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宇平：认娘风波

认娘风波

封宇平

眼看要到清明节了，下雨了，在村道的一个十字路口突然发生意外：一辆电动汽车与一个骑电动车的女士发生碰撞，村道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没有互相等待的有序通行，心急火燎的女司机和赶路的女士遭遇了。

事故不大，用不着什么交警来处理，电动汽车也没有保险，侧翻倒地的女士被大家送进村医务所，电动汽车司机是一个一米五左右瘦弱的女性，当时吓得在车里腿直发抖，好在伤者只是皮外伤，但是接下来连续四天的住院治疗也花掉女司机1000多元。按说这笔钱数字不大，可对女司机来说还是难以承受的。

这天上午，女司机陪伴伤者打点滴时，突然医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打闹声，人们以为又发生了医闹，都从病房出来看热闹。

人们看见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年妇女，一边哇哇哭喊，一边拿拐杖这里敲敲，那里捅捅，嘴里不知道嘟囔点什么。好在女司机听到动静，穿过围观者奔过去，制止了保安对这疯婆子的驱赶，抱着疯婆子，用耳语让她安静下来，再扶出医院，象是护送回家了。

等她回病房，给点滴换药水的护士向女司机道谢：“谢谢你，及时送了那个神经病，看不出，你这么瘦小，还敢去制服疯婆子！你是脑科医院的护士？好有经验的样子，你的悄悄话呀，跟念神奇的咒语一样灵验。”

女司机却突然流泪了，她低声说：“她，是我妈妈！我也不是什么护士，对她耳语，她也听不懂。”

陪伴伤者的男子刚才也去围观过，露出同情的神色，安慰她说：“我爱人刚才说会快点出院，你别为医药费发愁，看到你妈妈那样子，你们家光景好不到哪儿去。”

女司机哭了，她对伤者说：“阿姨，如果不是我要认我三姨做妈妈，那天就不会出车祸，如果不是我带这情绪开车，也不会看不到你，是我对不起您。”

女护士很好奇：“怎么，有这个妈还不嫌麻烦，多认个妈有啥好处？我有时觉得，我妈是个控制狂，当妈宝超级痛苦，还不如一个没妈的孩子呢。”

女司机缓缓情绪，慢慢说起自己的身世：“我叫苏一，这个不该发生的车祸，原因就是家里好几个亲人为反对我认三姨做妈闹腾的。”

原来她的亲生母亲儿时多病，高烧烧坏了脑子，成为智力残疾人，一直是三姨照顾，三姨后来带着残疾的妹妹出嫁，男方的邻居有个老光棍，为了解决婚姻问题，总托人来提亲。三姨父家光景也不富裕，对照顾残疾妹妹力不从心，少一张嘴吃饭就少操份心，就要她把傻妹妹嫁人。

傻妹妹和老光棍成亲后，有段时间似乎也不疯疯癫癫的，很快就生下第一个女儿，取名苏一，个头大小瘦得跟小猫一样，三姨心疼，一度抱回家养着。

不料老光棍不答应了，怕被夺走女儿，还说：“你生了两个小子，没有闺女，稀罕我的孩子，可不能让她认你做妈！”硬将猫一样的孩子抱回去自己养，后来又陆续生了两个儿子。好在妈妈是疯子，孩子都健全。

三姨自己有两个儿子，都已结婚，她在农村闲不住，就进了北京打工，最后在一家足疗当技师。

车祸发生前，正是三姨从北京回老家休息，想看看已成家，生了两个孩子的苏一，给他们都带了一瓶泡脚的药水。还打电话说：“闺女，我回趟家不容易，想看看你。”

当时很惊喜的苏一顺口说了句：“您这么多年关心我，爱护我，我别老叫你姨了，我直接叫你妈吧！”

三姨没亲生女儿，对苏一母女又牵肠挂肚的，索性答应了她，要认下这个闺女。

这本是人间一段感人的佳话，没想到在宁静的乡村，掀起了一场风波。有的人似乎欺压苏一惯了，生怕她多了娘家人做撑腰的靠山，改变了乡村的家族力量平衡，刺激了见不得她幸福的人，她哪知道，认个妈还招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呢？

风波初起

三姨将认亲的事给家人一说，姨夫也很高兴：“你不早把小一当亲闺女么？我看行呀。想不到老来有了亲闺女呢。老光棍当年就欠我们家的。”

