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传(第110章)

第110章 递交辞呈
当王维将辞呈递到赵仁面前时,赵仁不禁靠后一步,仿佛这个辞呈是个滚烫的火球,离得越远越好。
王维并不在意,抱拳微笑道:“赵大人,下官不才,辜负了大人一片苦心,心中甚是不安。今日特来请求辞去司仓参军一职,还请大人成全。”
赵仁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似有一群苍蝇在耳边捣乱,心中更是一团乱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安县令王腾不是捎来口信了么?说已向圣上揭发王维素有异心、私自吊唁岐王一事了么?怎么左等右等都等不来朝廷的处决,却等来了王维的辞呈?莫非圣上不相信王腾的话?莫非王维已暗中托人摆平了此事?莫非……?
赵仁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有所收敛,对王维倒是多了几分忌惮,只好摆了摆手,打哈哈道:“哎呦,王参军,稍安勿躁嘛!当今圣上最是宽宏仁厚,只要圣上不怪罪于你,赵某岂有怪罪之理?这司仓参军么,你安心当着便是。”
“实不相瞒,下官性格疏懒,胸无大志,平生所愿,只是和贤妻幼女寄情山水、终老乡野,还请大人成全。”王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一双眸子更是明澈得仿佛可以照见世间一切微尘。
“这……”赵仁点头不是,驳回也不是,灵机一动,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半是谄媚半是含酸地笑道,“哪里哪里,王参军过谦了。王参军的能耐,别人不知道,赵某还不知道么?王参军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即便是天大的事,到了王参军这里,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赵某打心眼里佩服得紧!”
“大人说笑了。下官身无长物,更无什么能耐。做人做事,只是不求有功、但求无愧而已。大人如若没有其他吩咐,下官便先告辞了。”说着,不待赵仁再说什么,就微笑着放下辞呈,鞠了一躬后,云淡风轻地转身离去,只留下赵仁一人目瞪口呆了半日,迟迟缓不过神来。
这晚,当王维将日间赵仁的种种尴尬神情告诉璎珞时,璎珞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展颜笑道:“摩诘,《孙子兵法》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你今日这封辞呈,倒是暗合了这一用兵之道。”
“哦?原来咱家璎珞还深谙用兵之道,看来为夫今后当谨言慎行,千万莫得罪了娘子才好。”王维故作惊讶状,上下打量了璎珞几眼,哈哈笑道。
璎珞没好气地白了王维一眼,心中却是一种久违了的舒坦。自从那天赵化告诉她王维遭小人暗算后,她心里便仿佛被生生塞进了一团烈火,疼痛焦灼,难以名状。连日来,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时时刻刻想着的,便是如何才能让王维在这险恶的官场中保全自己?
如今,王维已经递交了辞呈,从此便能远离官场,再也不用担这莫须有的罪名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舒坦的事呢?从此,他们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做他们喜欢的事。上回他不是答应她了么?待他辞官之后,便带她和莲儿回河北定州看望阿爷阿娘,再回山西运城看望阿家,然后,找一处喜欢的地方安顿下来。他替人写字画画,她为他洗衣做饭,他们一起寄情山水、终老乡野……
这美好如斯的生活,就像一幅山水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璎珞不由看着窗外出神,心中是几多期待、几多憧憬……
“璎珞,在想什么呢?”璎珞今日穿了一件芝草边杏粉色对襟吴绫衫子,配着一条花罗织成的雪底团花六幅长裙,在窗边一站,便成了一道天然的风景。王维悄然走上前去,在她耳畔轻声问道。
一缕清风吹过她的发梢,她转过身子,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和他相视一笑:“摩诘,这样的日子,我很欢喜。”
“是吗?”他笑微微地凝视着她的眸子,手指缓缓抚过她的眉心和鬓发,柔声问道:“璎珞,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么?”
