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大人先生传 阮籍【魏晋】

古风藏书·古文

大人先生传

【魏晋】阮籍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颓,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於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心若怀冰,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颂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为礼是克。手执珪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於后世,齐功德於往古;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而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己。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於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於内,而浮明开达於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

  “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覆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而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於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褌中乎?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福,坚无穷也。亦观夫阳乌游於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艾,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於余乎?且近者,夏丧於商,周播之刘,耿、薄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未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已有。汝之茅土,谁将与久?是以至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阴阳为期,岂吝情乎世,系累於一时,乘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夭,存不为寿。福无所得,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视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

  “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各足於身而无所求也。恩泽无所归,则死败无所仇。奇声不作,则耳不易听;淫色不显,则目不改视。耳目不相易改,则无以乱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贤以相高,竞能以相尚,争势以相君,宠贵以相加,趋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残也。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於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败之祸。此非汝君子之为乎?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今吾乃飘颻於天地之外,与造化为友,朝飧汤谷,夕饮西海,将变化迁易,与道周始。此之於万物,岂不厚哉!故不通於自然者,不足以言道;暗於昭昭者不足与达明,子之谓也。”

  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奇者异之,慷忾者高之。其不知其体,不见其情,猜耳其道,虚伪之名。莫识其真,弗达其情,虽异而高之,与向之非怪者,蔑如也。至人者,不知乃贵,不见乃神。神贵之道存乎内,而万物运於天外矣。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逌乎有宗之野,有隐士焉,见之而喜,自以为均志同行也。曰:“善哉!吾得之见而舒愤也。上古质朴纯厚之道已废,而末枝遗华并兴。豺虎贪虐,群物无辜,以害为利,殒性亡驱。吾不忍见也,故去而处兹。人不可与为俦,不若与木石为邻。安期逃乎蓬山,甪里潜乎丹水,鲍焦立以枯槁,莱维去而逌死。亦由兹夫!吾将抗志显高,遂终於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返余之生乎!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齐颜,与夫子同之。”於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倾雪盖以蔽明,倚瑶厢而徘徊,总众辔而安行,顾而谓之曰:“泰初真人,唯大之根。专气一志,万物以存。退不见后,进不睹先,发西北而造制,启东南以为门。微道德以久娱,跨天地而处尊。夫然成吾体也。是以不避物而处,所赌则宁;不以物为累,所逌则成。彷徉是以舒其意,浮腾足以逞其情。故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故天下被其泽,而万物所以炽也。若夫恶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争求,贵志而贱身,伊禽生而兽死,尚何显而获荣?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丧体,诚与彼其无诡,何枯槁而逌死?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将去子矣。”乃扬眉而荡目,振袖而抚裳,令缓辔而纵策,遂风起而云翔。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草木之皮,伏於岩石之下,惧不终夕而死。

先生过神宫而息,漱吾泉而行,回乎逌而游览焉,见薪於阜者,叹曰:“汝将焉以是终乎哉?”薪者曰:“是终我乎?不以是终我乎?且圣人无怀,何其哀?盛衰变化,常不於兹?藏器於身,伏以俟时,孙刖足以擒庞,睢折胁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既颠倒而更来兮,固先穷而后收。秦破六国,兼并其地,夷灭诸侯,南面称帝。姱盛色,崇靡丽。凿南山以为阙,表东海以为门,门万室而不绝,图无穷而永存。美宫室而盛帷,击钟鼓而扬其章。广苑囿而深池沼,兴渭北而建咸阳。骊木曾未及成林,而荆棘已丛乎阿房。时代存而迭处,故先得而后亡。山东之徒虏,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视之,穷达讵可知耶?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以无为用,不以人物为事。尊显不加重,贫贱不自轻,失不自以为辱,得不自以为荣。木根挺而枝远,叶繁茂而华零。无穷之死,犹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营?”因叹曰而歌曰:“日没不周方,月出丹渊中。阳精蔽不见,阴光大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东。离合云雾兮,往来如飘风。富贵俛仰间,贫贱何必终?留侯起亡虏,威武赫夷荒。召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枝叶托根柢,死生同盛衰。得志从命生,失势与时颓。寒暑代征迈,变化更相推。祸福无常主,何忧身无归?推兹由斯理,负薪又何哀?”先生闻之,笑曰:“虽不及大,庶免小也。”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和开,星辰霄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衣弗袭而服美,佩弗饰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

“遂去而遐浮,肆云轝,兴气盖,徜徉回翔兮漭漾之外。建长星以为旗兮,击雷霆之康盖。开不周而出车兮,出九野之夷泰。坐中州而一顾兮,望崇山而回迈。端余节而飞旃兮,纵心虑乎荒裔,释前者而弗修兮,驰蒙间而远逌。弃世务之众为兮,何细事之足赖?虚形体而轻举兮,精微妙而神丰。命夷羿使宽日兮,召忻来使缓风。攀扶桑之长枝兮,登扶摇之隆崇。跃潜飘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遗衣裳而弗服兮,服云气而遂行。朝造驾乎汤谷兮,夕息马乎长泉。时崦嵫而易气兮,挥若华以照冥。左朱阳以举麾兮,右玄阴以建旗,变容饰而改度,遂腾窃以修征。

“阴阳更而代迈,四时奔而相逌,惟仙化之倏忽兮,心不乐乎久留。惊风奋而遗乐兮,虽云起而忘忧,忽电消而神逌兮,历寥廓而遐游。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压前进於彼逌道兮,将步足乎虚州。扫紫宫而陈席兮,坐帝室而忽会酬。萃众音而奏乐兮,声惊渺而悠悠。五帝舞而再属兮,六神歌而代周。乐啾啾肃肃,洞心达神,超遥茫茫,心往而忘返,虑大而志矜。粤大人微而弗复兮,扬云气而上陈。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体云气之逌畅兮,服太清之淑贞。合欢情而微授兮,先艳溢其若神。华兹烨以俱发兮,采色焕其并振。倾玄麾而垂鬓兮,曜红颜而自新。

“时暧靆而将逝兮,风飘颻而振衣。云气解而雾离兮,霭奔散而永归。心惝惘而遥思兮,眇回目而弗晞。扬清风以为旟兮,翼旋轸而反衍。腾炎阳而出疆兮,命祝融而使遣。驱玄冥以摄坚兮,蓐收秉而先戈。勾芒奉毂,浮惊朝霞,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无俦而独立。倚瑶厢而一顾兮,哀下土之憔悴。分是非以为行兮,又何足与比类?霓旌飘兮云旗蔼,乐游兮出天外。”

  大人先生披发飞鬓,衣方离之衣,绕绂阳之带。含奇芝,爵甘华,噏浮雾,飡霄霞,兴朝云,颺春风。奋乎太极之东,游乎昆仑之西,遗辔颓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怅尔若忘,慨然而叹曰:“呜呼!时不若岁,岁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彼勾勾者自以为贵夫世矣,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故与世争贵,贵不足尊;与世争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於无外,志浩荡而自舒,飘颻於四运,翻翱翔乎八隅。欲从而彷佛,洸瀁而靡拘,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变化移易,与神明扶。廓无外以为宅,周宇宙以为庐,强八维而处安,据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则可谓富贵矣。是故不与尧、舜齐德,不与汤、武并功,王、许不足以为匹,杨、丘岂能与比纵?天地且不能越其寿,广成子曾何足与并容?激八风以扬声,蹑元吉之高踪,被九天以开除兮,来云气以驭飞龙,专上下以制统兮,殊古今而靡同。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故提齐而踧楚,掣赵而蹈秦,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东西南北莫之与邻。悲夫!子之修饰,以余观之,将焉存乎?”

