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专号]涂孝海的随笔《父亲的诺言》

父亲的诺言

七十年前，我们家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痛变故。半年左右时间内先后三个亲人相继离世。最先是大哥大嫂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十几天不幸夭折。接着年仅三十九岁的母亲撒手人寰。母亲去世丢下了我们兄妹八个人，除大哥已结婚生子，其他七人都未成年，最小的弟弟出生才四十天。母亲去后几个月时间，小弟弟也暴病死亡。

家庭遭受如此变故，时年四十二岁的父亲欲哭无泪，一夜白头。父亲和母亲都是一字不识的农民。父亲身强力壮，是村里首屈一指的庄稼把式，母亲性格温柔，善解人意，也是乡邻眼里的持家能手。家里虽然底子穷，孩子多，日子清苦，但父母二人夫唱妇随，一家人生活过的是紧紧有条，二老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天降大祸击碎了他们希望的梦想。

母亲病危时，父亲守候在床前与毌亲相对无言，泪眼婆娑。在病痛绝望的情况下，母亲仍然表现出百般的不舍。她担心身后冇得娘的孩子们么样生活。母亲还特别提到三哥，三哥当时还未到十五周岁，母亲对父亲说：“六儿（三哥的小名）临到吃饭时爱往外跑，你要记得叫他回家吃饭，你莫饿到我的儿”。总之，母亲在病床上把日后家里的大小事说了一遍又一遍，父亲只是默默点头。母亲在弥留之际，还抓住父亲的手说：“贵儿他爷（贵儿是大哥的乳名），我走了你还是跟伢们找个晚娘，你好有个帮手，伢们也有个照应”。父亲对母亲说：“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那就是伢们生就是冇得娘的命，要不是你也不得丢下他们”。父亲的回话，应算是对母亲的承诺，为了信守这个承诺，父亲像个背负壳的蜗牛，艰难地爬行了一辈子。

此外，父母当时还面临一个几乎是无解的难题，这就是出生不到四十天的小弟弟。由于母亲怀孕期间吃了不少中药，小弟弟生下来带有满身的红疮。在父母眼里小弟弟是最不该来到他们面前的冤孽。毕竟他也是一条性命，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母亲对父亲说：“事到如今，这个小冤家只有指望女儿劳这个神”。母亲口里指的是我家大嫂。说起大嫂也是个苦命的人。她从小失去父亲，母亲带着他和一个弟弟改嫁。大哥大嫂同年出生，他们在母亲十月怀胎的时候，两家父母约定，孩子生下来都是男孩就结拜兄弟，两个都是女孩就拜为姊妹，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姻亲。这样一来，他们还在娘胎中婚姻大事就这么定了。也许是在继父家过的不顺，从小性子刚烈的大嫂七岁那年背着母亲拎着几件衣服来我们家当童养媳。自从进了这个家门，她似乎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归宿。家里本来家大口阔，忽然又多了一口吃饭的，但是父母还是高兴地接纳了这个未来的儿媳。在他们眼里，她不是童养媳，而是这个家里的女儿。母亲的想法父亲觉得非常不合适。父亲说：“女儿年纪轻轻的，我们把个小的丢到她这话说不过去。如果是真的有那一天，你在阴曹里把他抱走，不是我的心太狠，这是冇得办法的办法”。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无言的结局。无奈黄天不长眼，母亲终于带着满腹悲哀离开了人世。

母亲走后，小弟弟的责任还是落在了大嫂的身上。可怜的大嫂，刚刚经历失子之痛，跟着用自己的奶水喂养小叔子。在大嫂喂养小弟弟期间，父亲只要听到小弟弟的哭声或看到大嫂抱着小弟弟，总是怒目相向，同时还恶声恶气地扬言，要把小弟弟丢到地上摔死。不仅如此，父亲还经常自言自语地说：“贵儿他姆妈，跟你说了早点把这个小的抱走，你真的睡着了？”父亲这样对待小弟弟，可见他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与无奈！

母亲去世几个月后，小弟弟因胎疮日趋严重离开了人世。小弟弟走了，看似是解除了父亲的一块心病，但家的重担像大山一样压在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看到我们的现状，也曾有人劝父亲续弦，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但思来想去他始终未走出这一步。逝者如斯，活着的人要生活，母亲去世一年之后，父亲决定让大哥大嫂单立门户，希望他们先走出困境，日后对弟弟妹妹们有个接应。二哥这时已到十七岁年龄，父亲送他到远房亲戚家学瓦工。几年后二哥出师了，又带着十岁出头的小哥哥在外面混日子。全家人的生活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艰难前行。

父亲是个坚强的人，铁打的金刚也有奔溃的时候。小时候父亲总是把我揽在怀里睡觉。令我特别害怕的是经常被父亲梦中的哭声惊醒。每当这时我使劲摇着父亲的身体哭叫着。直到父亲一个机灵醒来，依然久久不能平静。由此可见，父亲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

母亲去世已是七十个年，父亲离世也已是四十五个春秋。母亲去世我才四岁出头，对母亲的映像是模糊，我已知道的母亲都是父亲像讲故事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的。

父亲则不一样，他又当爹，又当娘，一辈子为了儿女们耗尽了毕生的心血。特别令我悔恨的是，父亲在世时，我已走上了工作岗位，而且结婚生子，可是每当回到父亲身边，老觉得自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父亲会突然离我而去。直到自己日渐老去，这才想起父亲这一辈子的不易。

每当想起这些，深感自己为人之子是多么的不孝！现在想弥补自己的过错，恰如古人所言：“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拿什么报荅父母？唯有清明之际到父母坟前烧香掛纸，寄托无尽的哀思！

涂孝海，退休公务员，现居武汉。有诗歌散文散见于《湖北广播电视报》《华中科技大学周报》《武钢文艺》《武汉诗词》《黄冈日报》《鄂东晚报》《赤壁诗词》等报刊和微刋，计二百余篇。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