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列传】大姨哥荣喜 | 散文 马其亚

十几天前,我旅游结束准备返回,姨妹和姨妹婿前来兰州站送行。姨妹婿告诉我,老家打来电话说,大哥失踪了。四天前下半夜,大嫂发现找不到他,天明就是中秋节。走时没带身份证,没带一分钱,身上的几个硬币也掏了出来,换了一件稍好一点的裤子,褂子还是随身穿的,很旧。关键是他86岁,疾病缠身,腿脚不利索,走路很慢。汪塘里,沟里,山坡上,方圆几十里张贴寻人启事,县里红十字救援队也在协助,大家想尽各种办法寻找,就是杳无音信。
次日,我返回老家,马上去他家问问情况。孩子们都在外边寻找,只有大嫂在家哭哭啼啼的。她说,以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要出走,要寻死,一直说“到哪也不能落下我”,他们已经携手60年了。我分析,大姨哥即使寻死,也只有一种死法,那就是跳汪。周边都是一些小河沟,基本上没有深水。农村很多汪塘没有护栏,有的比较深。但是,已经过去四五天,大家说,附近的汪塘,都看过很多遍了,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到底去哪了呢?大家个个焦急万分,实在想不出头绪。
又过两天,深夜,我通过微信问大姨哥的二儿子云龙,回复说:“找到了,已经火化了!”
我很惊骇,立即打电话询问。他的一个亲戚,拿着长木棍,在他家宅下汪塘到处扒拉,在浮游很多水草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他。人已经完全变形,惨不忍睹,随即就送去殡仪馆火化了。
次日,赶到大姨哥家,为他烧纸。我发现灵桌上,大姨哥被包在一团巴掌大的红布里。他的灵魂已经升天了,只留下这捧骨灰!
大家都在分析,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了结自己?谁也想不明白,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些年,我一直居住在南方。虽然父母、岳父母均已不在人世多年,但是对故乡的山山水水以及父老乡亲依然常常魂牵梦绕。大姨哥荣喜就是我时常牵挂的人。
大姨哥属相是鼠,算来是1936年出生。他的家在唐山正南二里,我老家在他家东偏南大约三里的街上。唐山是我老家的一座小山,是我母亲以及姨、舅的出生地。大姨哥弟兄五个,还有一个大姐一个小妹。大姨姐88岁高龄,依然很健壮。小妹是子妹中最小的,也已接近花甲之年。大姨和大姨父都已去世多年。大姨哥有四个儿子,大儿子的孙子都好几岁了。大姨哥的孩子们差不多都在外打工,同时还要经常回来种地。
五年前,11月初收割稻子时,我从街上徒步走到大姨哥家。家里只有大姨嫂和他两个人,云龙去田里劳动了,其余孩子都不在家。我的目的就是跟他聊天,聊聊家长里短。他要上街买菜招待我,我不让,好在家里还有煎饼、盐豆和鸡蛋,我自己动手,炒了个盐豆鸡蛋,简单吃了一点,我跟他说:“我好招待,有饭吃饱就行”。临走时,给了他五百元。他追大老远要把钱送给我,我跑开了。当年我有大病,他步行好几十里来县城看我,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这一幕,我终生难忘。今年春天,我又两次去他家跟他聊天。大姨哥没有上过学,但是讲话很有水平,虽然年龄比较高,可是耳朵不聋,记忆力很强,七八十年前的事情,都能记忆犹新。
我小时及年轻时,经常去大姨家玩,大姨哥也经常来我家。特别是大姨40多年前去世以后,大姨哥来我家更勤,什么心里话都愿意跟我母亲说。大姨哥从人民公社成立不久就当生产队长,后来实行包产到户时,他还是当所在村民小组组长,一共干了26年队(组)长。他说他在40多岁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算来也是老党员。村里干部经常请教他,依靠他处理很多事情。我经常听到附近的老百姓评论他是一个热心人,生产队大事小事,他都要操劳,总是热心为大家服务。虽然是干部,却是比社员干得多,自己得到的少。大公无私,两袖清风,从来不沾公家一分钱便宜。以至于他过得比大部分社员都不如。社员家家户户都盖上了新房子,他却一直没有能力。
我跟大姨哥聊天的主要话题,是扒大河。他说,解放以后的前三十年,国家实在是穷,农民很苦。旱涝灾害频繁,庄稼产量太低。一家好几口人,只有两间土房子,吃不饱穿不暖,逃荒要饭,都有经历。自从解放,老百姓就跟着共产党兴修水利,每年都要扒大河,扒小河。虽然是生产队长,他几乎每年都跟青壮年一样扒大河。上河工,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身去口去,为了那一顿不饱不饿的山芋干子饭,也为了省下一点口粮给家人,他也是。他参加过刘山闸、分洪道、刘集闸、导沂等等工程。他还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水利工地上,有时热火朝天,有时悲壮惨烈的劳动场面。
大姨哥说:“姨弟你看,咱这儿四十多年没有发生旱涝灾害了。旱了就车水浇地,雨水大了,就及时排,庄稼旱涝保收。往上,人老几辈子,哪有一年不上黄水的?多亏了共产党!”
改革开放以来,庄稼连年丰收,孩子们也能经常出去打工,他家的生活逐渐好了起来,儿子都陆续盖了新房,有的还有新车。他告诉我,政府每年给他们两个人发2500块钱老年补贴。他说,大嫂的身份证年龄报小了,明年就能拿的更多。孩子们也隔三差五送点钱或者买药给他们。他们两个人都有老年病,但是参加了农村医疗保险,看病可以省很多钱。
我注意到,他们两个人住的房子比较宽敞,院子里还能种些青菜。但是房屋内的摆设非常简单。他们的穿着比较简单随意。他说:“老了,不讲究这些。这样也比以前强得太多了。”
大姨哥跟我聊天时,很高兴地向我讲起四姨弟儿子帅帅。四姨弟二十多年前因为车祸去世,老婆不久改嫁。大姨哥坚持留下六岁的帅帅,并且指定云龙扶养。云龙夫妻俩对这位叔兄弟疼爱有加,从无怨言。帅帅高中毕业后外出打工,遇到了心仪的对象,不久就有了孩子,岳父母视如己出。帅帅逢年过节必来看望他们。
今年4月8号,我跟他聊天好几个小时觉得意犹未尽,就告诉他第二天再来。第二天,我给他和大嫂买了一些治疗心脏病、高血压的药和速效救心丸。我看到水盆里有一条一斤多重鲜活的武昌鱼,他说是他早上在街上买的。他非要把鱼烹好,让我吃。还拿出半瓶五粮液,说是春节时剩下的。我相信,这是大姨哥一辈子最奢侈的一次待客。
拉呱间,我隐隐感觉大姨哥有点心事。他说他最担心几个孙子,在外打工,收入不高,长期不能回来,婚姻一直没有解决。我劝他,理解年轻人的思想观念,水到渠成,也许很快就能如愿以偿。作为爷爷没有必要操这份心。
在大姨哥的葬礼上,有人跟我说,不久前,大姨哥杀鱼把手弄破了,随后,伤口发炎,去医院输了几次液。不知是谁听到他叨咕:“老了无用,还能把手弄发炎了。不如死了算了。”听者根本没有在意,谁知,大姨哥竟然真的寻了短见。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八十六岁,虽说是高龄,还不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干嘛想不开呢?死于非命,您让亲人情何以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