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陈百强和华纳唱片合约已满,这张“告别”的专辑封面就引起了大家的种种猜测。有一说法是唱片公司找不到躲起来的Danny拍封面照,突发奇想找了日本华纳公司的新人志贺真理子的相片。化身歌迷Josephine坦露《当我想起你》的心情给“偶像”写信留言。可惜封面上的兔牙妹,在距离她20岁生日前一个月,在美国的郊区遭遇车祸离世。这张唱片封面不出现歌手本尊,以这种特别设计的形式做封面,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戏剧感。
而最能呼应“信件”牵起的主题,非这首《寄不出的信》了。只有经历过车马慢“信件”都慢的人会懂。寄信、等信的时间里都会藏着一种魔力,见信如见面,那是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年代。“寄不出的信”这颗沧海遗珠,亦是最能代表这张慢热低调却不乏佳作的“告别”专辑。
初次遇见你,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那天上的课,什么内容都记不得了。靠窗的第一排突然加了对桌椅。戴着一副厚边框眼镜的你背着一个军用书包,笑嘻嘻的坐在那个位子。由于当时身高在那个年纪算很高,一脸少年老成的模样,我们匆匆望去,都还以为是来实习的听课老师。最好交情见面初,拿来形容我们一见如故的样子,是再贴切不过的了。后来得知你是从苏州来的转校生,我不知道你奉了谁的指令来引导我走上钟意港乐的这条路。在没有网络的八十年代年代,我的音乐讯息总之来自以下三个地方:上录音乐万花筒电台节目、海宁路胜利影剧院隔壁小弄堂的拷带圈子,书报杂志录像带以及各路资讯渠道永远大于我的你。同道中的你留下的故事,都是和港乐有关的那些回忆挥之不去。
这首“寄不出的信”小家碧玉抒情曲风,作曲者是日本音乐人椎名和夫。他曾为中森明菜的《OH NO! OH YES!》、《禁区》等代表作编曲。一直也没有挖掘到日文原曲,直到歌迷在网络上联系咨询到了作曲本尊椎名和夫,依靠发达的网络,揭晓了这道多年未解的谜题。原来这首是原创,是当年量身定做年为Danny创作的曲,和芹泽广明1985年为老谭《暴风女神LORELEI》专辑里几首作曲作品一样,粤语版都是原唱非翻唱。音乐是锁,词如钥匙。这里潘源良填的词也精致,寥寥数语将“信”的故事讲的听者心有戚戚。在那个没有网络的年代,寄信如寄情。细读那些画面感的歌词,将一个痴情男子收到退信后,忐忑难安的心情刻画的入木三分。可惜这首没有MV,若是有,哪怕能拍出词中一半的意境来,一定会很美。初二家里添了一台四喇叭双卡座,老谭那盒中图版的《暴风女神》,是你帮我从遥远的福州路“请”回来的,条件是借你先听下。那天我在校门口值勤,你一边进来一边朝我点头示意顺利完成“任务”。记得一起去海宁路找四眼阿跷淘拷带,找到弄堂里阿跷屋里厢,阿跷的家人误会人高马大的我们,以为是“仇家”寻上门。换在今天的时髦说法,我们那时候班里流行“共享磁带”,准确的讲是“一带换一带”。记得差一点音乐课要一起合唱《水中花》,我们见证了港台最好的流行歌曲年代。过年时上录音乐排行榜,你提到小虎队“青苹果乐园”,那盒磁带在这里卖到脱销。做早操的路上几乎同时,一个哼上录音乐排行榜《沧桑的心》,一个哼中图版87新歌精选《迷痴的心》,默契如此,一首国粤语就这么被挖掘。放假时你问我借中图版《半梦半醒之间》,我说给表弟借去了,记得那天你来时,表弟也在,他还唱了几句走音版“千里情牵”。
▲中图版《半梦半醒之间》。
Danny在专辑里流露出的离愁别绪,或许是他当时的心境写照。不过当时当日的他对歌曲诠释已全面提升。哪怕是内敛的讲再见,也延续着他独有的那款深情演绎方式。抒情如翻唱自韩国歌曲的“梦境”、离情如电子琴友郭小霖的“明日又如何”、真情如翻唱自Billy Ocean的歌曲《Suddenly》的《真挚的爱》、伤情如李敖的“梦美人”胡茵梦主演的电影《代客泊车》插曲《灰色怨曲》,忘情如翻唱自村下孝藏《大安吉日》的《谁能忘记》,“恋歌达人”村下孝藏最著名的歌曲要算是林志美《初恋》的原曲。1999年七夕节为迎接出道20周年活动当中,村下倒在他每年都会举办的“七夕Concert”的舞台上,四天后因脑出血去世。
