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最新长篇小说《佛国情梦》(29)灵犀

【作品简介】

这是著名作家李本深历时八年写成的一部长篇小说。小说倾注了作者对人生的理解和感悟。

主人公庄一鹤带着自己的精神重负、带着当年从敦煌同情人私奔了的母亲的遗嘱,来到敦煌莫高窟体验生活,邂逅了谜一样的女人水子,走进了天堂酒吧,从而开始了梦游般的一段狂热、激情生活,他和她的情爱在那座“虚无之岛”上迅速升温、爆炸,而最后,却又像缥缈的梦境一样结束于无形,恍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这是一部情爱故事,更是一部“心灵小说”。小说从整体构建,到激情、细腻的语言表述,都显出某种洒脱、本真、纯粹的特质。作品所要探讨的是:生活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实可信?灵魂在何种状态下可自由不羁?生命既蓬勃不可遏止,又时时在变异、枯萎。人性深处那最隐秘的精神密码该如何破解?它何以造成无数遗憾的错失、纷扰的纠葛、迷乱的沉醉?人性的畸变背后,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透过情天恨海,人们似乎还该看到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生,不过是一次长长的苦旅罢了,恰似身处幻景的舞台,总在焦虑与骚动的高潮到来之时突然落幕。蓦然回首,夕阳里的敦煌,也不过是建立在苦难之上的一片美伦美奂的佛国幻影……

【作者简介】

李本深,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桃花尖》、《疯狂的月亮》《唐林上校》《青山伏魔记》等多部,小说集《西部寓言》、《昨夜琴声昨夜人》、《汗血马哟我的汗血马》等多部。《神戏》、《吼狮》、《沙漠蜃楼》等十多部作品曾获全国文学奖。他是22集电视连续剧《铁色高原》、电影《甘南情歌》《月圆凉州》《香香闹油坊》《我是花下肥泥巴》的编剧。他的作品《丰碑》被连续收入中小学课本。

29、灵犀

那天,庄一鹤到天堂酒吧里去找水子,水子不在,那辆粉红色的小车也不在。侍应生告诉他:水子小姐大清早便驾车出去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侍应生也说不清楚。

随后,他又去了潇儿的画廊,画廊没有开门,潇儿也不知去了哪里。

仿佛有某种感应似的,他那天的心情一整天都闷闷的,总有股说不出来的烦乱。他想静静地坐下来写作一会儿,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踱到窗前,竟一丝风也没有,窗外的几株沙枣树寂静无声……

他随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以色列那面正在纪念二战时期德国纳粹对犹太人的血腥大屠杀。火焰、鲜花,集体的祷告……大屠杀纪念碑前,一个满脸沧桑的犹太人音乐家,正在幽幽地演奏一支小提琴曲子,听起来很是悲怆,是超越一切时空的那种悲怆,不但使人有一种欲哭的冲动,还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莫名恢寂之感。纪念碑前那象征生命的火焰,像一朵开不败的花,悲惨地燃烧着,像是在阐述一片不复可寻的残梦……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骤然响起的。

他接起电话,便听出是潇儿急匆匆的声音:“庄兄,水子病倒了!”

他一惊,脑子里立刻联想到了水子曾给他说过的那种古怪的病症:阵歇性神经麻痹症。

“怎么回事?她不是开车出去了吗?”

“是啊,她一回来就病倒了呢!”

“病得很重吗?”他问。

“她身子突然间就发硬了,一动都不能动了。好吓人的!”

“我马上去!”

他放下电话,急惶奔出宾馆,叫了一辆出租,飞快地往敦煌城里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仿佛看见浑身发硬的水子正僵直地躺在白色病床上,一群医护人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抢救,而水子却如死了一般,无知无觉……

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等他一头撞进病房时,却意外地听见了水子说话的声音!他望着靠座在病床上的水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水子就像不曾生病一般,只是模样儿看上去有几分疲倦,像是刚从一个梦魇里醒来。她甚至连病员服都没穿,却穿了一件款式别致的绣花衬衣。

“我的天!”他长松了一口气:“你可真吓死我了……”

“……你怎么来了?”水子显然很意外。

水子就要下床来,潇儿上前扶住了她。水子埋怨地瞟了一眼潇儿。

潇儿只装作没有看见……

“快躺着别动!”他说:“究竟怎么回事?”

水子叹了一口气:“一阵子也就过去了,瞧,我什么也没什么嘛,你们真是大惊小怪的。我知道自己的病,说没事也就没事了。”

不管他和潇儿怎么劝,水子还是十分执拗,当下便出了院。

三个人走在敦煌的大街上,水子忽然觉得肚子饿极了、饿极了,想马上到哪里去饱餐一顿。

潇儿说:“离我那画廊不远,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咱们去吃湘菜怎么样?”

于是,三人就径直去了那家新开的湘菜馆。点了清炖水鱼,芋头土鸡钵,红烧河虾,还点了一碗毛主席最爱吃的红烧肉。水子果然胃口大开。一边吃一边啧啧叫好。也管不得吃相雅不雅了,弄得两只手油洌洌的,还学着土妞的样子,把沾在指尖上的汤汁也吱吱地吮了。吃得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光是擦过手的餐巾纸,就在桌上堆起一小堆儿。潇儿也大受了水子的感染,连吃了几块一匝厚的红烧肉,一大盘子红烧河虾更成了她们争抢的目标,你一只我一只,似乎在比赛谁吃得更快更香些。

不大会儿,一盘河虾就所剩无几了。

两人一人喝了一杯西瓜汁,喝了一杯生啤。放了筷子,又要了一包槟榔来吧叽吧叽地嚼着,把他惊得直瞪眼儿。

他说:“你们吃那么多,怎么连声饱嗝儿也不打?真服了你们两个了!”

