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选粹」史光荣｜ 过年往事

作者简介：史光荣，1965年3月生于山西汤都亳城，现供职于垣曲县经信局，喜好文学，屡有习作在《作家在线》、《作家新干线》等网络平台发表。

过年往事

春联余韵

七八十年代，过年写春联还是件大事。那时对联都还是手写的，没有金粉银粉，只有浓黑的墨汁，隔老远就能闻到笔墨的清香。

每到腊月二十六七，便早早地到村里的代销店，割几张大红纸，找村里笔性好的人去写春联，有时去迟了排不上队，还要费时间去等，因为写对联时，还要打下帮手，割纸、按纸、接纸，每写好一条，要按顺序凉晒好，不能撂也不能打褶，一是怕沾墨了，二是怕把上下联次序弄乱了。

那时写对联的人，都是左邻右舍，不用吩咐，便知道你家有几个大门、几个小门，几个柴门，要写几副对子，写什么内容，院墙上写啥，猪圈上写啥，稍一拔拉，便心有谱，开始龙笔飞舞。

那时候，春联内容可供选择的余地不是太大，大都是根据上辈人口口相传下来的传统内容，个别跟些当前形势，中规中矩地一挥而就，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点点报新春”、“飞雪迎春千家暖，东风送暖万户春”、“风吹杨柳千门绿，雨润桃花万树红”、“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等等，这些格式春联内容，挑不出任何毛病，几乎年年都在重复着写，反正出不了大圈子，写景舒情即可，红哇哇一片，就图个喜庆热闹，那时祈福发财的内容不敢写，怕被批为小资情调、金钱挂帅。

大年初一，我们小学生还要拿个小本子，一户一户去抄春联，走亲戚时也不忘关注春联内容，把不一样的好句子抄写下来，因为那时候语文课本很薄，内容很少，寒假作业大都是布置几篇日记、几篇作文、抄写几十副对子。

斗转星移，岁月更替。到改革开放的九十年代中后期，市场上兴起印刷好的春联，烫金洒银，制作精良，价格从两三块钱一副到四五十块钱一副，春联内容更是迎合人们盼望平安吉祥和发财致富的殷切心情，不再把崇拜金钱、发家致富的愿望扭扭捏捏、半遮半掩，而是大胆表露，直白示众。到现在，从街的一头往另一头看去，几乎清一色的是金黄色的印刷体春联，内容大都演变成“天天进宝财源广，年年富贵生意兴”、“出门揽进三江宝，居家广招四海财”、“生意兴隆开门红，财源茂盛滚滚来”、“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等，恨不得一个晚上挣个盆满钵盈，把世上的财富聚于一家，把原本体现辞旧迎新喜庆气氛的大红对联，当成祈财纳福的标签，透出一种尽是铜臭和自我的酸味，显得干巴浮躁，掉进钱眼，像是我要平安、我要发财的宣言和呐喊。

尽管现在的印刷体春联，样式和内容已经多种多样了，但主要还是面向大众需求，通用内容较多，永不过时的内容较多，很多细分行业和机关事业单位的特色内容则很难涉足，一些应时应景的内容则更少，一方面是印刷体春联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另一方面是高昂的成本和狭窄的市场，信息不对称，害怕形成积压，大多时候，这些特殊行业和单位还要根据各自实际，自编自写，从编写春联的内容也可看出一个单位那怕是一个小店的人文素养，从墨宝纷呈、词汇万千的对联中体味到春联载体的文化韵味。

去年春节的时候，我去了一个叫古北水镇的景区，体会了一把长城脚下的京城年味，不说别的，诺大的景区上千间古色古香的铺子，硬是清一色的手写对联，各写各的，有的很好，有的则很稚嫩，像初学者写的，但不管咋样，都很清新、典雅、古朴、率真，内容和形式都能与小店特色对上卯，如馄饨店写的意思是皮薄馅香，店小味美，风筝店写的是一线相牵，遨游蓝天，每家小店的对联都有独到之处，为景区添彩增色。