三姨给小外孙买了一件衣服，置办了一桌饭，苏一带着小儿子就去探望，饭后拉家常，当洗脚技师，劳累已经让三姨的手指都变形了，大拇指都歪的，看了真心疼。苏一抚摸三姨的手，叹惜地问：“妈，痛吗？累了就退休回来吧。”

三姨和蔼地说：“你看，闺女给我按摩，我舒服着呢。干不动了就回来。”

认亲之后唠嗑忘了时间，顺便就留宿一晚，正好电动汽车充电慢。

早在下午，她临出家门之前，给丈夫打过电话，说了认妈的事，丈夫也很高兴：“认吧，你亲妈没有智商，没有情感，不知道我们的好，多一个妈，就要瞧好我们的孝心，你当闺女，我当女婿，保证管好新妈的晚年幸福！”

当时饭桌上，大嫂对认来的小妹说：“叫姨没有叫妈亲，我支持这事，小妹你以前好倔强的，一直护着你亲妈，没少和那帮捉弄你娘的坏小子们干仗。小小年纪当了家，真不容易！简直反过来，给亲妈当了妈！”

苏一也感动地说：“大嫂，我们就是一家人，以前乡亲说女儿才是小棉袄，妈以后技师做不动了，回家养老了，我也尽上一份孝心！”

不知道是哪触及到了二嫂子的神经，她偷偷回自己的院子，给苏一在北京打工的丈夫打了电话，气冲冲地说：“你媳妇怎么回事？自己的老娘还没死呢，到我们家来认妈？要给我妈养老送终，装哪门子闺女，我们对老人不孝顺吗？要她来假惺惺的。不改姓不改户口，什么闺女什么亲妈！”

在外地干着给光缆穿线管的工作，本来就累，眼见一件好事引起了误会，苏一丈夫没了主意，就给家里打了电话，他的母亲也是个没主意的人，居然连夜去找自己的母亲——80多岁的一个家族武则天汇报去了。

在三姨家沉浸了一晚上有妈的幸福，第二天才回家，居然就被自己的亲弟弟堵截在路口。好在孩子已经送去幼儿园，苏一很意外弟弟怎么这么愤怒。赶紧叫弟弟上车，要送他去学校。

苏三是个高中生，背着书包，宁可迟到也要堵住她回家的路。第一次公然拒绝听话上车走。

苏一下车对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小弟弟说：“你今天怎么不去上学？”

苏三质问道：“你昨晚干啥去了？你有脸去认三姨做妈？你忘了是妈生的你！她是疯，是傻，但她永远是我们的妈！你去认妈？我和哥哥怎么办？我们是叫三姨，还是也叫妈？”

苏一给气哭了，她委屈地解释：“我不是嫌弃咱妈，但是妈没有智力，没有感情，她知道怎么当妈？怎么爱孩子吗？有她和没妈的孩子一样，你都是在我背上长大的，你要这么气我吗？你不愿意叫姨做妈，就我一个人叫，按理，你该叫我一声妈！”

苏三还在气头上：“你昨晚出去，妞妞归我辅导作业，晚上满院子找妈，睡觉也不好好睡。姐夫还打了电话，问你怎么不回家？怎么可以重男轻女？”

苏一记起当晚解释过出门前没有给电动汽车充满电，怕返回时抛锚，只好在三姨家充电，那个时候，丈夫也没说反对的意见，这时候，怎么还让小舅子来找我麻烦？夫妻之间，直接不能说？要指使小舅子来叫阵？

苏一说：“你上学去，我给你姐夫打电话！我认妈已经是事实，你们没有权利干涉！昨晚已经认下了，改不了了。”

苏三见说不过姐姐，只好悻悻而去。本来让她开心的是小弟弟是河北衡水当地的一枚学霸，经常能拿到比赛的奖励，她觉得自己背上长大的弟弟都懂事，大弟弟参军去了，还每个月给家里寄点钱。可这次，小弟弟代替姐夫来找麻烦，很让她痛苦。难道认个妈就这么惹是生非吗？这么容易引起误会和反对吗？

猛攻开始

话说乡村武则天连夜和女儿商量对策，还给北京的外孙下达指令，目的就是要让他媳妇服从家族权威，放弃认三姨做妈。挑战权威是不允许的，尤其这种容易成为乡村轰动新闻事件的事，未经家庭会议同意，竟然擅自作主，怎还了得？