  於兹先生乃去之,纷泱莽,轨汤洋,流衍溢,历度重渊,跨青天,顾而逌览焉。则有逍遥以永年,无存忽合,散而上臻。霍分离荡,漾漾洋洋,飙涌云浮,达於摇光。直驰骛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无为之宫。太初何如?无后无先。莫究其极,谁识其根。邈渺绵绵,乃反覆乎大道之所存。莫畅其究,谁晓其根。辟九灵而求索,曾何足以自隆?登其万天而通观,浴太始之和风。漂逍遥以远游,遵大路之无穷。遣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径行。超蒙鸿而远迹,左荡莽而无涯,右幽悠而无方,上遥听而无声,下修视而无章。施无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

  崔魏高山勃玄云,朔风横厉白雪纷,积水若陵寒伤人。阴阳失位日月颓,地坼石裂林木摧,火冷阳凝寒伤怀。阳和微弱隆阴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吸不通寒伤裂。气并代动变如神,寒倡热随害伤人。熙与真人怀太清,精神专一用意平,寒暑勿伤莫不惊,忧患靡由素气宁。浮雾凌天恣所经,往来微妙路无倾,好乐非世又何争。人且皆死我独生。

  真人游,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真人游,太阶夷,□原辟,天地开。雨蒙蒙、风浑浑。登黄山,出栖迟。江河清,洛无埃,云气消,真人来,惟乐哉!时世易,好乐颓,真人去,与天回。反未央,延年寿,独敖世。望我,何时反?超漫漫,路日远。

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鸜鹆不逾济,貉不度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曾不通区域,又况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若先生者,以天地为卵耳。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议其是非,岂不哀也哉!

解读

大人先生传

第一段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

大人先生是位老人,人们不知道他的姓名。

大人先生:《无上真人内传》中“大人先生”很明确是指老子:尹喜曰,敢问大人先生姓字。老子曰:“吾姓字眇眇,从劫去劫,非可悉说,故前后不可能以姓字具示间矣。”大人,指德行高尚,志趣高远的人。

盖:文言虚词(❶发语词,如“~闻”;❷表大概如此,如“~近之矣”;❸连词,表示原因,如“有所不知,~未学也”)。

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

陈述天地开始的情形,言说神农、黄帝的故事,都明明白白的。

陈:述说。

神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号称神农氏。他用木制作耒、耜,教人从事农业生产,又尝百草,发现药材,教人病。

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号轩辕氏、有熊氏。相传他打败炎帝,击杀蚩尤,被拥戴为各部落联盟首领。传说有许多发明,如养蚕、舟车、文字、音律、医学、算数等,都创始于黄帝时期。

昭然:明显的样子。

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

没有人知道他的生平年代。曾经居住在苏门的山上,所以世上有人称其为苏门先生。

数:岁数。

苏门之山:苏门山,在今河南辉县。《晋书·阮籍传》载:“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遂归,著《大人先生传》。”

世或谓之:世人或称他为苏门先生。

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

休闲养生延寿,与日月星辰一样光耀。

闲:清静淡泊。

养性:保养身体(心性)。

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

他看尧、舜所做事情,如同手中把握的事一样容易。

尧舜:传说中的古帝王,他们都是贤君。

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

以万步为一步,以千年为一天,行不急趋,居无定所,探求大道而无所寄托。

赴:趋,快步而行。

处:留,固定。

寓:居,意谓寄托。

庄子《逍遥游》:“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隤,魁然独存。

先生能顺应变化,随顺和谐,以天地为家,时运远去了,形势颓败了,他却依然独立不群。

和:《广韵》:“不坚不柔也。”

运:时运。

势:形势。

隤:同颓。颓败。

魁然(kuí-):独立不群的样子。魁通块。

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

自以为其能力足以(与自然并行)参赞天地的造化,推动万物运行,所以默默探索道德,与世俗不同。

造化:自然。

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

自以为是的人非议他,不了解他的人责怪他,没有人知道他变化的神奇和微妙。而先生不以世上的非议和责怪而改变自己。

神微:神奇微妙。

务:追求。

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

先生认为中原地区相对于天下之大,还不如苍蝇蚊子附着在帷幕上那么一点点小,所以始终不认为中原的事情叫事情,而尽情着意去其他神奇的地域,游览观赏,那都不是世人所能看见的,在那里流连忘返而无休止。

中区:犹言中国。

着:附在。

遗其书於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于是他留了封信在苏门山上,悄然而去。天下没有人知道他去往哪里了。

如:往。

第二段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

有人给大人先生写信说:

或:有人。

遗(wèi):给予。送交;交付。遗赵王书。——《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天下之贵,莫贵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

“天下尊贵,莫过于君子:他们的服饰有一定的颜色,外貌有一定的样式,说话有一定的法度,行为有一定的范式。

贵:可贵之意。

君子:这里指虚伪的礼法之士。

服:穿着服饰。常色:一定的颜色。按照古代礼制,衣服的颜色随贵贱、吉凶而定。《礼记·曲礼》:“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纯素。孤子当家,冠衣不纯采。……童子不衣裘裳。”

貌:容颜,这里指面部表情。则:标准,规定。

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

站立如同磬折,拱手就像抱鼓,动静有节度,急趋和缓步合着商羽的节拍,进退周旋,都有规矩。

磬折:泛指人身、物体或自然形态曲折如磬。屈身如磬,以示恭敬。曹植《箜篌引》:“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文选·阮籍·咏怀诗十七首之十四》:“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

心若怀冰,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

心怀高洁,小心谨慎,约束自身,修养德行,一天比一天谨慎,择地而行,唯恐遗漏,

心若怀冰:是比喻人很清高,像冰一样晶洁;怀是归向的意思。

战战栗栗:恐惧小心的样子。

束身:约束自己。修行:修养德行。

择地而行:形容谨慎之至。【走路须择路,要走正道大道。不可行不由径,即不抄近道。危檐不立、险地不行。】

遗失:指疏忽失礼。

颂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唯礼是克,

背诵周公、孔子的遣训,赞叹唐尧、虞舜的道德,唯有遵循礼法来修正自己的言行,唯用周礼来约束自己。

诵:背诵。周孔:指周公、孔子,他们都是制礼作乐的圣人。

叹:赞叹。唐虞:指唐尧、虞舜,他们都是上古传说中的圣明之君。

法:指礼法。

修:实践躬行。

克:约束。《论语·颜渊》:“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手执珪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

手挚玉器,走路不逾规矩,行为想成为当世的榜样,言论要成为后代的法则。

珪璧:古代王侯朝聘祭祀用的玉器。

足履绳墨:指笔直地走路,比喻行为合乎规范。绳墨,正曲直的工具。

目前:当世。检:法式,榜样。

无穷:指后代。则:准则。

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

小时候称颂乡里,长大了名闻邦国,上要谋取三公的位置,下也不失为九州的州牧,

少称乡闾:少时为家乡地方所称誉。乡闾,乡邑闾里。

闻:有名于。邦国:国家。

图:图谋,谋取。三公:各时代三公所指不同,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西汉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这里泛指朝廷的最高官职。

九州牧:古代分中国为九州,牧是一州之长。此指地方政权的最高长官。

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

所以带着金玉之印,穿着佩有文授的衣服,享受尊贵的地位,接受茅草裹着的土壤封侯。

金玉:指珍宝。代是官印。

垂:佩带。文组:有花纹的丝织绶带。

取茅土:指封为诸侯。茅土,指封侯。古代天子封五色土为社,分封诸侯时,取其土,裹以白茅授之。

扬声名於后世,齐功德於往古;

宣扬名声在后世,齐功德比于古代;