三个人从湘菜馆里出来,暮色已浓。

水子兴致勃勃:“一起去逛逛夜市吧!好久都没逛过夜市了。”

潇儿立刻高兴地相应。

于是,他们一同去了夜市。

走在朦胧的夜色里的水子,亲昵地搂了潇儿的杨柳细腰,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地咬耳朵,忽然又叽叽嘎嘎地笑花了。惹得路上的行人尽朝她们看……

他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俩是一对同性恋呢!”

水子嬉皮笑脸:“本来就是嘛。”

潇儿也笑盈盈:“不会让你嫉妒死吧?”

一路走着,水子时不时地如狐狸似的一窜,从路边的洋槐树上捋下几片青翠的叶子来。看她那样子,哪里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病人!

眼下正是敦煌一年中最富有诗意的季节。这块寂寞的绿洲一下子变得欢腾起来了。游荡在夜的街市上。灯火煌煌,辉映着天上的繁星。这一切都使人遥想这丝绸古道上的大都市往日那盛极一时的繁华:商贾逶迤,驼铃叮咚,幽幽的歌吹,呜咽的箫声,筚荔,排箫,竽笙,以及嘭嘭的达腊鼓声、羯鼓声,还有箜篌和五弦琵琶的弹拨……满街灯火,卖吃喝的各种摊子一家紧挨着一家。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清香。月亮的清辉撒布大地。如一片飞扬的羽毛,轻柔如梦,这样的情景最能引发幽幽之思了。

“嗨,刺猬!刺猬!”潇儿突然诈诈唬唬地喊。

果然就见一只毛刺刺的刺猥从她们俩脚下苏溜地窜过,居然傻乎乎一头钻进路边燃着的一堆篝火中去了,篝火中便立刻散发出烤肉的焦糊味。

水子嘟囔:“哈,那只刺猬可真傻!眼瞧着是堆火,硬要往里头钻!”

正说着,潇儿的手机响了。水子一撇嘴:“得,除了那个疯子没旁人。”

果然是梦羽打开的。潇儿有几分紧张地踱到一边的树底下去回电话了……

潇儿接完电话走过来,还没说啥,水子就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许去啊!”

潇儿无奈地一笑:“不好意思。”梦羽骑自行车给摔了一下,好像摔得挺重的。我还真是得去一趟。”

“非得去呀?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水子没好气地嘟囔着摆了摆手:“好好好,去吧去吧。真扫兴……”

潇儿对他说:“庄兄,不好意思啊。”

潇儿走出几步,又回头说:“这样也好,你们不就可以多说点悄悄话了哎。”

水子嗔怒的一声:“滚你的。”

潇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夜幕里了。

水子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说她:“你怎么说病就病,一定把潇儿给吓坏了吧?”

水子的表情里却含了一丝得意:“幸好,没让你瞧见我那副鬼样子。”

“是不很吓人?”

“我早给你说过的。”

“我真要见见才好。”他说。

“别做梦了,我可只想让你看到我身上美的一面,让你好好儿记住我。”

他问:“你开车上哪去了?”

水子略略沉吟了一下:“哦……心里有点烦,随便出去溜达了溜达。怎么?不可以吗?”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哪?”

“为什么非得跟你说一声?”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又去魔鬼三角那个地方了?”

水子仿佛寒冷地激淋了一下,嘴里咕哝:“别瞎掰了,什么魔鬼三角啊。说得怪糁人的……”

“要是万一病倒在路上可怎么办?”

“嗨,没那么邪乎……”

他正想问问她,为什么她总是开车去魔鬼三角的那个地方,话没出口。迎面过来个村姑,挑着一副担子吆喝:

“醉枣儿,又大又甜的醉枣儿哩!”

水子馋馋地说:“我要吃醉枣!”

“还吃啊?再吃就变成一只母蝗虫了!”

他买了一包醉枣来,塞在她手里,于是一路酒香四溢了。

逛罢夜市,一包醉枣也吃下去大半。水子兴犹未尽,又心血来潮地提议去月芽泉逛逛。

他也很开心:“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一路兜着风,去了月芽泉。

傍晚的月芽泉,游人比白天少得多。这时辰里的月芽泉才更像月芽泉,平静的泉水就像落在沙漠里的一弯月芽儿。

他们在月芽泉边散着步,水子还是不老实,狐狸似的,在沙地上调皮地走出一行交叉的脚印,走到沙坡松软处,便浑身松懈地往柔软的黄沙上仰面躺了。

他挨着她坐下来。

水子轻声叹道:“真美啊!”

他点了一支烟,望着红红的一点烟火明明灭灭地闪烁。不禁触景生情:

“人生莫测,世事难料。一个人跟一个人的相逢和错过,恰似一颗星星同另一颗星星在天空的交汇。”

水子听到这里,忽然翻起身,目光幽幽地望着他:“这些天心里真闷得慌,真想出去走走哪。”

“那就走走呗。”他说。

“陪我去,行不?”

“说吧,上哪儿?”

“嗯……最好是去个荒凉点的地方,要走就索性走得远点儿。”

“到古阳关去,怎么样?”

“哇!”

水子兴奋地一下子从沙坡上翻身坐起来。扬了一把细细的沙子:“我们骑着骆驼去!”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他说。

她认真地指着他的鼻子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谁反悔谁是乌龟王八!”

“要拉勾不?”他问。

她飞快地伸出小拇指。

他们真像两个小孩子似的拉了一下勾。

然后,她又飞快地啄吻了他一下……

————————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