第一个出场施加压力的就是丈夫的妈妈。如同拿了令箭的先锋官，第一个粉墨登场了。只见她进入小院，先去看了苏一的亲妈，明知老疯婆子没有智力，还去窃窃私语：“你呀，你闺女要认别人当妈了，要被别人拐跑了，还要给那个家送钱，你去闹，去哭，去把你闺女抢回来！”

估计是耳语无效，傻妈妈依旧孩子一样玩布娃娃。先锋官只好叹气，再实施第二套方案。看到媳妇给亲妈来送饭，她摆出三娘教子的派头，把自己亲妈教的一番话全抖落出来：“我说苏一，你是个苦孩子，养活这个妈已经很不容易，怎么还嫌不够，要多认个妈？哪个庙里的菩萨不要烧香，逢年过节得多少孝敬和礼数？你还有我这个妈呢，要孝敬也只能孝敬我，别吃里扒外。你不也叫我一声妈妈么？还不够？你到底要几个妈妈呀！”

苏一和弟弟争持也还有气，一边给傻妈围口水兜子，一边喂饭，对老太太说：“您是我婆婆，要敬菩萨也是先供着您，我认三姨做妈只是改个称呼，又没有什么认亲仪式，该怎么走动我就怎么走动，您就别介意！”

老太太不依不饶：“那怎么说800元钱？你卡上没有了，还想找我儿子要，他在北京才300一天的民工工资，你不能太大方。姨家是亲戚，不是一家人，你何必去打肿脸充胖子？”

提起这个800，还真只是三姨说过一嘴，希望帮衬一下，她们用于二儿子工地还一笔贷款的利息。可是，她查了自己卡，也没有余额了，就回绝了，哪知道根本没有拿出去钱，这事还长腿了。其实这么些年，抠门的丈夫根本没有按时给生活费，总要苏一困难了，打电话要才要得到一点。

前不久孩子大舅舅从边防部队接济2000元，她一直没敢花，都为妈妈做应急的本钱。有的生活费还是妈妈的低保里开支，自己带孩子，没有工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帮不上姨妈正不好意思呢。

苏一一边给傻妈妈喂饭，一边忍受婆婆的唠唠叨叨的疲劳轰炸，其实她过去也想过把婆婆当亲妈，可是毕竟有乡村文化婆媳斗争的习俗，还有个姥姥武则天一样的指挥和掌控，导致和婆婆的关系总好不到母亲和女儿的情分上。

婆婆数落完走了，她开始向老公电话诉苦，不料也是迎头一通臭骂：“我都不嫌弃疯妈妈，陪她散个步还要拿绳拴着。你怎么还要去认个妈？不是要吃奶的孩子，丢不起这个人，你呀，赶紧的，收回你的心思，和三姨恢复原来的称呼！姨妈是姨不是妈！”

苏一气愤地还击：“你知道没妈的苦吗？这个亲妈，我都成她妈妈了！我想得到点妈妈的爱有错吗？我需要这种疼，需要一个妈的疼爱，你给了我什么？你两个孩子你负担了什么？如果你要找我闹，你就别回家来了，你爱怎么过怎么过，我反正孩子大一点，我也打工去！”

苏一历来心里苦闷就会去父亲的坟头上哭一番。就在她锁好院门要去上坟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阵标准河北乡村长舌妇的数落声。

不用回头，就是三姨的二媳妇，可能是怕苏一老公远在北京，施加压力不够力道，她决定亲自出马来推翻认亲的事，她说：“你一个疯妈。不送养老院去，不也图她的低保，还来打我们的脸，想要邻居笑话我这个做媳妇的不孝顺妈妈，倒要你一个外嫁的闺女来养老送终？我们丢不起这个人，你要是认妈，就别认我这个嫂嫂，你以后别进我们家的院门！我可不认你这个妹妹！别嬉皮赖脸老往我家来！”

“嫂子呀，闺女上娘家门，还要个嫂子看门挡驾么？我现在哭我爹去，不留你坐了啊。”

意外车祸

苏一边哭边笑，一脚高一脚低来到村外的荒山坟地，苏一算是提前给爸爸挂青，烧纸痛哭：“爹呀，你娶了我妈妈，生了三个孩子，都没等到一个成年你就走了，我不记得妈妈的怀抱，只记得你的背，我在你背上长大，弟弟们在我背上长大，我们每叫一声妈，她要是能应一声我们都觉得幸福！我认三姨做妈，你也不会反对，多少年了，我就盼着喊妈的时候，有那一声答应啊。”

