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房
大年三十夜,父亲跟我说考虑着年后开春了想把老家的房子拾掇一下。
父亲今年整整七十岁了,他一辈子拢共盖过六次房子,这是我对他最为敬佩的地方。
现在老家的房子是2002年盖的,在当时的村里,算得上比较潮的:三小间两层的小洋楼,挺立在村口路边,较为扎眼。十五、六年过去了,在村里林立的气派的房屋映衬下,老家的房屋有点out了。父亲说最主要的原因是有几处边角处渗漏,比较麻烦,干脆好好修缮一下。
算上这次修盖,父亲一生盖房子的次数就是六次了。这对于一个一辈子在泥土里摸爬滚打的农家汉子,是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在我们小时候的农村,说男的有没有本事,流行一句话,就是一辈子盖过几次房。对于交通落后,经济不发达的僻远山村,盖一栋房子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宏伟最浩大的工程,是大家都伸出大拇指称道的大事情。
父亲兄弟四个,父亲最长,爷爷奶奶供养一大家子很吃力。父亲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跟在爷爷后面下地干活帮忙操持家务,爷爷奶奶都承认父亲是一个很硬帮的帮手,给他们减轻了许多压力。
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天父母领着我们兄妹三人突然搬进了大队一个小院,住在了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厢房里,对面和隔壁都是上山下乡来的知识青年。原来,爷爷和奶奶担心父亲肩上担子太重,给我们跟父亲合计着分了家,好让父亲肩上的担子稍微轻松一点儿。但没有房子可分,只能暂时寄居在村里唯一一间空房里。
我们那时候不大懂事,反正爷爷奶奶时不时地过来带点好吃的给我们。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那些城里来的青年男女说普通话,整半夜的说笑打闹,早上起来站在门口满嘴白沫地刷牙,用香皂洗脸洗手,觉得很好奇,很羡慕。
父母整天忙的就三顿饭能跟我们见一下,我们完全不知道住房问题已经成了他们当时迫在眉睫的大事情。直到半年后的一天,父亲召集了村里很多人在前面街道不远处起土挖坑。邻家大婶们捏着我们的鼻子跟我说,“你家要盖新房子啦!”我才知道,父母早出晚归的,是在忙活着准备材料,给我们找窝安家啊!
那是一座两间大小的土房子,只有在檐头部分和屋脊中间垫衬了几块蓝色的砖头,已经是当时村里最洋气的房子啦。搬家那天,爷爷奶奶脸上的笑容,摁都摁不住,他们很为父亲的能干骄傲。看我们一小家安顿好,他们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
我们读初中的时候,兄妹仨已经让家里显得很拥挤了。父母早有准备,卖了原先的房屋,在隔两家的三间宅基地,趁着我们读书上学的时候,二十多天便翻盖起一座三间砖瓦房。
那时候的纯砖瓦房在农村并不多见,尽管地面是土层面,但时常被母亲打扫得一尘不染,惹得每个来串门子的邻家人都夸赞家里干净整洁。公社住队干部每每来家里坐,总说比他们公社的办公室还阔气,还舒服待。那时候我们写作文,都喜欢用一个很时髦的词语,叫作“窗明几净”,我对这个词语太熟悉不过了,因为母亲一年四季老是能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
后来,我读了高中,远在三十多里地的之外的户县二中。几个礼拜没有回家,父母居然操持着要挪家,说山坡上交通不便,收割庄稼太不方便。他们最终决定在离家二里多远的坡底处,盖起了纯一色红砖碧瓦的三间高大敞亮的大瓦房,有纯木板的板楼,用来盛放打下的粮食包,和堆放家用农具。屋檐外二楼是四十多平米的晾台,可以晾晒玉米小麦,也可以一年四季的晒秸秆柴禾,供平时烧饭和冬天烧炕之用。
即便是现在看来,这间房子的设计样式,正是乡村里时下依然最为流行的样式:三间带厨房带晾台,实用普遍。——我很折服父亲盖房子时眼光的前瞻性,居然可以跨越十多年的时间!
第四次的房子是在三间瓦房后面,盖起了小三间的二层小楼,青灰色的水泥挂缝外观,很淡雅,就是现在大家都在追求的色调。当时我毕业工作了好几年,但父亲没有要我帮衬家里。他知道我的工资仅够艰难维持一个小三口之家的生活开支,还跟我说,只要不再伸手问家里要就已经很安慰他了。
还有一次房子,称不上是盖,但却是比盖房子更具有眼光。还在我读大学的时候,父亲已经在考虑我毕业之后的居住问题。他坚持让我回来,说外面太远的地方咱没有关系,一个人不好发展。回来在小县城,好歹还有几个熟人,有难处了可以找找帮忙。我知道父母的心思,他们不愿意身体单薄瘦弱的儿子吃太多苦受太多累,他们想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把我扶上马再送一程。
原来,在我还没有毕业的时候,父亲已经找人帮忙在小县城里看房子,以备我成家立足之用。终于,在县城中心中楼处,预定买了一套单位两居室的房子。九十年代初,一袋面5元钱不到,上班人的工资80多元,父母愣是掏了两万多元钱购置了这套房子。
我不知道整天在山坡土地里刨腾的父母,是怎么样辛勤劳作省吃俭用,攒出了一笔在当时堪称天文数字的这样一大笔钱,给好歹算是“跳出了农门”的儿子买下了这套房子的。
在我读到高中的时候,恰好诗人汪国真风靡大陆,我自然是其中最迷醉者之一。我给他的每首诗作后面都添加了个人感悟,语言风格是全然模仿作者的。记得我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儿子是风筝,飞的再高,总有一根线,系在父母的心里。” 我没有想到,在自己已经应该彻底应该独自飞翔的时候,父母还要努力地为我分忧解难,让我在生活中刚刚直起腰站起身子的时候,没有受太多辛苦。
有一种付出,从来没有尽头,那就是父母的爱。我很清楚,父亲不是热衷于盖房子,他是在用一次次的盖房举动告诫我们,他坚定的心思从来没有停歇过,那就是: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不知疲倦。

(作者简介:陈启,号南山白丁。大学本科学历,中英文兼修,供职于陕西西安惠安中学。文风力求散淡,干净,活力。诗歌《船夫之歌》获首届诗词楹联大赛二等奖,古体诗《关中汉子》、《题画诗》“繁花难掩层绿”分获第二、第三届一等奖;散文《酸汤挂面》发表于《教师报》(2016年12月14日),《乡下女人》、《小镇》在不同刊物发表。歌曲《因为有你,因为有我》(词曲)2008年发表于《中国音乐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