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合欢树
《两棵合欢树》
作者：沙漠里的天
（1）
时光煮雨，光阴织韵。不知不觉间，合欢花开满枝头，毛茸茸的像一个个举起的火把，照在丫丫家的门口。
这一树花开，盛满了丫丫的期盼，幸福。这棵和她同龄的合欢树，记录了她的所有成长过程，也藏满了爸妈的爱。
丫丫家住在四面环山的大山沟里，一条蜿蜒的土路曲曲折折地节节攀爬。道路两边的大山像一个个卧伏的骆驼，高低起伏，满山苍翠。
那一年冬天，阴云密布，大片大片的雪花随风飘落。炊烟袅袅的小院，灯火通明。一声婴儿地啼哭，划破了夜的凝静。
“咳咳咳，又是个女儿！”妈妈秀琴不顾生产的疼痛，用手抚摸着这个未谙世事的小家伙。
丫丫已经是爸妈的第二个女儿了，怀胎十月，一家人都在期盼丫丫是个带瓣儿的男孩，为了孩子健康，妈妈破天荒的在怀孕前花了大价钱看了中医。
花白胡子的中医告诉妈妈“吃了我的药，保管你生个又白又胖的男孩！”所以，妈妈每天放音乐给胎儿听，期盼生个聪明伶俐的男孩，这样孩子的奶奶就会接受她，不至于像第一个女儿出生时那样，婆婆连理都不理。
一听又是女儿，站在灶台边烧水的孩子奶奶放下烧火棍，抹着眼泪默不作声地顶着雪花回自己的院子了。“死老头子，你在天之灵怎不保佑咱的儿子山根有个儿子呢，难道三代单传要在他们这一代断根吗？”
山根听到妻子秀琴的咳咳声，并没有进屋。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任雪花飘落，洒在他的头顶，眉毛，肩头……接生婆背着带有红十字的药箱从他身边经过，“老天真不随人愿，村子西王军家第一胎生个儿子，盼个女儿，昨天傍晚又生了个儿子，而你家又生个女儿，孩子奔堆儿啊！”
山根皱着的眉头稍微放松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道：“是啊，是啊，天不随人愿啊！”
（2）
接生婆踩着地上洁白的雪走远了，小路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这两天，心里真不舒服，走到哪接生也没有随心的，好在孩子都健康，心底里还是有一点安慰。
山根目送着接生婆走远，突然，想到接生婆说村西头王军家生了男孩，他眼睛转了转，眨了眨，没有回屋看媳妇和孩子，顶着雪花向村西头走去。
王军和山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起上学，一起玩耍，无话不谈。去和王军商量商量，能不能把两个孩子调换一下养，这样他有女儿了，我也有儿子了。
山根一边想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烟，用手捂着打火机点燃，吧嗒吧嗒的吸了两口，烟顺着喉咙管咽下，沿着鼻子冒出来。他深深地吸了口冷气，一片雪花飞进嘴里，有股涩涩的痛钻进心里。
（3）
“当当当”，听到急促地敲门声，王军趿拉着鞋子跑出来，“谁啊，这么晚？”
“哥，是我，我有事和你商量！”山根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王军“吱呀”一声，打开大门，看见山根蹲在地上，雪落满了他的头发，脊梁，在他的脚下，一根接一根的烟头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清晰。
“弟啊，你这是啥时来的，有啥事吗？”王军急切地问道。
山根未语泪先流，“哥，你弟妹又生了个女儿，你也知道，她这几年没闲着，已经引产了3个女娃了，医生说，不能再引了，再引就有生命危险了！所以这个就生了，谁知还是个女儿！”山根说着，痛苦得嘴角抽动了两下。
王军其实也正在为妻子生了男孩一愁莫展，两个同病相连的男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哥，我来想和你商量商量，能不能我们两家换一下，这样你有了女儿，我也有了儿子！”山根抬起头，试探性地问王军。
王军没有回话，从兜里掏出两颗烟，一人一颗点燃，火苗在跳动，两个年轻人的脸在烟的一明一暗中显得有些发黄。
“这我得回屋和你嫂子商量商量”，王军掐灭烟头，趿拉着鞋进屋去了。
当山根抽完第四支烟时，王军低着头从屋里出来了。“你嫂子说，可以，但换后不能反悔，不能联系，换了就是我家的，以后的一切都得我家说了算！”
“中，中，我这就回家去取孩子！”山根回转身，一路小跑，踩得路上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知啥时雪晴了，远远望见家里的灯依然亮着！
（3）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山根犹豫了。秀琴会同意吗？我该怎么和她商量啊？
他忐忑不安地向屋里一点点挪去，仿佛这个院子变得老长老长。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拍打着头上，身上的积雪。
走进屋子，一股暖气迎面扑来，头发上的水滴顺着额头滑落下来，他用袖口抹了又抹。看见秀琴脸色蜡黄，没有一点血色，微微闭着的眼角还有泪花儿。
他用手杵了炕沿，看了看刚刚出生的二女儿，鼓鼓的小脸蛋上红中透着白，樱桃似的小嘴唇嫰得翘了皮，两个小胳膊投降似的弯曲在脖颈，好可爱啊！比大女儿刚生下来胖多了，他心里暗暗地想。