把大弟弟送去参军，送小弟弟读重点高中，苏一自己早就辍学打工，学三姨也是带着残疾的妈妈结婚，一个家庭的重担全在她的肩膀上，她从不叫苦，要哭也只到爸爸的坟头来哭，这里安静，想到什么都可以说，毫无顾忌。

“您说，我认个妈，究竟怎么得罪人了，二嫂要拦门不让进屋，婆婆要我认她做妈就得了，这叫肥水不外流，不吃里扒外？弟弟，男人都来阻挡，我不是要多门娘家多个靠山，不需要三姨分遗产给钱物，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哭三叹，时间过的飞快，眼看下雨了，去幼儿园接儿子也晚点了，一路小跑回了家，她没有骑电动摩托，开着电动汽车出去。

心神恍惚，注意力不集中，加上想快速通过十字路口，和横着过路口的电动摩托碰上了，骑车的阿姨倒地，把苏一吓得六神无主。都说现在老人倒地都扶不得，哪有资格享受车祸这种超强刺激呢。

出车祸，对于经济紧张的苏一，就是雪上加霜，她惶恐地送伤者到了村医务所。关于认妈的风波刚起，车祸山崩地裂一样，根本不敢找老公开口，她生怕以为沉重的医药费，老公会以永远不许认妈为威胁，砸锅卖铁自己赔，硬着头皮上医院。记得过去缺一笔钱急用，她按听说的法子，去卖血，结果因为太瘦弱，才80多斤，楞被大夫从采血车上赶了下来。这次要是遇到冤家债主，实在没办法去就卖一个肾！

其实伤者和她丈夫都比较善良，觉得是皮外伤，用不着住院，可是闻讯而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七嘴八舌要他们抓住机会疗养一次，要么去大医院彻底检查，住院治疗，要么索取一大批赔偿再出去旅游。说的那些话幸好苏一没听见，不然会吓个半死。

见识了伤者娘家人的阵势，苏一算是明白了多一个妈，多一帮亲的力量。其实自己对三姨真没有非份之想，无非就是一声温暖的答应。结果大家从自己的面子和利益出发，胡乱猜疑，恶意揣度，百般阻挠，必须斩断她的梦想，斩断这层亲情。乡村武则天对可能失去控制的局面，是要拼命挽回的。

三姨也不富裕，车祸医疗费根本不敢去诉苦，三姨来微信问：“闺女，你三姨父改主意了，想黄了认闺女的事，你别认死理，别往心里去。”

她向三姨去微信说：“我知道了，三姨。”发出这几个字，苏一心如刀绞，痛哭失声。伤者以为她是为医药费伤心，赶紧安慰说：“闺女，我这么住几天，也是怕她们说我傻，不会利用事故占便宜。我呀，没心思敲诈勒索你，你这样，酸得我的心呀，鼻子呀都不好受。我去找医生，早点出院，给你少点压力。”

恰好不知道是谁从家里放出了疯妈妈，妈妈以为是女儿车祸受伤住院，那么闹腾是要找伤害女儿的人拼命，吓得保安把防暴器具都操起来了。都知道神经病力大无穷，杀人不犯法。五大三粗的保安还不如一个弱女子，赤手空拳就降服了疯婆子。

等苏一紧急平稳了疯妈妈的情绪，把她送回家，发现院门的锁是被砸坏的，有人故意放老人出来闹事。想看疯婆子打闹医院的闹剧，出苏一的丑，却意外获得了围观者的同情。

疯妈妈一边听女儿耳语，一边看女儿身体上有没有受伤，像有是残存的理智。其实她还是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看闹剧的当然还有二嫂子和婆婆，她们因为同一个目标站到了同一阵线，可能刚才有人砸锁，有人带路，制造了疯婆子闹医院的前半场。

苏一故意当她们的面给院门上了新锁，还嘱咐道：“妈妈，嫂子，你们帮我注意点，别再让人砸了锁，走出上街，我妈要是有个三场两短，我保证带着弟弟跟她拼命！现在街道可有了监控，别让我看见坏人的鬼影子！”她赶回医院，要继续陪伴伤者打完点滴。

和伤者同病房的人想起了疯婆子的传说，在苏一返回前大致说了几点，比如姐姐带大，嫁个老光棍，儿女未成年就丧夫，如今疯疯癫癫，还去过儿子的学校，儿子不得不当众把她背回家。