齐:看齐,等同。往古:古时圣贤。

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

上朝奉事君上,管理百姓,退朝经营私家,养育妻子儿女。

牧养:管理养育。

退:告退。营:经营。

育长:养活。妻子:指妻子儿女。

卜吉而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己。

吉利而宅,考虑的是长远的福祉,远离祸患,追求福禄,使自己永远坚固不败。

卜吉而宅:通过占卜求吉宅而居。

虑乃亿祉:考虑的是世代不绝的福禄。虑,考虑。亿,时间久远。祉,福禄。

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

这确实是君子的高尚的情致,古今不变的美行的。

诚:确实。高致:高尚的情趣。

易:改变。美行:美好的行为。

今先生乃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

今先生竟披散着头发居住在大海之中,与君子相去甚远,我恐怕世人感叹先生而说先生的不是的啊。

乃:竟然。

被发:披发。巨海:大海。居于巨海是指游离尘世。

非:非议。

行为世所笑,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所做所为被世人所讥笑,而无法使自己通达,这真可以说是耻辱了。身处于困苦之地,而做为为世俗所笑,我为先生不可取。”

行为世所笑:行为被世人所耻笑。

无由自达:无法使自己进荐于君上。

不取:不可采取

第三段

於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

于是大人先生悠然叹息,依在云霞之旁回答说:

逌然:悠然自得的样子。1.闲适貌;自得貌。 2.微笑貌。 3.长叹息貌。

“若之云尚何通哉!

“你所说的说得通吗!

若之云:你所说的。

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

那些伟大的人,与大自然是一体的,与天地一起产生,逍遥于浮世,与道一起生成,变化散聚,没有一定的形状。

天地制域於内,而浮明开达於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

天地囊括在大人先生的内心,而日月光芒四射照耀于外,天地的永久坚固,不是一般世人所想到或达到的。我将慢慢地跟你说。

制域:制约,局限。此句意为天地囊括在大人先生的内心。

浮明:指日月。

第四段

“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覆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

过去,天曾经在下面,而地曾在上面,来回颠倒,没有稳定。怎么能不失法度而常驻不变呢?

往者:从前。

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

天因地震,山陵塌陷,川河涌起,云散震坏,天地四方去了方位,你又怎么能择地而行,走起路来像踩着音乐的节拍一样?

山陷川起:山岳陷落,河谷突起。

震:震动。

六合:指天地四方。失理:失去条理,没有秩序。

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

以往,众生争取生存,万物忧虑死亡,但肢体不顺从,身体化为泥土,根拔枝断,都失去了自己的根本,你又怎么能约束自身修行,磬折抱鼓呢?

群气:指万物。有气息的动物。

死虑:忧虑死亡。

支体:肢体。从:顺从。

枝殊:枝叶脱离根干。

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而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

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诚而世绝,为了追求利益而丧失生命,谋求爵位赏赐而灭了家,你又怎么能带着万亿金玉,恭敬地侍奉君主并保全妻儿吗?

李牧:战国时赵国名将,曾屡建战功,封为武安君,后因秦国贿赂赵王宠臣郭开诬其谋反而被杀。

伯宗:春秋时晋国大夫,忠而好直谏,终为权臣所害。世绝:绝了后代。

进:仕进,做官。

营:营谋。爵赏:爵位封赏。

祗奉:敬奉。

全:保全。

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於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

而且,你难道没看到虱子在裤子里吗,逃到了深缝,藏在那毁坏棉花,自认为是吉宅啊。行不敢离缝际,动也不敢出裤裤,自以为有规矩的。饿了就要咬人吸血,自认为有享用不尽的食物。

裈(kūn):裤子。这句说况且你难道没有看见过虱子处在裤子中吗?

匿夫坏絮:躲藏在破败的棉絮之中。坏絮,破败的棉絮。

吉宅:风水吉利的住宅。

啮:咬。

无穷食:享用不尽的食物。

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

但是炎丘火流,烤焦城邑,熔化都市,一群虱子死在裤子中而不能出。

炎丘:指南方的炎热之地。火流:如流火般酷热。

焦邑灭都:烤焦城邑,熔化都市。

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褌中乎?

你所谓的君子居住在区内,和那些虱子处在裤子里有什么区别吗?

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福,坚无穷也。

可悲啊!你自以为远祸近福,牢靠且没有穷尽;

乃:你。

亦观夫阳乌游於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艾,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於余乎?

也观察到阳乌遨游尘世之外,而鹪鹩游戏在蓬艾之间,小大互不相关,你又怎么认为你所谓的君子比我更闻名于世呢?

阳乌:太阳,古代传说日中有三足乌,故名。

鹪鹩:小鸟名,身体很小,尾短,喜欢居于灌木丛中,巧于筑巢,觅食昆虫。蓬:蓬草。艾:浮菱。

“且近者,夏丧於商,周播之刘,耿、薄为墟,丰、镐成丘。

从近来看,夏补商灭了,姬周改换姓刘,耿薄为废墟,丰镐成土丘。

周播之刘:周朝天下为刘邦汉朝所取代。播,迁,转移。

耿、薄:商朝旧都。丰、镐:周朝旧都。“耿、薄”二句的意思是商朝旧都耿和薄已成废墟,周朝旧都丰和镐也成土丘。

至人未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已有。汝之茅土,谁将与久?

大人先生连看都没看一眼,而世间就改朝换代了。其居还未安定下来,就已变成他人的土地了。你的土地,谁将与它共长久呢?

至人:指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世代相酬:意思是相传作主人。酬,劝酒。

厥:其。

是以至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

因此大人先生居无定所,不用心而天下大治,

日月为正,阴阳为期,

以日月作为万物的主体,以阴阳变化来计算时间。

正:主体。期:时间。“日月”二句的意思是以日月作为万物的主体,以阴阳变化来计算时间。

岂吝情乎世,系累於一时。

怎么会过分贪恋这世间,又怎么为一时的所得而劳累呢。

吝:过分爱惜。

乘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乘着东边云,驾着西来的风,与阴一起坚守雌柔,与阳一起显示雄壮,志向得以实现,欲望得以遂愿,外物不能使我穷窘,又怎么会因为自己不能通达而害怕世人耻笑呢?

第四段

“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夭,存不为寿。福无所得,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

“往昔,天地刚刚开辟,万物一起产生,大物自适其性,小物静守其形。天地间阴柔隐藏自己的元气;阳气焕发自己的精华。祸害不须躲避,利益不必争夺;万物放散出去不会丢失,收聚起来也不会满盈;死亡不视为夭折,久存也不视为长寿;福不是从谁那里得到的,祸也不能委过于谁;各自遵循自己的命运,按照法度来持守。

恬:安然。

以度相守:各守其限度,这种限度是天生的。不超出自然给予的禀赋。

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

明达的人不靠智慧争胜,昏昧的人不因愚昧失败;弱者不因压迫而内心恐惧,强者不因强势而拼命逞力。

以:因为。

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

没有君主而万物安定,没有臣子而万事治理,保全自身修养性情,都不违反各自道纪(自然规律)。正因为这样,所以能够长治久安。

盖:文言虚词,发起语。

庶物:各种事物。

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

如今你们制造音乐来扰乱自然声响,制作色彩来变更外在形象,在外改变各自的容貌,在内隐藏各自的感情,

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

心怀私欲而谋求众物,欺诈作伪来索取声名。

要名:求取名誉。要同邀。

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

拥立君主而暴虐兴起;设置臣僚而乱贼产生。

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

所以你们制造礼法,束缚下层民众,欺辱诳骗笨拙的百姓,隐藏智巧而显示自我神奇。

坐:因此。

强者睽视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

强者睁大眼睛施凌暴虐,弱者神情憔悴服侍他人。

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

你们假托廉洁而实现贪婪之欲,内心险恶而外享仁爱之名,

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

罪大恶极而不思悔过,幸逢喜事而骄傲自得。

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

搬弄这些伎俩奏请升官,所以国家因循停滞而不能振兴。

除:授官。

循滞:因循停滞。

第五段

“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各足於身而无所求也。

“如果没有尊贵,那么卑贱的人就不会有怨恨;如果没有富裕,那么贫穷的人就不会去争夺;人们各自满足自身境况而没有什么其它欲求。

《老子·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恩泽无所归,则死败无所仇。奇声不作,则耳不易听;淫色不显,则目不改视。耳目不相易改,则无以乱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