那么多的陈氏情歌再加上《寄不出的信》,难以解释齐齐聚在这张专辑里,完全可以组一套“降温音乐餐”。至于如镜子一般的那首《偶像》,绝对是一次自我剖析。如果早期郑国江写给Danny的都是青春片,那么此时的潘源良转身就由《寄不出的信》的这出爱情片直接穿越去了纪录片。而《再见Josephine》第六感与其他歌曲完全不在一个年代,从配器上感觉是存货,类似1982年“魔术师”时期那种,疑是华纳在与他分手之际的“库存清仓”。
初三你说要回苏州考试,在读苏州中学那几年,我们开始通信,没有E-MAIL的年代,古老的写信寄信,贴邮票,找邮筒的那种。新的内容仍然离不开那些我们钟意的流行歌曲。信的末尾还有“考考你”环节,实话实讲,那些小小问题都已经难不住对方了。记得高中暑假回来,你带了陈百强的《等待您》原版磁带给我开眼界,我们去海宁路买佚名一派“不一样的记忆”拷带,阿跷老板神叨叨解释删了那首“排名”。随着CD的崛起,曾经热闹的拷带已经日渐没落。一次我们和M在四川北路的飞龙生煎吃了一顿告别下午茶,若干年后写了一篇纪念听歌岁月的“十号风球”。那时有一档电话节目“夜鹰热线”,某天刚接完你的长途电话,然后打开电台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你和主持人王玮说了考完试后的心情,透心凉。不用感谢,随手拿起一盒磁带录下了你的“电台初声”。高考分数白考了那么高,稳妥回上海的目标,你选择了华政。某天电视上播刘德华李嘉欣的“黑马王子”首映礼,听见熟悉的声音台下喊“载歌载舞”,在电视上初次看到了你和女友一起出镜。我搬家了,你和M都来过。不久收到美丽园酒店婚礼的请柬,那个看刘德华的大学女友变成了新娘。一起去的老同学,有M和“班长”,那天你拜托我带一张CD去,婚礼上播放会让你有温暖的感觉。可惜最终“半梦半醒之间”被“班长”横刀夺了去。准确的说,Danny这次“告别”华纳只是“跳槽”。下家的DMI唱片公司老板潘迪生接过了贵人的接力棒。从谭经济到黄监制,再到潘老板,四个字“贵人相助”。DMI先后只招了Danny和邝美云两位歌手的公司。在86年到88年更只有Danny一位。从时间隧道穿越回来的我们都知道,即将迎接他的是丰富多彩的DMI音乐新篇章。更准确的说,这是一场带着憧憬希望的依依告别。年轻时以为,整张专辑最浓的离别味道都印在了那张封面上,年轻又怎么听得懂《当我想起你》,因为这是时间教会我们的硬道理。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如果听到那些歌,尤其是《寄不出的信》,自己才会明白,我们当时轻轻送走的人,后来变成了,再也来不及重逢的人。那些往事,也都变成了一叠一叠寄不出的信。信纸上的那些都是会呼吸的文字,一笔一划都是时间化不开的真挚。那个信来信往的年代,真好,可惜,也真的短。
不久你们远去加拿大留学,大概是和黄凯芹一个姓,所以你取了一个Christopher的洋名。走之前,过来要去了那些年你写给我的信,你说在外面会格外想看到旧信。和当年被你讨去“夜鹰热线”磁带一样。开始每逢过年,你会长途电话,有次你跟我提到那里遇到的人搞不懂一个小苏州怎么会讲广东话?你笑着告诉他们是跟老谭学的。后来就渐渐音讯不再现。在微博微信出世前,有一年的圣诞节前夜,有一个区号是加拿大的电话,却没接到。你知道吗,十几年后,网上都见不到达明了,最近我在小区里邂逅了失业又分居的M,表弟工作几年后去了洛杉矶念了个电影硕士,他与你的距离比我还近。如果你能看见这篇文字,我会相信世间真的是有一种缘,虽然现在的我依然不知道,当年的你是奉了谁的指令来引导我走上钟意港乐的这条路。
曾经被一部电影打动到,尾声是在飞机上,不再年轻的主角翻看一张张云的照片,那是年轻时的同学后来留给他的,像极了这张《当我想起你》歌词内页的风景图。只是那些照片后面写了一串文字:这就是我想你的日子,把它全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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