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功夫在谜外
猜谜，本来就是中国人的一乐儿。元宵佳节，彩灯高挂，携带家人，或者约上三五同好，走到大街小巷去，一边看灯，一边猜谜。猜中了，从谜家手里讨得一点奖品，就是一年的彩头；若是自己猜不到，看到别人猜中，也会有恍然大悟的乐趣。有时候，前后左右都没人猜中，便会熟记在心，没事就想一想谜底，甚至一直想到下一个灯节去。这样，一年一年的，日子就连起来了。如今，娱乐活动越来越多，灯节里的火树银花都黯淡了色彩，何况是还要费脑筋，打闷葫芦的猜谜！可是，也许猜谜正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之一吧，虽然平时从不思量，但只要一被激活，就立马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中国人猜谜的传统有多长呢？真不好说。因为汉字的特殊性——能拆分，可象形，一字多音，一音多字，一语双关……天然地就和游戏有了联系。到了魏晋时期，这类拐弯抹角、迂回曲折的文字游戏有了专有名词——谜，一些机智幽默的猜谜故事也传颂开来。其中，流传最广的还是曹操和杨修用字谜斗智的故事。根据《世说新语》记载，曹操曾率军路过著名的孝女曹娥碑，见碑背有东汉文人蔡邕题写的八个大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曹操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问以机智著称的主簿杨修：你明白蔡邕的意思吗？杨修傲然答道：当然明白。曹操一听，斗志被激发了出来，马上说：你先别说，让我再想想。行军三十里之后，曹操忽然大叫道：我想明白了！于是把杨修叫来，两个人同时写出答案——绝妙好辞。可不是嘛，“黄绢”是一种有色的丝，丝、色相合为“绝”；“幼妇”就是少女，合之为“妙”；“外孙”乃女儿之子，相合为“好”；“臼”用来承受辛香之物，“受”、“辛”相合则为古写的“辤（辞）”。此谜一揭，魏武帝曹操十分感叹，悻悻然地对杨修说：我的才能，照你差了三十里呀！看看，文人斗智，就是这么风雅。
不过，古代猜谜可不都是曲水流觞般的文人雅事，它有时候也会呼应波诡云谲的政治风云。比如东汉末年，董卓入洛，凶残暴虐，目中无人。骚动的洛阳城里开始流行一则童谣：“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其中，“千里草”隐“董”，“十日卜”隐“卓”，联合起来看，隐喻的不就是“董卓当死”吗！民心就藏在这小小的字谜中了。
文人游戏也罢，政治暗号也罢，最后都敌不过谜语中天然存在的乐趣和参与感。到了两宋，随着城市的繁荣，市民文化的发展，文人也充分参与市民生活，谜语中的一种新形式——灯谜，应运而生了。当时，元宵节已经成为万众瞩目的重大节日，朝廷放焰火，市井挂灯笼，百姓则通宵达旦地出游玩赏。这样的灯月交辉之夜，宝马雕车之中，平时皓首穷经的文人也坐不住了，他们“以绢灯剪写诗词，时寓讥笑，及画人物，藏头隐语，及旧京诨语，戏弄行人”。灯和谜至此结合起来。借着悬挂在大街小巷各色彩灯之上的灯谜，文人得以展现文字才干，百姓得以分享智慧信息，元宵节在纵情狂欢之外，也有了自己浓厚的文化品位。
文人一参与，这灯谜就有内涵了。什么内涵呢？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中间的经学文学史学，全都融入谜面与谜底之中。就拿中国不朽的文学名著《红楼梦》来说吧，怎么展现贵族小姐的品位风范？除了写诗，就是猜谜。第二十二回里，大嫂子李纨一句“观音未有世家传”，聪慧的黛玉猜出了“虽善无征”。试想，若是不熟悉《中庸》那句“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如何猜得出？再进一步想，就算背熟了《中庸》，若是不能联想到，“征”除了有“信用”的意思外，还意味着下聘礼，是古代婚姻的必要环节之一，而观音虽然至善，却永远无人求婚，又如何能猜出这个谜呢！一个灯谜，儒家的，佛教的，经典的，世俗的，全都融会贯通，真是锦心绣口。
曹雪芹有文化，纪晓岚也是大才子。据说，有一年元宵节，乾隆皇帝带着一群文武大臣，兴致勃勃前去观灯。看到高兴时，乾隆让陪他的大臣们也出一个灯谜，给大家猜。纪晓岚略一思索，挥笔写下一副对联：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不是，词不是，论语也不是。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乾隆皇帝和一干大臣苦思冥想，怎么也猜不出来，最后还是纪晓岚自己揭了谜底，就两个字：猜谜。仔细想想，这副谜联的下联，不正是对小小灯谜的最好诠释吗！说到这里，不禁让人想到今年的谜语大会。好多灯谜，为什么猜不到呢？不见得是技巧不够，更有可能是文化底蕴不深不博。这就应了陆游的那句诗：“汝果欲言诗，功夫在诗外。”汝果欲猜谜，功夫也在谜外呀！
猜灯谜是娱乐，是文化，也是家庭的温馨伦常。还是拿《红楼梦》来说吧，灯节期间，老祖宗命人做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宝玉和姐妹们各自作一首诗谜，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退朝，见贾母高兴，也赶紧准备下贺礼，来贾母面前承欢取乐。我们且不管这些灯谜在小说里如何预示人物命运，只看那一家老小，团团围坐，赏灯猜谜，真是其乐融融！猜着也罢，猜不着也罢，所有人都参与了，也都快乐了。这样过节，总比父母闷头看电视，儿女闷头玩手机更温暖，更文雅，也更有中国范儿吧？
期待着灯谜重新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