如果恩泽没有施予的对象,那么人们在死亡失败中没有仇敌。奇异的乐声不制作,人们的耳朵就不会改变收听的习惯;过于鲜亮的颜色不显扬,人们的眼睛就不会改变观赏的爱好。耳目视听的习惯爱好不改变,就没有什么可以扰乱人们的心神。这是远古之世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了。

归:同“馈”,赠送。参见上:福无所得,祸无所咎。

今汝尊贤以相高,竞能以相尚,争势以相君,宠贵以相加,趋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残也。

如今你们以尊重贤良的口号来比高低,通过竞技才能来争上下,通过争权夺势来辅助君主,通过宠幸高贵来相互欺压,并且驱使天下人趋从这种风气,这就是世间上下互相残杀的原因。

趣:同“趋”。

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

竭尽天地万物的精华,用来侍奉声色无穷的欲望,这不是为了养育百姓。

於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

于是害怕民众知道真相,所以就用重赏来喜悦他们,用严刑威慑他们。

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败之祸。此非汝君子之为乎?

由于财物匮乏而重赏不能供给,刑罚用尽而惩罚不起作用,就开始发生国家灭亡、杀戮君主的溃败灾祸。这些不是你们君子的所作所为吗!

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

你们君子所谓的礼法,实在是天下残臣贼子、祸乱危难、死亡溃败的伎俩罢了。而你们却视之为美好的德行,不变的正道,这不是太错误了吗!

今吾乃飘颻於天地之外,与造化为友,朝飧汤谷,夕饮西海,将变化迁易,与道周始。此之於万物,岂不厚哉!

如今我就飘游在天地之外,跟造化成了朋友,早晨在汤谷吃饭,傍晚在西海喝水,我将随着自然运行变迁,跟大道一起周而复始。这对天下万物的阐释,难道不深刻啊!

飧(Sūn):会意。从夕,从食。晚上吃的食品。本义:晚上的饭食。飧,餔也。

汤谷:即旸谷,古代传说日出之处。

西海:传说中西方日落处。

故不通於自然者不足以言道;暗於昭昭者不足与达明,子之谓也。”

所以不通晓自然的人,不值得跟他谈论道理;不懂这些明白事理的人,不值得与他阐发清楚;这说的就是你们啊。”

昭昭:明白,清楚。

达明:阐发明白

《庄子·外篇·秋水》:夏虫不可以语冰。

第五段

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奇者异之,慷忾者高之。

先生既已申诉了这番言论,天下好奇的人觉得他奇异,慷慨的人觉得他高尚。

其不知其体,不见其情,猜耳其道,虚伪之名。

其实人们都不知道他的本性,不清楚他的实情,只是猜测他的道行,给予他虚而不实的声名。

耳:文言助词,而已,罢了:想当然~。

之名:“名之”倒装。

莫识其真,弗达其情,虽异而高之,与向之非怪者,蔑如也。

没有人认识他的真谛,也不了解他的实情,虽然人们认为他不凡而高尚,但与从前非难责怪他的人一样,都是不足道的。

向:以前。

蔑如:不足道。

至人者,不知乃贵,不见乃神。神贵之道存乎内,而万物运於天外矣。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

对于有道之人,世人不能了解他的高贵,也看不见他的神奇,他的高贵神奇的道行,存在于他的心里,而万物运行在他的体外。所以天下人最终都不知道他的作用。

第十段

逌乎有宗之野,有隐士焉,见之而喜,自以为均志同行也。

大人先生经过宗国,有位隐士,看见他很高兴,自以为和他志同道合。

宗:周封国,在今安徽庐江县境。

均志:一致的志向。

曰:“善哉!吾得之见而舒愤也。

就说:“好啊!我有幸和你相见而抒泄郁愤。

之见:见之倒装。

上古质朴纯厚之道已废,而末枝遗华并兴。

上古质朴淳厚的大道已经废弃,而那些细枝末节、落花残草之类的学说一并兴起。

豺虎贪虐,群物无辜,以害为利,殒性亡驱。吾不忍见也,故去而处兹。

豺狼虎豹贪婪肆虐,众多生物无辜遭殃,人们把灾害当作吉利,毁灭性命,丧亡身体。我不忍心看到这些,所以就离开他们而住在这里。

殒性:毁灭性命。

人不可与为俦,不若与木石为邻。

世人既然不可相与为伴,不如跟树木山石结为近邻。

俦:同辈,伴侣。

安期逃乎蓬山,甪里潜乎丹水,鲍焦立以枯槁,莱维去而逌死。亦由兹夫!

安期生逃到蓬莱仙山,甪里潜居丹水之滨,鲍焦站在洛水边枯槁身亡,莱维离去自在而死,就因为大道衰微的缘故吧!

安期:仙人名,亦称“安期生”或“安其生”。

甪里(lù lǐ):复姓。东汉有甪里若叔。

鲍焦:周代处士,守节不仕。

莱维:其事不详。

逌死:逌,所。

吾将抗志显高,遂终於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返余之生乎!

我要高举志向,彰显高节,就在这里终老,像飞禽般生活,像走兽般死亡,埋葬形体而遗留骨骼,这不是重新返还我的生命吗?

抗志:高举其志。

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齐颜,与夫子同之。”

大凡志同道合的人互相追求,情投意合的人神情相同,我和先生您是相同的。”

齐颜:相同表情。

於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倾雪盖以蔽明,倚瑶厢而徘徊,总众辔而安行,顾而谓之曰:

于是,大人先生就舒展彩虹来隔离尘埃,倾斜雪白车盖来遮蔽阳光,倚靠着美玉车厢而徘徊,总揽缰绳而信步而行,回头对这个隐士说:

蕃:隔开。同藩。

瑶厢:华美的厢房。

舒虹霓以蕃尘:第三段:假云霓而应之曰。

“泰初真人,唯大之根。专气一志,万物以存。

“天地初开时的真人,只追求大道的根本,专心致志,万物得以生存。

泰初:道家指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元气。后亦指天地形成前的时期。

退不见后,进不睹先,发西北而造制,启东南以为门。微道德以久娱,跨天地而处尊。夫然成吾体也。

退却不见他后移,前进不见他领先;拨开西北方向而创造万物,打开东南方向而当作天门;只有(非)道德能使之长久欢愉,跨越天地而处境尊贵。大概就这样成就了我的躯体。

造制:创造制作。

是以不避物而处,所睹则宁;不以物为累,所逌则成。

因此我不须躲避万物而居住,目睹万物安宁;不以万物为牵累,悠闲自得都可成功。

缘而葆真,清而容物。

彷徉是以舒其意,浮腾足以逞其情。

遨游四周足以舒展自己的思想,跳跃升空足以抒发自己的情意。

彷徉:周游,遨游。

浮腾:跳跃。 

故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

所以有道之人没有住宅,在天地间做客;有道之人没有君主,天地都是活动的场所;有道之人无所事事,天地都存在心中。

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

没有是非区别,也没有善恶差异。

故天下被其泽,而万物所以炽也。

所以普天之下都蒙受他的恩泽,而万物因此昌盛。

炽:兴旺。

若夫恶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争求,贵志而贱身,伊禽生而兽死,尚何显而获荣?

