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十三针丨小说

不晓得为什么要写这篇小说,先写。就像不晓得人为什么要活,先活。
01
神的世界是要什么,就有什么。“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人的世界则不然。人的逻辑,麻烦得多。
人在就近的地方沐浴不到生命之光,就会长途跋涉到很古以前,或很久以后。
能在大雪纷飞里“立地成佛”,安之若素拆解自己命运的人,古往今来,寥寥无几。
大约,西蒙可以算一个。
西蒙一直坚信,人手里的种子只要足够饱满和特别,就可以赢得过去的滋养,并抽枝发芽一路绽放到未来。
西蒙就觉得自己手里的种子,像少女乳房一样饱满,像六字真言一样特别。
他执意要从这坑坑洼洼的时光里淬炼出来菩提。“逃避麻烦与苦难,是人行邪道”,他这样跟自己说。
西蒙特别喜欢伯格曼电影《假面》里的一段台词,“你自己心底有一个深渊……每一种声音都是谎言,一次欺骗行为。每一个手势都是虚假的。每一个微笑都是鬼脸……你能保持沉默,你至少不撒谎了。你能离群索居,把自己关起来,于是你不必扮演角色,不必装模作样,不必虚张声势……”
西蒙觉得这段话就是在警告自己。
据说《假面》的构思,源于伯格曼一次重病:两个女演员来看他,而他只记得一个人。难道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难道所有人都是同一个人?是否我们所有人都属于同一个本质?……
伯格曼曾说,电影应当成为人类认识自我的最佳工具。西蒙认为,伯格曼这已经是近佛的思考。
已经两天两夜。西蒙还是呆呆坐在在电脑面前。他在想《将军格》的开头。《将军格》,是一篇小说的名字。
一个远在纽约的朋友跟西蒙聊天,忽然就提起“将军格”,这三个字,像一个USB接口,让西蒙记起一片汪洋。刹那之间,波涛汹涌,一阵眩晕。
西蒙曾有过一个老朋友:南老。很久的事了。一个越战时期的老记者,在越南生活了十年。
那真是一个勤勉的人。越南十年,每晚都会整理五千字左右的文字资料。内容涉及越南的方方面面:政治,宗教,人口,教育,职业,饮食……都是他冒死收集而来的。
夜夜整理完这些鸡零狗碎的信息,他习惯留出一个时辰,写属于自己的文字。
“二百多万字啊!”时隔多年,南老平静地跟西蒙说。他后来决定大幅删减。多年笔耕不辍,令他逐渐醒悟:文字越复杂,越没有价值。
二百多万字里,挣扎着过多的自以为是,这样的文字让他羞愧。
那时候,他才45岁,多么年轻!二百多万字,浓缩十年心血,支撑起一个活生生的南老。
但他终于还是决定将自己从文字中剔除掉,只剩下十三万字。
一颗炮弹扔在了他写作的帐篷附近。之后发生的事,南老都记不起。
他只记得那颗炮弹比他还要决绝。一场熊熊烈火,让他的十年之功灰飞烟灭。
每次见面,南老都会问西蒙两句话:“小伙子!今年多大喽?”,“抽烟吗?”
然后开始讲述越南十年,“我还在越南的时候,每天抽两包大前门”,一直讲到那颗“小越南他娘的”炮弹。
西蒙每次都认真听,听到耳熟能详可以去提醒南老,“最后只剩下十三万字!”南老说,“对。最后只剩十三万字!”
比起爱恨,回忆更容易让人伤悲。
或许,这世间也有些东西,就像那颗“小越南他娘的”炮弹,会剔除人的一部分记忆。
西蒙就打算借助《将军格》,深入到那些已经被剔除的记忆里去。
02
村上春树说,写小说,文字要万马奔腾,动感十足;最忌面无表情,磐石拦路。
呵呵,就像哪吒一样,踩着风火轮,从天而降,把人间点亮。要不,就像凤凰传奇的歌,音乐响起,人间癫痫。
言外之意,写作是年轻功夫。一个人如果吹气若兰,肾气欠猛,最该干的事情或许不是写小说,而是要赶紧去看医生。
当然喽,看医生也很消耗荷尔蒙:先得准备钱,再慢慢排队,也要耐操才行。
想要速战速决转身就走,跟投胎一样渺茫。尤其普通人,生病的事,能免则免。不生病都已经活得很难瞧了,何况还要跑去排队?
听说一个做慈善的先生打算去乡下做演讲。记者问他,人家凭什么来听你演讲。
他微微一笑说,我会想办法通知他们,每家每户只要过来,就可以领到一头猪。对于他们来说,猪比演讲家好看。
这位先生真好,要是直接给现金,来听演讲的人应该会更多。
写小说,跟演讲一样,是信用交易。三言两语建立信任,凭的是修为。信用一旦消失,连人带字,千载雪藏,万劫不复。
总之,写法,说法,就像活法,来不得半点马虎。
基于以上认知,西蒙准备了大礼。这份大礼,人人都用得上,到天堂也不会过时。
为了准备礼物,西蒙找了个助手,名字叫海豹。海豹是一个不太好归类的生物。大而化之,人。
有一回,西蒙问他几岁。他说,27吧,或许72,谁会在意呢?
海豹说得也对。一个人问对方几岁,哪里人,干什么,住哪里……这是要干什么呢?
这是要让自己的念头堂而皇之住进去吗?又或许是为了方便使用将对方变为殖民地?还是一些别的什么?
你身边经过一个人,你记不得他的长相,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什么都不知道。这通常就代表,这个人跟你没关系。
如果你记住他的眼神,知道他的名字,甚至知道得更多一些,他就参与了你的生命。
是的。除了海豹的名字,西蒙还知道得更多一些,海豹参与了西蒙的生命。他们像云和天空,纠缠在一起了。
有一种人,只要他出现在那里,你就没办法不注意到他。海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因为他的手脚都很特别,就像海豹一样。
西蒙还知道另一些事情:除了手脚都很特别,海豹还有更特别的东西。比方说他不会听你说什么,他习惯感知你在想什么。
西蒙有时候就会想,对于海豹来说,人间真的太坚硬了,他更适合海洋。
刚认识海豹的时候,西蒙想到一个人:哪吒。
据说哪吒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是一个泰国菠萝蜜一样的小肉球。他爹看着难受,拔剑就劈下去。出生就挨一剑,想想都凶险。更重要的是,疼不疼呀?
西蒙没问过海豹,他出生的时候,他父母有没有难受。
西蒙只能猜,海豹从一开始出生,就未能遭遇鲜花与掌声,而必须适应沉默与抗拒。
母亲在喂海豹奶的时候,会不会像面对一道几何难题?海豹慢慢长大,像离开水的鱼,他是该愤怒?还是该欢喜?
更重要的是,海豹通过周围人的眼光和小学课本,他该如何去拆解自己的命运?
这么装逼的问题,肯定不能问海豹。他怎么会知道?但是也有可能,有人会知道。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