讲官起居注”。安排的工作也很轻松,“伴皇子讲读”,这个皇子不是别个,是后来的乾隆皇帝弘历;另一个修志同事叶承,修志不久也获任为常山知县,履新赴任,同样也是风光无限。而顾昌,初修县志时已46岁,看到办公室同事们飞黄腾达,当然也想换换运气,“昺”,是阳光普照大地的意思,他多希望高大上的阳光,也来普照一把!
《分建南汇县志》是一本奇书——南汇首任知县钦琏领衔,苦心孤诣数年亲手修订而成。这在中国方志史上并不多见,大多数情况知县们只是挂个名而已。
更奇的是,《分建南汇县志》对南汇建县初遭遇的“海溢”及其次生灾难毫不避忌、秉笔直书:
“十年壬子秋七月,螟食稼过半。十六日黎明,东北风烈甚,大雨。午后,风拔大木,声如万雷,屋宇摇撼若地震,瓦尽飞。二鼓,海潮怒涌,浪如山,过外塘,驾内塘,冲突而西,距内塘二十里而遥。平地水深三四尺,内塘东树高屋极者,蒭薪屋茅绕其杪。居民或全家漂没,统计死什六七,六畜无存,室庐皆为瓦砾场,不辨井里。塘西险处,亦如之。四、五、六团尤酷,尸遍田畦,沟渠如莽,尽漂未入土棺,水稍退,尸棺塞河,流水尽黑,脂膏浮面,味腥恶,鱼死,田稼尽烂。大饥,民乞食苏、常及浙之嘉、湖诸都。弃子女通衢,不可算,卖妻钱一二贯。屋材器用值一金,不满一钱辄售。食树皮草根尽,抢夺盗塚不可禁,死无算。明年癸丑夏,旱,又饥,大疫,死亦无算,十二年春,犹饥。”
最后县志还记载了顾昺“孝廉遇灾,极人世未有之惨,其言固宜深切著明也”的具体情况:“五团举人顾昺,隐逸璿之子,父子皆有著述,积图书,居内塘东,厅堂廿余楹,是夕之变,尽没家三十五口。继母郭氏,妻华氏,家妇乔氏,幼子一,幼女一,婢仆十七人死焉。昺凭大木,乘浪而西,至内塘,冰饿一日,不死。彼列搢绅,被灾如此,其余可知矣。昺哀母之老而勤,妻善相夫辟田宅,一朝惨死,作《招魄》。今节录其词,亦足以志一时之变云”。《分建南汇县志》辑录的顾昺为自己惨死的亲人们作的《招魂》长诗,抄录于下:
“问天何酷,降此大戮。痛我死亡,愈我孤独。怅兮怆兮,或没或存;恍兮惚兮,何死何生。呜呼哀哉,地黑天昏。余家负海,食旧服先。高曾代嬗,以养以恬。聚庐托处,二百余年。运逢百六,一日隮颠。呜呼雨师,霪暴不时。呜呼风伯,狂飚恐吓。呜呼海若,扬波播虐。如山如陵,如雷如霆。棘矢应弦,骇马鼓惊。震撼两大,颠倒百神。冯夷万井,鱼鳖千村。阴疑阳战,大造若迷。人禽混混,人鬼杂齐。故鬼新鬼,冥寞乱啼。哀哀老母,惨惨生妻,妇姑三世,大难相依,稚子弱息,左抱右提。顾谓婢子,服尔裳衣。浮沉倾覆,魄散魂飞。须臾逐浪,血肉为泥。繄我茕茕,厥修罔固。灵台出入,曷回天怒。俾我骨肉,式罹兹数。反本穷源,拔塞无路。活人死气,不颠而蠹。呜呼哀哉,魂兮归来。视尔居室,空余瓦砾。视尔田园,蔓草荆棘。尔器尔用,尔衣尔裳。图籍文章,归无有乡。魂来曷归,魂其悲伤。魂兮归来,依我余生。我有耳目,惟魂聪明。我有手足,惟魂持行。饮食坐立,惟魂式临。归来归来,毋为飘零。魂兮归来,游魂遍空。怨气喷礴,沴气蒙丛。椎埋悍质,厥鬼亦凶。村姑野妇,垢腻飞蓬。牛羊腥秽,恶犬毒虫。纷纭混沌,谁适与从。毋南毋北,毋西毋东。归来归来,爰定厥衷。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出我安窝,入彼风波。汤汤灭顶,怛化若何。决脏溃腑,绝命若何。倦念家人,哀绪孔多。将死若此,既死则那。魂兮归来,昔我尔求,胔流骨裒。刺目割心,谓尔咸刘。今我往来,寂寂荒陬。尔入我梦,或戚或休。是梦非梦,方梦隐忧。我寻我梦,厥路无由。今我非梦,我痛曷酬。庶几是梦,大觉无愁。魂兮归来,别久愈哀。乌飞兔走,斗转星回。凄风苦雨,何以处之。祝融炎赫。何以避之。元冥栗冽,何以御之。魂兮归来,魄徂魄落。魂若疑生,沈冥错愕。魂若觉死,凄凉寂寞。毋依弱草,毋留沟壑。毋羡天堂,太空寥廓。毋怖地狱,阎罗假托。毋惑轮回,非我面目。魂兮归来,魂兮归来。肖尔衣冠,设尔几筵。奉我蒸尝,荐我筥筐。茫茫大荒,此恨曷忘。”
三百年后,读此志此文此诗,犹觉顾昺其人的泣诉,钦琏其人的悲悯,历史其现场的苍凉!耳畔似乎时时回荡,地黑天昏的波涛汹涌中,有一种声音: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四、顾昺生平和学术
顾昺出生于五团的一个书香门第,其父顾璿,《分建南汇县志》有传:“顾璿,字以在,五团人,邑廪生。质敏性刚,议论慷慨激发,勇于为善。退读书,意欿然也,著有《问津录》《参定家祭一礼条目》。子昌,甲辰举人。今改昺。”顾昺故居,据《南汇县续志·卷十七》记载,“在祝桥镇东南五团湾”,清末民初时尚有建筑存世。顾昺的生平,民国《五团乡志》收录的储学洙《吊顾昺墓被掘改葬文》序有较详细记载:“民国廿四年乙亥,建筑川竹车路,掘去清举人顾昺墓改葬于四甲中则三百廿二号,墓内券板载:'顾昺,字凝是,号虚庄,雍正二年甲辰中式,江南乡试卅一名举人,生康熙十九年庚申七月二十日未時,卒乾隆二十年乙亥八月十六日丑时,寿七十六。原配赵氏,生康熙十八年已未十二月十三日巳時,卒康熙四十九年庚寅三月廿三日卯时,年三十二;棺被雍正十年七月十六亥時海潮漂没。继配华氏,生康熙二十六年丁卯七月廿五日未時,卒被雍正十年七月十六夜海潮溺毙无踪,合葬于四甲六号。子立诚、立德、立功、立言。……’”由此,我们可推算出,顾昺出生于康熙十九年(1680),雍正二年江南乡试中举时,顾昺44岁,初修《分建南汇县志》时46岁,雍正十年潮灾时52岁,续修《分建南汇县志》时54岁,乾隆二十年(1755)去世时,76岁。终其一生,顾昺没有出仕。顾昺是松江府地区有一定影响力的学者,除修纂《分建南汇区志》外,还“湛深经学,著作甚富”。《松江府志》《光绪南汇县志》等艺文志都收录有顾昺所著《诗经序传合参》《周易摘抄五卷》《书经剳记》等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