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育麟:《资治通鉴》奠定了宋朝灭亡的理论基础

《资治通鉴》奠定了宋朝灭亡的理论基础

《资治通鉴》被称为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成就最高的编年通史。北宋政治家司马光也因主编此书而获得与司马迁齐名的史学家称号,被誉为“史家两司马”。

这部史书历时19年编辑而成,成书后宋神宗赐名为《资治通鉴》,意为“以史为鉴,有利于统治之道”。还被皇太子奉为“第一必读治国教材”。更被后来的帝王将相,文人骚客视为金科玉律、无上宝典。然而,令人奇怪的是,有如此伟大的理论指引,而且有如此伟大的政治家亲自主政,那个GDP已经排名世界第一的大宋王朝,好端端的一个“太平盛世”,怎么突然间就衰落了呢?那个能诗善画的高雅皇帝,怎么就被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蛮夷首领轻易击败,甚至父子皇帝都成了人家的俘虏呢?

打开《资治通鉴》第一卷第一篇我就找到了答案。

【卷一/周纪一】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四零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诸侯,尊周室,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未尝不惓惓也。非有桀、纣之暴,汤、武之仁,人归之,天命之,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此礼之大经也。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在哉?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辞邑而请繁缨,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卫君待孔子而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有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坚冰至",《书》曰:"一日二日万几",谓此类也。故曰:分莫大于名也。

呜呼!幽、厉失德,周道日衰,纲纪散坏,下陵上替,诸侯专征,大夫擅政。礼之大体,什丧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襄王不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请焉!"文公于是乎惧而不敢违。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滕,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莒,然历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于季氏之于鲁,田常之于齐,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晋,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然而卒不敢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室微弱,三晋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晋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呜呼!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害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四零三年),晋国的三家大夫魏斯、赵籍、韩虔欺凌国君,瓜分了晋国,被周烈王封为为诸侯。

《资治通鉴》选取这个历史事件作为开篇,绝不是随意的。因为司马光要借这个事件来表达自己最根本的政治理念。“臣光曰”之后的大段文字,就是司马光最重要的政治主张。

司马光说:我认为天子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维护礼制。礼制中最重要的就是“名分”。什么是“名分”?就是君臣有别,贵贱有分。

他进一步解释说:四海之内,亿民之众,都受制于天子一人,就是那些智慧绝伦的人都只能为天子服务,不就是礼制名分的缘故吗!因此,天子统辖三公,三公督率诸侯,诸侯控制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庶人。高贵的指挥卑贱的,卑贱的服从高贵的。如此,上级指使下级,好比心腹运转手足,根本控制枝叶;下级事奉上级,如同手足捍卫心腹,枝叶庇护本根,然后上下才能相保,国家才可以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尊崇礼制更重要的了。

对统治者来说,真是这样当然很好。问题是,高贵者对于卑贱者会像对手足那样的爱护吗?常见的现实是,高贵者自己穷奢极欲、无恶不作,而对卑贱者敲骨吸髓、残暴无情。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手足烂掉了,那高贵的心脏还能支撑多久呢?

接着司马光又借《周易》的句子来论证,“君臣的名位,如同天地不可更动啊!”还举例说:如果以微子的贤才,代纣王而有天下,那么成汤可永远与天相配;以季札的德能,担任吴国国君,那么太伯可以永远得到奉祀。然而他们两位宁可身受亡国的悲哀,不愿取而代之,实在是因为礼的大节不可破坏的缘故。因而得出结论,“所以说守分没有比正名更重要的了”。

皇帝、太子看到这样的书当然高兴,他们当然希望“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司马光语)。但是,如果皇帝们把这些话当真,并用来治国,那可就离亡国不远了。

纵观那些亡国之君,不是因为他的刑法不够严酷,也不是因为他们的礼制名分不清,而是因为他们的荒淫无度,鲜廉寡耻到了极点,归根结蒂,他们亡国的原因就是道德沦丧。“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这才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有德者居之的目的不是为了把天下据为己有,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生活的更好。

周王朝之所以分崩离析,进入群雄争霸的春秋战国,其根本原因是“幽历失德”,而不是“君臣之礼即坏”。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尽人皆知,好色而无德,故而诸侯有伐之者、有效之者。到了周烈王时期,晋国的三家大夫欺凌国君,瓜分了晋国,按周朝的礼制,属于大逆不道,周天子无力讨伐,反而接受了他们的要求封三个大夫为诸侯。对于周王朝最后的灭亡,司马光认为原因就在于失去了礼制。他看不到或者不愿意说,周王朝的灭亡,其根本原因是道德沦丧而失去了人心。周烈王的做法不是失于礼制,而是丧失了道德标准,为自己被推翻撤掉了最后一块道德盾牌。

宋神宗父子也不想一想,若是“君主和臣子之间的关系象天和地一样不能互换”,宋太祖当初的黄袍加身岂不是大逆不道?大宋王朝不就是非法的吗?宋太祖赵匡胤莫名其妙的突然死亡,按礼制本应是太祖的儿子继位,可他的弟弟赵光义却继承了皇位,虽然谋杀太祖的阴谋没有确凿证据,但逼死太祖的儿子赵德昭、流放自己的弟弟赵光美(死于流放地)却是事实。没有这些违背礼制的阴谋,能有你后来的神宗父子吗?

即使你忽悠了老百姓都各守各分,乖乖地做顺民,人家辽国、西夏听你的吗?正是宋神宗父子的鼠目寸光,不思进取,被所谓的“太平盛世”所陶醉,才有了后来的衰落与腐败,进而国破家亡。

说到这里,我不由地想起了“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列宁语)王安石。他以政治家的高瞻远瞩,看到了繁华背后的危机四伏,甚至听到了亡国的声音正在逼近。王安石任丞相后,励精图治,锐意改革,实行了一系列变法,变法的主要目的就是把原来按人头承担的税赋和责任变成了按土地、财富的多少来承担(变法的具体内容请看下一篇文章《王安石变法是对还是错?》)。这自然触动了地主富商、贪官污吏、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的既得利益,因此,朝野上下,对于变法是一片反对咒骂的声音。

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对王安石反复围剿,而神宗能听到的,自然都是来自上层的声音,根本无法知道真实的情况。因此对王安石的变法从支持到左右摇摆。

到了哲宗赵煦继位后,这位当初把《资治通鉴》奉为“第一必读治国教材”的皇太子就彻底的放弃了王安石的变法主张,转而起用《资治通鉴》的主编、大史学家司马光,任尚书左仆射(yè)(也就是宰相),司马光上任后立即废除新法,数月后去世。追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40年后,哲宗之后的徽钦二帝成为辽国的俘虏,“门外楼头”的悲剧再一次重演,北宋王朝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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