等苏一来亲口讲述自己的故事，伤者和小护士都流泪了。大家明白了她为了减少痛苦，想认姨母做妈，结果反而遭到各方反对，导致了车祸。亲情，亲人的爱，如今不管在城市还是在乡村都是奢侈品，不应该成为难事的民间认亲，简直比领养办法律手续还难，要突破重重阻挡。

伤者的丈夫说：“闺女，我原来以为你是有点钱，开四个轮子的车，现在看到你妈妈这样，我们哪好意思再多要你的医药费，我们这就办出院，你也别伤心了，就算认不了亲妈，也没啥，你养大弟弟也很不容易。”苏一说：“我晴天也骑车，两个轮子，雨天为了孩子，才贷款买了有棚的四个轮子，实在是为了孩子。”

说完，真的和小护士去办手续，希望走点农村医保，让苏一少负担一点自费部分。

在人生的经历中，苏一很少感受到他人的关怀和理解，很多是歧视和嘲讽，她以为认妈是简单的事情，哪知道会闹成这样，亲戚六亲不认，车祸突然临门，丈夫还在北京漂着，一了百了也不行，孩子和傻妈还需要自己。也许，多个妈是多个支撑，多个能量源泉，所渴望的爱，这么奢侈吗？

要是婆婆真把我当闺女，我也不会这么缺爱，如果亲妈有一点点理智，也可以给我有妈的感觉。

妈就是妈

村医务所的结账窗口，突然来了一个教师，据说在学校他们组织了班级捐款，瞒着苏三送了过来。苏一说什么也不要。

老师说：“那天苏三是第一次迟到，扣纪律分宁可自己哭也不说原因。后来，来做心理咨询的志愿者开导了他，他说起早上为了堵截你的车，传姐夫的话，才造成的迟到。迟到的处罚他愿意接受。但是对你认妈还有点不理解。心理咨询师会继续疏导。我们知道当天你发生了车祸，医药费是靠节约生活费挤出来的，所以大家自愿捐款，你也别告诉弟弟。”

通过疯妈妈的一闹，自己一哭，一讲故事，不仅获得了伤者夫妻的谅解和同情，还收获了学校的捐款，真是雪中送炭，解除了燃眉之急。

突然幸福的苏一好想和人分享此时此刻的快乐，犹豫着不敢打三姨的电话。她只好把前因后果给远方的大弟弟描述了一遍。

大弟弟打来电话，表示支持：“三姨过去偷偷给我也塞过馍塞过钱，在心里，我早喊过妈妈了，姐姐，你做的没有错！你也需要母爱，尽管你将母爱提前给我和弟弟，我觉得你对自己的女儿，和儿子，都没有对我们好呢！”

正好上小学的女儿回家了，苏一抱住孩子，对孩子说：“叫妈妈，叫妈妈！”

孩子没有马上叫妈，反而问：“妈妈，听说你给我们认姥姥了？那个姥姥，我们叫她她会答应吗？”

对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苏一沉默了。从女儿的态度，她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有一个不会当妈的妈妈，多么可怕。

这时候，手机显示有张北京启程的车票订票成功的信息，应该是丈夫决定探亲了。回来是吵架，还是和和气气？丈夫的微信也发来了：“真不该找你吵架！其实我想起来了，三姨在北京也关心过我，有一次我去她的店里，别人嫌弃我脚臭，我等技师的时候都睡着了，后来她徒弟说，是三姨亲自给我洗脚的。还说我是她的姑爷，她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就是你。而且对我好，就是盼着回去，对女儿好！我和她徒弟喝酒都喝高了，他还羡慕我有个这么好的丈母娘，他的丈母娘只催他买房、买房！没房子姑娘的手都不让摸。等我回来，我和你一起去认亲！我也要喊她一声妈？那次，我在北京的大街上只会哭，我亲妈都没有做过这种活！”

改姨做妈，真是我的私心吗？看了这条微信，她觉得三姨认女儿早就认了，只是没告诉我，为女婿洗脚，可能天底下还没这样的丈母娘！

三个小时后，苏一的手机又来微信了：“闺女，别想太多了，甭怕什么风言风语，一切有妈呢！”

三姨等了半天没看见回应，干脆打来电话：“都说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但是我们家的规矩就是，我认你这个女儿，不用任何人的批准同意，妈就是你妈！”想起丈夫那双著名的臭脚，苏一泪如泉涌，对这电话那头，深情地，大声地喊了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