璎珞摇了摇头:“摩诘,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你的道理。我信你,且信你到底。”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犹豫,眼眸里更是一片被岁月酿成的温柔和坚定。
王维低头久久凝视着她那温柔而又坚定的眸子,深深吸了口气,渐渐化为嘴角那道他特有的温润微笑:“璎珞,谢谢你,我会给你和莲儿一个更好的家。”
这晚,蛙鸣声声中,璎珞和莲儿已甜甜睡去,王维却久久无法入眠。在济州一晃已有5年了。5年来,这里有过惊心动魄,有过误会猜疑,但更多的还是岁月静好。如今即将离开,心中到底有些不舍。
于是,他索性披衣起身,踱到院中,在一地月光中,忽然想起了赵仁日间那番话。
“王参军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即便是天大的事,到了王参军这里,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赵仁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怎能听不明白?言下之意,不就是在试探他,此次他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定是有贵人相助了么?
他不由想起了5年前的“黄狮子舞事件”。那次也是因小人诬告,他被圣上定了莫须有的罪名,从太乐丞贬谪济州司仓参军。
这次呢?如果真有人存心诬告他素有异心,按圣上的性子,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定会对他严惩不贷。可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却迟迟不见朝廷有何动静。看今日赵仁的神色,好像也颇为意外、颇感失望……
那么,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一定是有人替他向圣上求情了!而且这个人,一定是能在圣上面前说的上话的。
那个熟悉的名字顿时从眼前闪过——玉真公主!如果真的有贵人相助,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玉真公主了。只有她,才有机会、才有资格和圣上说话。而且,最关键的是,或许,只有她,才愿意为他说话……
夜凉如水,即便在这夏日的夜里,山风中依然透着一丝凉意。一阵山风吹来,他不禁拢了拢衣衫,低头看着一地清辉,心中是深深的歉意和感激。他这一生,注定只能欠她一次又一次了,无法偿还,也无力偿还。
连日来,王维和璎珞都忙着收拾行囊,准备择日离开济州。
这日一早,王维家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语声和叩门声。福嫂急急忙忙进屋唤道:“阿郎,小姐,外面来了很多人,说是要为阿郎送行。”
“哦?我这便去看看。”正在书房整理诗稿的王维,理了理衣衫,快步走了出去。一到院中,他便看到了赵化,站在赵化身边的,还有他父亲赵老汉、崔录事、成文学、郑山人、霍山人等人。他们不是在阳谷县么?今日怎么……?
“大人,听说您要走了,阿爷说一定要来送送您。这不,他们一早便从阳谷县赶来了。”看到王维快步走来,赵化忙迎了上来,急急解释道。
“阳谷县离这里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时辰,你们这一路赶来,辛苦你们了!”王维心中一热,忙上前握住了赵老汉的手。
“王大人,这些年来,犬子有幸跟随大人左右,大人待犬子有如再生父母,老夫实在感激不尽。”赵老汉话音刚落,便欲对着王维拜下去。
王维忙一把扶住赵老汉:“老丈言重了,快莫如此见外。认真论起来,我还要感谢赵化才是。这些年来,是他陪我走遍了济州的山山水水。如果没有他,我这个异乡人,倒是寸步难行。”
“王大人说笑了。改日大人得空再回济州时,一定告诉老夫。老夫定备好美酒,请大人光临寒舍,再痛痛快快喝一杯。”赵老汉显然兴致高涨,说到痛快处,便清了清嗓子,当众吟诗道:“虽与人境接,闭门成隐居。道言庄叟事,儒行鲁人馀。深巷斜晖静,闲门高柳疏。荷锄修药圃,散帙曝农书。上客摇芳翰,中厨馈野蔬。夫君第高饮,景晏出林闾。王大人,这首诗,老夫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呢!”
“王大人写得好,赵老丈记性好!妙!妙!”崔录事、成文学、郑山人、霍山人等人也纷纷走上前来,拍掌叫好道。
四年前,王维到阳谷县察看汛期灾情和粮食收成时,曾在赵老汉家和崔录事、成文学、郑山人、霍山人等人把酒言欢,且为他们每人赋诗一首。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但转眼之间,便要各奔东西,想到这里,王维便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这是陶潜先生的诗,王维很是欢喜。今日分别之际,王维和诸位前辈共勉,请诸位多多保重。”
天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漫天霞光似乎给每个人身上都涂上了一层金红的颜色。远处,青色的炊烟在碧蓝的天空下袅袅散入空中……
屋中的璎珞默默地看着院中的这一切,心中顿时有种热热的感觉涌了上来。都说天道无情,这世间才有那么多不公和不平,然而,天道更是无私,凡事最终必有公论。她知道,她的摩诘,已经做到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