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乡野图片下的记忆刻录

闲暇翻阅起去年冬拍的一些照片,有一组乡野图片突然让我想起是关于赵世昌老师的,一时止不住想把那些曾经的感触记录下来。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和暖的冬日,我去县城办事时经过赵世昌老师家所在的村子,就顺路去探访赵老师。
去时院门大开,五间老瓦房,四间偏房套门楼,各房间的门都敞开着。对于这个院子我早已熟悉,甚至清楚地记得,早在三十年前这些房子就已存在,那时我初中毕业刚开始学照相,背着一台最低廉的华山DF1走村穿户,在这个村子照相时就住在赵老师家里,那时赵老师还在学校教书,他的孩子们还都年轻,姑娘也还都没有出嫁,挤挤闹闹的大家庭,小日子也过的温馨而有活力。
像之前的某次探访,赵老师的房间依然空无一人,依然生着炉火,让人感觉主人就在院子里,但我转了几个房间,却没有任何对呼唤的回应,看到赵老师书桌上凌乱的墨纸空杯,还有半块烤馒头,我一时猜想,老师是不是又去了果园呢?思索间退出院子,看着冬日荒野的苍茫意象与近在咫尺的沟壑,看着视野里被村民鄙弃旧庭院,突然涌起了许多感触,取出随带的照相机,漫无边际的在周边随拍。
正拍照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带着一只小狗从前面山坡上跑上来,男孩脸圆圆地,浓眉大眼,小脸累的红扑扑地,显得特别的可爱,他就是赵老师的孙子,我以前见过他,一问他也不知道,让我给赵老师打电话,赵老师去街上买馒头了,电话里他让我等一会,说他马上回来,我挂了电话,男孩很礼貌地邀我回房间喝水,我笑着谢了,继续在沟畔上拍图。
天很蓝,冬日紫外线很强地给远山蒙灰,近景却都很清亮,突兀的树枝与焦枯的黄土地构筑出一种特殊意境,那种黄土高塬的独有的突兀与荒芜,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眼睛,却总能读到其间涂沫的亲切乡情,我猜想赵老师也一定能读懂,赵老子的孙子,那个带着小白狗在山谷奔走的小男孩也一定在这荒芜中抛却了孤寂,找到了快乐。
学生时期的赵世昌老师就曾在罗川文庙前的空地上苦苦练字,或以木棍,或以胶泥棒,或以秃笔头醮水。他的老同学巩树云老师曾告诉过我,所以每次到赵老师家,看到他的桌台和脚地上铺满墨纸就不再稀奇,人生必有痴,必有嗜好,正如乡下人说的,一个人好一个“调调”,某些爱好是与生俱来的。
赵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练了一辈子字,永和塬上许多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知道他爱写字,或说他字写的很好,更熟悉的人就会说他教过书,是个老好人,甚至知道他曾养大了六个儿女,但鲜有人谈及他教书时的工作,谈及他家庭的琐屑,谈及他养大六个儿女曾经的艰辛,就像人们不知道他的书法是怎样个好法,好到了什么程度?因为大多数人都同我一样,不知是书法,包括许多许多的艺术,别人说好,我也便说好,好在那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总认为艺术是高深的学问,许多时候甚至没有绝对的评判标准,所以我一直觉得能以艺术变现养生的人都是人精,而我却注定做了不人精,赵老师也做不了,据我所知,他练了一辈子毛笔字,为习字临贴花过不少的冤枉钱,但书法从来没给他带来过什么实惠和效益,恰如初进他房间看到他帮某人家写好的婚联喜贴,我猜想都是“帮忙写的”,用联的人家最多是送几张红纸而已,或许对用对联的人来说,你写他写都没有很大区别,无论是练了五年还是五十年,写的字都是参于一种仪式,一种例行性的惯例,而这又没有过高的标准和严格的要求。
人生或许需要良好的经营,而许多挚著的追求也可以沦为游戏人生,观点只是一种心态,而心态却常波及命运,如果我说赵老师写字与我写文一样是游戏人生,那肯定是汍渎,肯定是大不敬,但许多时候事实又确实令人深思,站在世俗的角度分析,看淡、随俗、放下,不为欲望所左右,不做并不明朗的坚持,或许就不会那么累,那么苦,必竟我们应明白个体的渺小,学会善待自己和有限的光阴。
如今的赵老师老伴过世,儿子离婚并常年在外打工,七十六岁高龄的他独自在家侍弄着几亩果园,带养着上学的孙子,但一有闲暇,他依然一心扑在对欧、柳、颜、赵、王诸帖的研修,依然在寻求突破和超越。
赵老师从镇街骑电动车回家,就忙着沏茶招呼我落座,谈说起生话,他依然有诸多的放心不下,操心在外的儿子,操心患精神病的大女儿,但他很快透露出一丝无力与无助,他把话题继续转向书法的练习,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赵老师习帖也是一种修行,一种苦行僧的逃避,也许习字真的会让他在另一种意境里淡然忘我。但赵老师又似乎并没有出世,他打开抽屉给我拿出一叠叠他的获奖证书,我同样不知道那些证书的真伪,只觉得这些东西很虚空,虚空到一种被时代游戏的癫痴,可悲的是世界无数人都深陷于游戏。
临别时我突然有些忧郁,为赵老师,或许也为我自己,我劝赵老师把生活打理好,吃好喝好,尽力让自己过得轻松无忧,赵老师连连称是,他说明年再不侍弄果园了,园子里的苹果树都准备挖了,以后他就是尽力把孙子带好,再好好练练字。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