假使他厌恶别人而珍爱自己,自以为是而否定别人,愤怒激动而争名求利,使志节高贵而作践身体,他还像飞禽般生活,像走兽般死亡,那他还有什么值得彰显而获得荣耀呢?

忿激:愤怒激动。

伊:发语词。

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丧体,诚与彼其无诡,何枯槁而逌死?

可悲啊,您的用心,安于实利而轻薄,以至忘却生命【鄙薄安于实利以至忘却生命的行为】,追求虚名以至丧失身体,您确实和你不愿为伍的人没有什么差别,又何必使自己面容枯槁而安然死去呢?

薄:鄙薄;迫近。

诡:奇异。

逌死:所死。即死于枯槁,死于营养不良。

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将去子矣。”

您的爱好,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要离开您了。”

乃扬眉而荡目,振袖而抚裳,令缓辔而纵策,遂风起而云翔。

大人先生舒展双眉,流转双目,振动衣袖,抚拍衣裳,缓缓提起缰绳,挥动鞭策,随即乘风而起,驾云翱翔。

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草木之皮,伏於岩石之下,惧不终夕而死。

那位隐士抬头瞻望而垂泪哭泣,哀痛自己的志节。他穿着用草木编的衣服,俯趴在岩石下面,担心自己到不了晚上就会死去。

第八段

先生过神宫而息,漱吾泉而行,回乎逌而游览焉,见薪於阜者,叹曰:“汝将焉以是终乎哉?”

大人先生经过神宫而休息,口漱吾泉就行走了,回旋所经之处,悠然游览起来。他看见一个在土丘上打柴的人,叹息地说:“你将要在这里以这种生活方式过一辈子了吗?”

神宫:神庙;神殿。

薪者曰:“是终我乎?不以是终我乎?

打柴的人说:“是这样度过我这一辈子吗?还是不这样度过我这一辈子呢?

且圣人无怀,何其哀!盛衰变化,常不於兹?

况且圣人没有抱负,那是多么悲哀啊!天下的盛衰变化,何尝不在这个问题上产生?

怀:怀抱,志向。

藏器於身,伏以俟时,孙刖足以擒庞,睢折胁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

把隐藏才能在身,潜伏以等待时机。孙膑砍断双脚而能擒制庞涓,范睢打断肋骨而交上好运,百里奚身处困境而后为相,姜子牙已经年老而辅佐周朝。

藏器:隐藏才能。

孙:孙膑,战国时齐国著名军事家。刖足:断足。庞:庞涓,战国时魏国战将。

睢(suī):战国魏人范睢。休:美善:

百里:百里奚,虞国大夫。晋国灭虞,百里奚被当作陪嫁小臣送到了秦国,后逃到楚国养牛看马。秦穆公听说百里奚贤智,用五张黑羊皮赎回,授以国政,任其为相国。

牙:姜子牙。

既颠倒而更来兮,固先穷而后收。

这些都是时运颠倒而否极泰来,原本就是先让他们穷困而后再让他们收获。

秦破六国,兼并其地,夷灭诸侯,南面称帝。

秦始皇攻破六国,兼并他们的领地,扫平天下诸侯,南面自称皇帝。

夷灭:全部消灭。

姱盛色,崇靡丽。凿南山以为阙,表东海以为门,门万室而不绝,图无穷而永存。

他夸耀辉煌色采,崇尚奢糜华丽,开凿终南山作为宫阙,在东海设立华表以作为帝国的东门;他构建千万宫室户而绵延不绝,希望帝国传代无穷而永世长存。

姱:夸大;夸耀。

阙:宫阙。

美宫室而盛帷帟,击钟鼓而扬其章。

他精修宫廷后室,装饰帷幔锦帐,敲钟击鼓,宣扬帝国乐章。

帟(yì):小帐幕,亦指幄中座上的帐子(承尘)。

章:文采。这里指乐章。

广苑囿而深池沼,兴渭北而建咸阳。

扩大园林猎场而深挖池塘沼泊,在渭河北岸兴建宫殿,扩建都城咸阳。

骊木曾未及成林,而荆棘已丛乎阿房。

然而骊山皇陵的树木还没有长大成林,荆棘已丛生在阿房宫的废墟。

时代存而迭处,故先得而后亡。

时代存续而朝代更改,所以秦朝先得天下,而后走向灭亡。

不得故无亡。

山东之徒虏,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视之,穷达讵可知耶?

山东的刑奴于是揭竿而起称王天下。由此可见,命运的穷困显达怎么可以预知呢?

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以无为用,不以人物为事。尊显不加重,贫贱不自轻,失不自以为辱,得不自以为荣。

况且圣人以道德修养为自己的心志,不以富贵为自己志向;以自然无为视为功用,不以管理民众和万物为自己的事业;如果尊贵显达,不会看重自己,如果贫穷低贱,也不会轻视自己;如果失意,不会自以为耻辱,如果得意,不会自以为荣耀。

木根挺而枝远,叶繁茂而华零。

这就象木根坚挺而枝杈高远,树叶繁茂而花朵凋落。

物盛必衰。

无穷之死,犹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营?”

没有穷尽之日的死亡,齐同于一个早晨般的短暂生命,那么不管自身得失的多少,又何必值得追求呢?”

营:经营,追求。

因叹曰而歌曰:

因而,他感叹地唱道:

“日没不周方,月出丹渊中。

“太阳隐没在不周山下,月亮升起在丹渊水中。

不周:古代传说中的山名,据说在昆仑山西北。

丹渊:传说中的水名。

阳精蔽不见,阴光大为雄。

太阳隐蔽无法看见,月亮放光反成阳雄。

阳精:太阳。

金钟毁弃,瓦缶雷鸣。

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东。

月亮高远只在瞬间,微弱转暗又将归东。

厌厌:微弱的样子。

离合云雾兮,往来如飘风。

离合聚散就像云雾,日月往来快如飘风。

富贵俛仰间,贫贱何必终?

富贵仅在俯仰之间,贫贱未必终生不变。

留侯起亡虏,威武赫夷荒。

留侯张良起于逃亡罪奴,威武显赫远扬夷荒边地。

留侯:张良,辅佐刘邦建立汉朝,封留侯。

夷荒:蛮夷荒远之地。

召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

召平曾封侯东陵,转眼之间沦为布衣。

召平:邵平。曾被秦始皇封为邵东陵侯,秦亡,沦为平民,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事见《史记·萧相国世家》。

枝叶托根柢,死生同盛衰。

树叶生长倚靠根柢,生死盛衰都同此理。

得志从命生,失势与时颓。

得志便随命运升迁,失势则与时运毁灭。  

寒暑代征迈,变化更相推。

四时寒暑交替运行,岁月变化递相推移。

祸福无常主,何忧身无归?

祸福没有一定主宰,为何担忧身无归宿?

推兹由斯理,负薪又何哀?”

由这道理推此人生,砍柴负薪又有可哀!”

负薪:背负柴草。谓从事樵采之事。负薪:负薪之忧,背柴的劳累未消失,体力还未恢复。用作自己有病的谦辞。

先生闻之,笑曰:“虽不及大,庶免小也。”

大人先生听了这些话,笑着说:“你虽然还没有通达到大道,但也差不多可以摆脱小道理的局限了。”

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和开,星辰霣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衣弗袭而服美,佩弗饰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

于是,他就唱道:“天地分解啊六合打开,星辰坠落呀日月下落。我飞腾上去将何怀抱?不穿衣裳而服装美丽,不戴佩饰而自然光采,上下徘徊啊,谁能知道我的法则?”