他走到柜子旁，拿起杯子，放上一块红糖，倒了满满一杯开水。走到秀琴身边“起来喝杯糖水，我有事和你商量！”
秀琴测过身，接过杯子，用嘴慢慢地吹吹水中的浮沫，喝了几口。抬起头，注视着山根。
山根在一边的炕沿上坐下，眼睛不敢看秀琴的脸。他内心矛盾极了，说还是不说？心在咚咚打鼓，脑子高速运转着，长长地出了口气，打起精神说：“我和王军两口子商量好了，把二女儿和他家换换，刚好昨天傍晚他家又生了一个儿子。”
秀琴一听，嗖的坐起来，一下把孩子抄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不换，不换，就是不换，你想要儿子，离婚，你再找人生！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舍不得！”秀琴说着，嘤嘤窃窃地哭起来！山根站起身，狠狠地瞪了秀琴几眼，向门外走去！门板的撞击声让秀琴浑身打了个冷战儿……
（4）
话说婆婆从儿子家出来，踩着雪像踩在棉花上，飘飘乎乎地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她开了灯，一眼望见柜子上老伴的遗像正安详地望着她。她点了香，插在老伴遗像前的香碗里，香烟缭绕，伴随着她的心事袅袅上升。
“老伴啊，你早早的离开我，留我一个人在人间受苦，你省心了，让我一个人面对孩子的风风雨雨，着实的是不容易啊！秀琴又生了女娃，她已经尽力了，你原谅他们的不孝吧！孩子到咱家，没过过好日子，就去受罪的了！”婆婆跪在地上自言自语……泪顺着脸颊滑落，溅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泪痕，像云，像雾，又像河面上刮起的波涛……
熄灭灯，闻着空气中夹杂的香味，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朦胧间老伴从门外走进来，笑眯眯地向她招手，她向他扑去……老伴把她领到院子里的水井旁，用碗舀了半碗递给她喝，她喝了一小口，又苦又涩。“这水喝不得，又苦又涩，”她望着老伴。
老伴用手在井水上画了一个道，一道黄光把水一分为二，“这水不都是苦涩的，你看这一半就是甜的！”老伴说完弯了腰又舀了一碗递给她。
她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甜津津的井水从喉咙滑落，瞬间感到神清气爽。她笑笑对老伴说“这水还两样，有啥用？”老伴拉起她的手“山根妈，，你可不要小看这口井，这口井的水能种庄稼，也能养花！”老伴说着，用手指一指远处的山坡，只见一片金黄的谷子笑弯了腰，穗子又大又沉！
在谷地的一边，几块黑色岩石的空隙，一株牡丹花长得旺盛，碧绿的叶片间两朵红色的牡丹花泛着黄光微微摇曳，她刚想跑过去看，就听见“妈――妈――，你怎了，你在笑啥？”
不知啥时，儿子站在了炕边。
儿子山根没好气的坐在炕沿“妈，您醒醒，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王军家二胎又生了个男孩，我想和他家换换，和他商量好了，可秀琴不愿意。”
“换啥换，羊皮贴不到狗皮身上，秀琴这几年没少受苦，就随了她的心吧！女孩咋啦，说不定会比儿子得记，古有花木兰从军，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说不定老天派给我们的女娃也是有出息的人！”妈妈一边劝山根，一边把刚才的梦境讲给儿子听……
山根听着妈妈的话，脸上露出了笑容。妈妈破天荒的从她的炕席底下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从里面数了一千元钱递给山根，白天你去镇上买几只活公鸡，买点猪肉，豆皮，秀琴的身子需要补补……
（5）
寒冷的冬天过去了，春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的照在丫丫的笑脸上，她用小嘴努力的吮吸着妈妈甘甜的乳汁，奶奶微笑着望着可爱的小孙女，一会儿摸摸小手，一会儿摸摸小脚。姐姐莲弟在炕头的桌子上认真的写着作业。
山根从镇子的集市上，买了两棵合欢树栽在了大门口，一边浇水，一边打趣地说“大的是姐姐叫莲弟，小的是妹妹叫丫丫”姐妹倆是我们的希望，我们爱润幼苗，静待花开。”
时光飞跃，日月如梭。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两棵合欢树茁壮成长。花开了一年又一年。芳香阵阵传入小院。小院的歌声，笑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笑得奶奶掉了门牙，笑得秀琴山根的脸上开了花，偶尔的白发细数着芳华。姐姐长大了，大学毕业当了城里医院的专家。妹妹这个小丫丫，所有学校的第一都被她拿下，大学通知书在合欢花盛开的季节邮回了家。小院成了村子里的佳话。
清凉的午后，合欢树下，山根抚着秀琴的头发，悄悄的在她耳边说“幸亏当初听了你的话，不然丫丫就成了别人家的宝贝旮瘩！”
秀琴笑不作答。眼望着山的那边，几朵白色的云在蓝天上溜达，心里默默地想：女娃怎啦，和男孩一样闯天下，终于她们走出了大山，会知道山的外面都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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