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風）”字从“虫”商榷
作者简介：
郑妞，上海大学文学院讲师，北京大学汉语言文字学专业博士
文中谈到甲骨文的
字，发展出了现在的两个汉字“它”和“虫”，但这种观点是早期的一种看法，近年来古文字学界已经不同意这种看法了。裘锡圭先生（1983）《释“
”》（《裘锡圭学术文集》甲骨文卷）已经指出这两个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毫不相混，如下表所示：
“它”象身体的部分比较粗，而且金文字形中间的一竖是甲骨文蛇身上花纹的简化，省却中间一竖的是较晚的写法，到了战国文字中蛇身的下笔延长，才和“虫”字形相似。因此，甲骨文的
字，只能是虫，而并非“它”字。
陆文分析“风”的楚文字字形从“飘飞的风筝
”，而《说文》古文字形从
，也是飘飞之物象，也有可能是风筝（作者举例西湖白堤有人放像
的风筝）。
陆文中所举《长沙子弹库帛书文字编》中收录的“风”字：
，其中的“虫”的字形在楚文字中很常见，作为部件出现在文字中，古文字学者都是将之释为“虫”字，未见有和“飘飞之物”有任何联系。如：
（蟲《包山简》）
（蠆《包山简》
（蟡《郭店简》）
（蜀《郭店简》）
（蟋蟀《安大简》）
不仅是楚文字中如此，代表战国晋文字的《侯马盟书》中的“虫”也是如此：
（蛙）
（蠆）
（蠱）
《说文》的小篆字形“
”，从虫，凡声。应该来源于秦系文字，如睡虎地秦简中的字形：
（虫）
（䖵）
（蟲）
（强）
（風）
”就是“虫”字，和甲骨、金文字形一脉相承，与风筝没有关系。
再说说“风筝”及其名称的由来。中国最早的风筝是在战国时期由墨翟制作的。《韩非子》记载：“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墨子用木头仿照鹞鹰的外形，花了三年的时间做成了一只木鸟，但飞了一天就坏了。后来鲁班对材料进行了改良，《墨子》记载：“公输子削竹木以为䧿，成而飞之，三日不下。”改用了竹子后，能够在天上飞三天都不掉下来。
用纸作风筝，大约是在西晋时期纸普遍使用之后的事情。最初风筝主要用在军事活动当中，作为传递信息的工具，唐代一般称为“纸鸢、风鸢”。如唐代《独异志》记载：“梁太清三年，侯景围台城，简文缚纸鸢飞空告急于外，景令善射者射之，及堕，化为禽鸟，飞入云中。”《新唐书·田悦传》：“ 伾急，以纸为风鸢，高百余丈，过悦营上，悦使善射者射之，不能及。”
唐代真正称作“风筝”的却不是我们今天的风筝，而是指一种挂在廊檐下，风一吹就能发出悦耳响声的装饰品。杜甫《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风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李白《登瓦官阁》：“两廊振法鼓，四角吟风筝。”
“风筝”作为纸鸢的称呼，可能起源于五代。明代陈沂《询蒭录》：“风筝，即纸鸢，又名风鸢。初五代汉李业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为戏。后于鸢首以竹为笛，使风入作声如筝，名俗呼风筝。”宋代时有专门“放风筝”的技艺人（周密《武林旧事》），可见这一称呼已经通行于民间。
追溯风筝的发展历史，可以看出战国时代风筝还是稀有品，而空中能够放飞的“风筝”与“风”产生联系要晚到唐五代时期。我们可以认为“风筝”的称呼与风有关，却不能倒过来认为“风”的字形来自风筝。
关于这个问题，曾宪通先生（1999）《释风皇及其相关诸字》一文曾谈过。他受黄锡全先生在《汉简注释》中对“风”字古文分析的启发，仔细考证先秦“风”字的古文字形，得出“风（風）”是“凤（鳯）”的省变，其字形演变轨迹如下：
甲骨金文都是假“凤”为风，B字形是添加了声符“凡”，C字形是将凤尾的纹饰移到了“凡”下。《说文》古文从“
”是取凤尾纹饰的上面部分，而楚帛书中的“
”则是取凤尾纹饰的下面部分，这一字形，正对应于战国文字中的“虫”字。至于许慎认为其字形与虫、日相关，所以解释“风动虫生，故虫八日而化”就是强为之解了。
本文原刊《语言文字周报》1881期
（2020年7月16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