解:分开。

章:章采,光采。

常:法则。

第九段

“遂去而遐浮,肆云轝,兴气盖,徜徉回翔兮漭漾之外。

随即离去而漂浮远游,纵驰云车,张开气盖,盘旋翱翔啊,在广大无边的天地之外。

遐浮:漂浮远游。

轝:同舆。

漭漾(mǎng yǎng):广大貌。

建长星以为旗兮,击雷霆之【石康】砊礚。

竖起长星当成旗帜啊,敲击起雷霆轰鸣。

砊礚(kāng kē):象声词,雷声。形容声音宏大。礚:古同“磕”。

开不周而出车兮,出九野之夷泰。

开动不周急风而驱车啊,漫步在平坦通畅的天上九野。

不周:风名。

九野:中央与八方。

夷泰:夷,平坦;泰,通畅。

坐中州而一顾兮,望崇山而回迈。

坐在中州而回望啊,望见高山我回车而行。

端余节而飞旃兮,纵心虑乎荒裔。

端正我的旄节而飘扬旃帜啊,放纵思虑在那荒原边域。

节:符节。此指乘车上的旄节。旃(zhān):古代一种赤色曲柄的旗。

荒裔:荒远地域。

释前者而弗修兮,驰蒙间而远逌。

放弃中州的顾望而认为不好啊,我驰骋在蒙昧荒野里远游。

弃世务之众为兮,何细事之足赖?

抛弃那众人所为的世俗事务啊,有什么细琐小事值得依赖?

虚形体而轻举兮,精微妙而神丰。

使形体虚无而轻轻高飞啊,精气微妙而精神丰富。

命夷羿使宽日兮,召忻来使缓风。

我命令后羿,使其宽慰太阳啊,召唤忻来,使其减缓风速。

夷羿:指后羿。因居东夷,故称。相传羿为尧时善射者。尧时十日并出,猛兽为害,羿受尧命,上射十日,下射封豨长蛇,为民除害。

忻来:神名。

攀扶桑之长枝兮,登扶摇之隆崇。

攀住扶桑树长长枝条啊,我登临在扶摇神木的顶端。

扶桑:神话中生于东海的神木名。

跃潜飘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

跃入潜藏在飘动的阴暗之地啊,洗浴后照耀出明亮的光芒。

遗衣裳而弗服兮,服云气而遂行。

遗弃衣裳而不穿啊,披着云气就这样行走。

朝造驾乎汤谷兮,夕息马乎长泉。

早晨驾车到了汤谷啊,傍晚我就息马在长泉。

造驾:造车前往。

时崦嵫而易气兮,挥若华以照冥。

这时崦嵫山而上气象变换啊,若木花儿的光辉照耀着幽冥。

崦嵫(Yānzī)山名,在甘肃省天水县西。古时常用来指日落的地方。

左朱阳以举麾兮,右玄阴以建旗。

左边有太阳为我高举麾节啊,右边有月亮为我竖起旌旗。

朱阳:太阳。

玄阴:月亮。

变容饰而改度,遂腾窃以修征。

我变换了仪容服饰而更改了风度,就这样悄悄飞腾起来准备远征。

度:风度。

腾窃:悄悄飞腾起来。

第十段

阴阳更而代迈,四时奔而相逌。

“阴阳更替而向前迈进,四季奔跑而交相经过。

惟仙化之倏忽兮,心不乐乎久留。

想到死亡的瞬间这样快速突然啊,我心里不乐意在此久留。

倏(shū)忽:很快地。

惊风奋而遗乐兮,虽云起而忘忧。

疾风奋起而使我失去乐趣啊,虽然浓云涌动而我忘记了忧愁。

忽电消而神逌兮,历寥廓而遐游。

忽然雷电消失而使我心神悠然啊,我历经寥廓天地而开始远游。

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

佩戴着日月使我焕发光彩啊,登临闲游而向上漂浮。

压前进於彼逌道兮,将步足乎虚州。

抑制住乘车前进在那悠悠的远道上啊,我将漫步走在茫茫的虚无的境界。

压:迫近。

扫紫宫而陈席兮,坐帝室而忽会酬。

打扫紫薇宫而铺陈坐席啊,坐在天帝的宫室而不久就聚会宴饮。

紫宫:神话中天帝的居室。

萃众音而奏乐兮,声惊渺而悠悠。

荟萃了众多的音乐而演奏乐曲啊,那声音惊心飘渺而悠远。

五帝舞而再属兮,六神歌而伐周。

五帝起舞而连贯整齐啊,六神献歌而往复欢唱。

五帝:传说中的五个古代帝王,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六神:六宗之神。

伐:歌颂,赞美。

乐啾啾肃肃,洞心达神,超遥茫茫,心往而忘返,虑大而志矜。

乐曲声音啾啾肃肃,洞彻心扉直达神魂,乐曲高远令人迷茫,内心神往而忘记回返,思虑深远而志节矜持。

“粤大人微而弗复兮,扬云气而上陈。

诸位大人离去而无法倾诉啊,扬起云气而向天帝陈说。

粤:发语词。

微:隐行。

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

天帝召来幽宫的仙女啊,我迎接了天帝的美人。

大幽:犹谓深宫。

体云气之逌畅兮,服太清之淑贞。

她的身体像云气一般自在顺畅啊,她的衣服像天空一样淑美纯真。

太清:天空。

合欢情而微授兮,先艳溢其若神。

我们共享欢爱之情而稍有授受啊,起先她光鲜横溢犹如仙神。

华兹烨以俱发兮,采色焕其并振。

她美好姿容放射全部光辉啊,五彩色泽焕发共同振奋。

烨:光辉灿烂。

倾玄麾而垂鬓兮,曜红颜而自新。

她微拂额前秀发而鬓发轻垂啊,光耀着青春容颜而自然清新。

髦(máo):垂在前额的短发。

曜(yào):照耀,明亮。

第十一段

时暧靆而将逝兮,风飘颻而振衣。

时光昏暗不明而将要消逝啊,风飘飘吹拂而振动衣裳。

云气解而雾离兮,霭奔散而永归。

云气分解而烟雾散出啊,浓云奔跑分散而她永远回归。

心惝惘而遥思兮,眇回目而弗晞。

我心惆怅而遥远地思念啊,眯眼四望而再也看不见仙女。

惝惘(chǎng wǎng)亦作“惝罔”。惊惧貌。

“扬清风以为旟兮,翼旋轸而反衍。

扬起清风当成旗帜啊,凭借风力我掉转车头而返回平地。

旟(yú):古代画着鸟隼的军旗。泛指旗帜。

翼:飞。旋轸:还车,回车。衍:行。

腾炎阳而出疆兮,命祝融而使遣。

腾空的烈日升出栖息的疆域,我命令火神祝融听候调遣。

我乘着烈日跨出了疆域

祝融:神名。帝喾时的火官,后尊为火神,命曰祝融。亦为火或火灾的代称。

驱玄冥以摄坚兮,蓐收秉而先戈。

驱使水神玄冥来摄持坚固啊,让金神蓐收秉命而持戈开路。

玄冥:神名。水神。

蓐收:古代传说中的西方神名,司秋。

勾芒奉毂,浮惊朝霞,

木神勾芒奉命驾车,浮游天空而惊动了朝霞。

勾芒:古代传说中主管树木的神。

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无俦而独立。

天地寥廓茫茫而没有一座都市啊,在遥远的天空我没有伴侣而独自站着。

寥廓:辽阔的天空。

倚瑶厢而一顾兮,哀下土之憔悴。

靠在美玉车厢而低头一看啊,我悲哀下方土地这样憔悴。

分是非以为行兮,又何足与比类?

