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小村人物之羊倌

羊倌是我叔父辈的人物。他父亲曾是我们那一带大地主。据父亲讲，羊倌家是其爷爷、伯父在古浪滩做雇工日渐发达起来的。他父亲在村上打了座庄子，买了些地，雇些个长工耕种，并没有做过什么横行乡里、鱼肉乡亲的恶事。况且，在羊倌出生前几年，家财就已被政治浪潮打散，父辈们也早已“泯然众人”了。

后来，风波再起，其父辈再次被揪出来批斗，他虽小小年纪，也被“流放”到荒滩上放羊，未经允许，不得回来。“羊倌”之名自此由来。

尽管生活很清苦，小羊倌却学会了苦中作乐。他仰头看云，低头观草，撒开丫子撵兔子。时间久了，凭借着两条腿和一根驱羊的棍棒，他成了旷野上最厉害的“杀手”，跟故事里讲的神行太保有的一拼——很少有野兔、狐狸能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脱。他还练就了一番追踪的技艺，村里但凡发生偷鸡摸狗一类的事儿，只要他出马，元凶定然无所遁形。我想，若是时逢运济，羊倌定然是一位令不法分子闻风丧胆的卓越警探。然而，造化弄人之事，谁人未经过一二？

包产到户后，羊倌早已晃大了岁数，在本地讨不到媳妇，就远走会宁，带回了个拖油瓶的妇女，隔年生了个儿子。他儿子跟我同年，只是比我大几个月。小时候，我常在羊倌家玩。他很和气，即便我们上蹿下跳，把屋子翻弄得一团糟，他也不会呵斥我们。他觉得，男娃子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秀秀气气的，与女娃子何异！

羊倌说话风趣，村里人都说，听他聊天是件舒悦心情的事儿。闲暇时间，大人们总是往他跟前凑，我们那帮小泥猴子也喜欢围着他，听他讲荒诞离奇的故事。自从我记事时起，我们两家的打麦场就挨在一起。每年夏收，麦子上场，两家人都是合力碾打。两家人劳力相当，我家人口多，地亩数自然也多一些，但他从来没有计较过。

他不但种着地，还承揽了各家各户的羊在滩上放，很辛苦。他总是讲，放羊是他的老本行，他舍不得丢下。羊倌有丰富的“从业”经验和较高的“职业素养”：一群羊，三百来只，你任意指一只，他都能迅速说出它是谁家的，并在羊群中指出它的“亲属”。村里的人讲，他闻一下羊的粪便，就能知道“产主”是公是母，我们却从不觉得其中有丝毫夸张的成分。

他说，“放羊三年，给官不做”。当然，那只是自嘲，当不得真：从来只见放羊的朝思暮想着去当官，哪有当官的铁了心想去放羊的——除非是栽了跟头灰了心。的确，放羊没有太多的成本，只要风调雨顺，花开草长，羊儿就会上膘，生计也就有了着落，但草滩周边鲜有人迹，最难耐的是孤独。白天，手里有活计，倒也不觉得什么，但到了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闷得人难受。

羊倌是个勤快人，牧羊之余，挖甘草、捋白茨、采锁阳、烧蓬灰，但有收获，便托城里的亲戚售卖，赚些细碎银子贴补家用。他常说，即便是漫漫荒滩，也不会亏待勤快人儿。更多时候，他拔芨芨，割柳条，织席子篱笆，编筐子背篼。除了自家用，还送给村里一些实在的人家。我家就常得到他的馈赠，父亲过意不去，硬要给他钱，他坚拒不受。如他讲：想买的人不少，我还不稀罕卖给他们呢！

羊倌很“记仇”。对于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尽管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他从不正眼瞧那些人，也从不搭话。一旦让他逮到机会，他会在言语上予以“攻击”。没有了过去的高压态势，谁也不用仰人鼻息；再者他发起脾气来有股子拼命三郎的架势，人见人怕，鬼见鬼惊。俗话说，善的怕恶的，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诚然如是。那些受他白眼、遭他顶撞的人，终归是心中有愧，尽管很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尴尬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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