分辨是非当成行动的准则啊【以为德行的人啊】,又怎么足以和我来比拟相类?

庄子的观点是齐物,不要去辨是非。

霓旌飘兮云旗蔼,乐游兮出天外。”

霓虹的旌旗飘扬啊,云霞的旟旗浓密,我乐意远游啊飞出天外。”

蔼:盛多的样子。

第十二段

大人先生披发飞鬓,衣方离之衣,绕绂阳之带。

大人先生披头散发,双鬓飘飞,穿着纷乱的衣服,系着拴住太阳的皮带。

方离:纷乱的样子。

绂(fú):系,栓。

含奇芝,爵甘华,噏浮雾,飡霄霞,兴朝云,颺春风,

他含着奇异灵芝,嚼着甘花仙果,吸着漂浮雾气,吃着高空彩霞,让朝云兴动,使春风飘颺。

爵:同嚼。噏:同吸。飡:同餐。

奋乎太极之东,游乎昆仑之西,遗辔颓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怅尔若忘,慨然而叹曰:

他奋起于太极的东方,游乐于到昆仑的西面,遗落马缰马鞭,浏览那唐尧、虞舜的都城。他惘然地若有所思,怅然地若有所忘,感慨地长叹道:

策:马鞭。

“呜呼!时不若岁,岁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

“唉!季不如年,年不如天,天不如道,道不如神。神,是自然的根本。

道不若神:老子无此观念。只说道法自然。

彼勾勾者自以为贵夫世矣,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

那些拘束于礼法的人自以为尊贵于世间,然而他们哪里知道世间的低贱到这等地步呢?

勾勾者:指循规蹈矩,拘束于世俗礼法的庸人俗士。勾勾:屈曲拘束。

故与世争贵,贵不足尊;与世争富,富不足先。

所以与世俗争高贵,这种高贵不足以尊重;与世俗争富有,这种富有不足以抢先。

必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

一定要超脱人世而隔绝人群,遗弃世俗而独自来往,

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於无外,志浩荡而自舒,飘颻於四运,翻翱翔乎八隅。

登临在太初时代之前,游览到自然之道的初始,思虑到周游于无边的地域,志气浩荡而自在舒展,飘颻于四季,翻飞翱翔在八方。

太始:古代指天地开辟、万物开始形成的时代。

忽漠:自然之道。

周流:周游。

四运:四时,四季。

欲从而彷佛,洸瀁而靡拘,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

欲望纵放而隐隐约约,情思奔放而不受拘束,小事小节不足以成为诽谤,圣人贤者不足以成为荣誉。

从肆:放纵恣肆。

洸瀁(guāng yàng):洸,水波动荡闪光。瀁,古同“漾”。滉漾,形容广阔无涯;水浮动荡漾的样子。洸洋:水深广的样子。

彷佛:同“仿佛”,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庄子:众人皆毁而不加沮,众人皆誉而不加劝。

变化移易,与神明扶。

变化运动,都跟神明相依相扶。

廓无外以为宅,周宇宙以为庐,强八维而处安,据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则可谓富贵矣。

囊括无边的空域作为自己的家宅,包围整个宇宙作为自己的室庐;强固天地八方而居住安康,依据万物控制来永久居留。只有像这样,才可以称作为富贵了。

是故不与尧、舜齐德,不与汤、武并功,王、许不足以为匹,杨、丘岂能与比纵?天地且不能越其寿,广成子曾何足与并容?

因此,不要和唐尧、虞舜的道德等同,不要跟商汤、周武王的功业并立,王倪、许由不足以作为比较的对象;阳货、孔丘哪能和神仙比较行踪呢?天地尚且不能超过神仙的寿命,广成子何曾值得与神相提并论呢?

王、许:尧时的贤人王倪与隐士许由。

激八风以扬声,蹑元吉之高踪,被九天以开除兮,来云气以驭飞龙,专上下以制统兮,殊古今而靡同。

激荡起天地八方的风来宣扬声誉,踩着大吉大利的高远踪迹;披着九天来开拓啊,招来云气把飞龙驾驭。专致于天地万物以控制统治啊,有别于古今之法而毫不相同。

元吉:大吉;洪福。

制统:控制统治。

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

那些世间的名利,怎么值得以牵累自己呢?

故提齐而踧楚,掣赵而蹈秦,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东西南北莫之与邻。

所以手提齐国而脚踏楚国,手抓赵国而脚踩秦国,不到一个早晨而使天下无人相比,东西南北没有谁和您做邻居。

踧(cù):古通“蹴”,踢。

蹈:践踏,踩。

悲夫!子之修饰,以余观之,将焉存乎?”

可悲啊!您这番修饰了的论调,以我看来,将怎样保存在此世呢?”

第十三段

於兹先生乃去之,纷泱莽,轨沕洋,流衍溢,历度重渊,跨青天,顾而逌览焉。

大人先生就离开了打柴的人,放达于广阔的天地间,遗迹于渺茫无涯的地域,漂流于泛滥的洪波,经历过重重深渊,跨越青天,然后回头看望而闲适观览。

泱莽:同“泱漭”,广大的样子。

沕洋(mìyáng):渺茫无涯。

衍溢:水满溢。

则有逍遥以永年,无存忽合,散而上臻。

于是,他享有着逍遥自在而长生不老,没有存亡、聚合与离散而上达至境。

霍分离荡,漾漾洋洋,飙涌云浮,达於摇光。直驰骛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无为之宫。

元气涣散离析动荡不止,浩瀚无边,狂飙涌动,云霞浮起,大人先生到达北斗七星中的瑶光。一直奔驰到了太初元气之中,在无为天宫里休息。

霍分:涣散。

飙:暴风。

鹜:同“骛”。

太初: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元气。亦作“大初”。

太初何如?无后无先。莫究其极,谁识其根。邈渺绵绵,乃反覆乎大道之所存。莫畅其究,谁晓其根。

太初元气是怎样的?那里没有先后,没人能探究出它的尽头,有谁能认识它的根本?遥远渺茫,延绵不绝,这又重新回到了大道存在的地方。没人能通晓它的原委,有谁知道它的根本呢?

大始:指开始形成万物的混沌之气。

辟九灵而求索,曾何足以自隆?

即使历经九天求索,何曾足以使自己丰厚?

登其万天而通观,浴太始之和风。

登临万重天遍观自然,沐浴太初的和熙轻风,

漂逍遥以远游,遵大路之无穷。

漂浮逍遥以悠然远游,沿着大路走向无穷。

遣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径行。

遗弃太乙天神而不差遣役,腾跃天地之间而一直前行。

太乙:道家天神名。

超蒙鸿而远迹,左荡莽而无涯,右幽悠而无方,上遥听而无声,下修视而无章。

超越混沌元气而走向远方,左面浩荡广阔而没有边际,右面阴暗悠远而不辨四方,向上遥听而不闻声音,向下远视而不见光采。

蒙鸿:混沌的样子。

施无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

将这“无有”之地让神灵居住,我在永恒的天空里遨游飞翔。

第十四段

崔魏高山勃玄云,朔风横厉白雪纷,积水若陵寒伤人。

巍峨高山兴起乌云,北风横行白雪纷飞,积冰犹如山陵严寒伤人。

玄云:黑云,浓云。

阴阳失位日月颓,地坼石裂林木摧,火冷阳凝寒伤怀。

阴阳错位日月塌坠,地崩石裂林木折断,火焰变冷,太阳凝结,严寒伤怀。

阳和微弱隆阴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吸不通寒伤裂。

温暖天气微弱,正值隆冬之末。海冰不流棉絮曲折,呼吸不通,严寒伤身把肌肤冻裂。

气并代动变如神,寒倡热随害伤人。

节气更迭,相替运动,变化如神,严寒作先导,炎热随后来,它们都伤害人民。

熙与真人怀太清,精神专一用意平,寒暑勿伤莫不惊,忧患靡由素气宁。

和熙啊,真人胸怀天空,精神专一,用意平和。冷热都不伤人,世人无不感到惊奇,从此忧患没有产生的根由,朴素的元气让天地安宁。

熙:和熙。

太清:天空。

素气:白色雾气;迷茫的白光。

浮雾凌天恣所经,往来微妙路无倾。好乐非世又何争,人且皆死我独生。

漂浮云雾,冲向天空,任意驰行,往来乐趣微妙,一路没有颠簸。爱好乐趣不同于世,又有什么可以争夺?世人都有一死,唯独我永存长生。

好乐非世又何争:所好所乐与世人不同,又有什么可以争的呢?

第十五段

真人游,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

真人漫游,驾驭八龙,光耀日月,插载云旗。悠然徘徊,乐于所往。

真人游,太阶夷,□原辟,天地开。雨蒙蒙、风浑浑。登黄山,出栖迟。

真人远游,太阶平坦,……天门大开,细雨濛濛,轻风浑浑,登临黄山,出外游息。

太阶:古星名,即三台。上台、中台、下台各二星,相比而斜上,如阶级然,故名。

栖迟:游息。

江河清,洛无埃,云气消,真人来,惟乐哉!

江河水清,洛阳无尘,云气消散,真人前来,多么快乐!

江河清:古人以“河清”为升平祥瑞的象征。

洛:洛阳。

时世易,好乐颓,真人去,与天回。

时代变易,兴致颓废,真人离去,与天转回。

反未央,延年寿,独敖世。望我□,何时反?超漫漫,路日远。

返回无穷,延年益寿,独自傲世。望我,什么时候回到人间,疾行漫漫长途,道路日日遥远。

敖世:傲视世俗。

第十六段

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

大人先生从此离去了,天下没谁知道他最终何处。

如同老子一样,西出大漠,不知所终。

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

大概他飞越天地,与日月遨游,无始无终,自然而然地处于最纯真的状态。

鸲鹆不逾济,貉不度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

鸲鹆不越过济水,貉不渡过汶水,世上的常人,也同它们一样。

鸲鹆(qú yù): 八哥的别名。

汶:汶水。

曾不通区域,又况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

曾经各区域不能互通,又何况是四海之外、天地之外啊!

若先生者,以天地为卵耳。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议其是非,岂不哀也哉!

像大人先生这样,只是把天地当成一个卵罢了。如果小东西、小人物想评论他的长短,议论他的是非,难道不是可悲吗!

赏析

《大人先生传》是一篇赋体散文,中心思想是对老庄理论的宣扬,《大人先生传》中有“大人先生尝居苏门之山”之语,学界据此认为阮籍的“大人先生”是指苏门山隐士孙登③,孙登实有其人;也有人认为,大人先生的原型其实是阮籍自己,其中的“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其实是阮籍所处社会的真实写照。“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则反映了阮籍不肯向司马氏妥协的态度;也有人认为《晋书》、《世说新语》等记载的孙登与苏门山之孙登非一人,或孙登本为一虚构的道家理想人物;也有认为是指“与道合一之老子”。如李丰楙认为,“大人先生即老子,且兼以自励也。”又说,“阮籍所云大人,盖指神话之老子,与道合一之老子。此间受当时老子观念之影响,故云’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但作者也承认阮籍所言至人、真人性格,源于《庄子》。并推测阮籍因“'博览群书,尤好老庄’,自于老庄哲理体会亲切,复兼采老子神话观念而一之”。结合东汉末年老子神化的历史(如《老子变化经》等)和阮籍对《庄子》的发挥来看,阮籍的《大人先生传》中既有《老子》的影响,也有《庄子》的影响。

《大人先生》既是因寻访孙登所作,大人先生即使不是指孙登,也应是以孙登为原型虚构出来的仙人。后人的叙述中,孙登这个人物被不断增加了一些神秘色彩,而这个带有一定神秘色彩的孙登也只是阮籍借以抒发其感悟的文学工具,与是否真实人物关系不大。正如《世说新语》刘孝标注引《魏氏春秋》云,阮籍“乃假苏门先生之论,以寄所怀”。如果结合阮籍《通老论》、《老子赞》来看,阮籍对这位托之以言事的“大人先生”的描写是深受老庄影响的。

不论文中的大人先生到底所指何人,这个人物确实向读者展示了一个在现实中深受压抑的自我。在幻想中自由舒展的想象。阮籍正是想借这样一个人物将自己从黑暗的现实中解脱出来,故而以华丽的语言、铿锵有力的音调,展开一场缥缈的想象。在阮籍生活的时代。司马氏的暴政横行天下,政治黑暗残暴,一些有骨气的文人不肯与朝廷同流合污,只有消极避世。大部分人接受了老庄一脉的虚无主义思想,要么佯狂、纵酒,要么服药、清谈,于是玄学思想在魏晋时期占据了主导地位,阮籍也是其中的一员。

开篇阮籍首先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然后为自己进行解释和辩护。阮籍对儒教中的“坐制礼法,束缚下民”展开了激烈的讽刺和批判,并将矛头直接指向当权者,指责司马氏“假廉而成贪。内险而一。”他以永恒之道和变化无穷的世界为参照。指“礼法”只是短暂时间里的产物。对于从“礼法”中获得利益的君子,作者更是嗤之以鼻。他认为“礼法”只不过是封建社会贪婪的装饰,“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一句更是透彻有力地揭露了统治者统治的真相。

《大人先生传》中通过对自身处境的深刻思考,涉及一些相对深奥的人生问题:人虽然具有很高的自由追求,却义无法在现实中得到完全的自由。这一点一分矛盾,也促使人们对自身本性进行反省。文中的“大人先生”反观人生,并探索了人的水恒本质。可以说是作者的精神化身。

在黑暗的现实中,知音稀少的阮籍是孤独的他对司马氏权下的社会心怀不满,不肯向其低头,却只能将这种不吐不快的情绪蕴涵在晦涩的文里:阮籍的文字瑰丽绝世,他骄傲的头从不肯向司马氏低下,可他的悲哀和伤痛以及心中的块垒,只能“常借酒浇之”。

《大人先生传》虽然篇幅很长。但实际上并不难理解。这需要读者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社会环境以及作者的内心状态。如果说文中所描绘的“大人先生”正是阮籍自身的写照的话,那他算是幸福的,因为他笔下的“大人先生”最终是“从此去,天下奠知所终极”,这无疑是阮籍最好的结局。

魏晋是散文进一步骈化的时代,阮籍的文章,也喜用铺排之笔,辞采富丽,又使用很多对偶句,并以单行散句交错其间,使之奇偶相生,整齐中见变化。此文音节整齐,基本用韵,时见对偶文句,铺排较多,实为赋体风格。

创作背景

由于无力反抗司马氏的暴政,又不肯与朝廷同污并垢,阮籍只有消极避世,同时也接受了老庄一脉的虚无主义思想。这篇文章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的。

阮籍(210~263),三国魏诗人。字嗣宗。陈留(今属河南)尉氏人。竹林七贤之一,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儿子。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崇奉老庄之学,政治上则采谨慎避祸的态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著有《咏怀》、《大人先生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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