元宵节前后，我在县城大街上散步，行走到一家医药公司门口时，发现大门上的春联是“好生意鸿运开门，发大财黄金铺路”，本来好好的心情一下被弄得难受起来，想起年前网上相传的某市级医院，同样是因为类似的春联内容被网友吐槽，虽然医院通报处理了管后勤的有关人员，及时更换了春联，但看到这些内容后，心里还是堵得慌，医药部门本该是救死扶伤的单位，却被这副对联弄得好像是发财为主，本末倒置，后来又走到一个小诊所，两副对联是窄窄的红纸写的，内容是“门诊小有奇妙方，医技高治烦心病”、“妙手根治烦心病，丹心可疗疑难症”，不管人家医疗水平高低，看了这副对联内容，心里还是蛮舒服的，起码能借春联做了宣传和推广，是用了心的，态度是端正的。

转到电影院楼下时，开有几个品牌服装店，春联大都贴得是“生意旺旺连年兴，财源滚滚顺意来”之类，但其中一家是手写的春联，“名师巧手制衣新，贵宾慧心知货俏”，虽然对仗不是太规整，但挺有新意，本来不计划逛商店，但按捺不住好奇心，还是进去转了一圈。

春联的韵味就是这样，好的春联不仅让你朗朗上口，过目不忘，还能让你赏心悦目，恋恋不舍，从宝贵的春联文化中，表达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汲取厚重的文化素养，在愉悦的乐趣中走向新的辉煌。

走亲戚

过了热热闹闹的大年初一，这年才算是过了一半，大头戏还要走亲戚。

过年走亲戚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习俗，无论远门亲戚还是近门亲戚，也无论辈份长的还是辈份浅的，都要趁过年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一走到，拉下谁家，都觉得不好意思，等到下次见面时，人家不说什么，自己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好像欠了人家什么似的。

亲戚再亲，也要讲究礼尚往来，常来常往，尤其是逢年过节，这不但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一种礼仪，一份敬重，更是一种了却对亲人的挂念，通过相互倾诉，增强亲戚间相互了解、相互关爱的情感。

亲戚靠走。走亲戚不但是一种做人的担当，更是一种情感的诉求。亲戚间越走越亲，越走越近，亲戚的荣耀也是自己的荣耀，同情和缓解亲戚的困苦，也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过去走亲戚，手提肩抗，全靠两条腿踢踏着，无论上山下岭，还是越涧过河，路途再远，也总是走着去，走着回，好在过去人联姻攀亲亲，相距都不会太远，几里十几里的居多，紧赶慢赶，一天都能打个来回。

几千年留传下来走亲戚的习俗，早已成约定俗成，大年初二，结了婚的女人要回娘家，结了婚的男人要去老丈人家，初三初四再分别去双方的舅舅家，没结婚的初二则要先去舅舅家，然后再七大姑八大姨家，先长辈，后平辈，再晚辈，家里人口多的、亲戚多的，则要分开去走，次序就不再那么分明了，一般都是一天走一个村庄的亲戚，想拐路再走几家根本就顾不过来，这么跑下来，几天就过去了，亲戚多的走着走着就过十五了，这年才算是过完了。

六七十年代，农村人没啥可稀罕的，咋都是一把面，走亲戚送礼品，多是自家蒸的各种各样的面塑面馍，同样是面圪瘩，蒸出不同的大小和形状，就赋予了不同的内容，长辈送啥，平辈送啥，晚辈送啥，都形成了习俗，送错了不落好不说，还可能引起误会，如长辈要送油古絮、窝窝，一个就是好几斤重，放在篮子里要占大半个竹篮，平辈送糖角、枣馍馍，晚辈送枣花、兔娃，即用面捏的兔子形状花馍。

一般过年蒸馍馍，一蒸就是一整天，其实大多蒸的是走亲戚的礼馍，看着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礼馍出锅了，那诱人的麦香味就远远地钻进我们的鼻孔，馋得小时候的我们直流口水。但这些礼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按家数蒸的，甚至连预计能收的都提前算计进去了，是万万不能动的。

从大年初二开始，这些礼馍就伴随着我们，或用竹篮擓着，或用布袋背着包袱裹着，让我们体面地送向不同的亲戚家里。

那时候，我们都想跟着父母走亲戚，无论多远，无论多累，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天能连着吃好几顿不重样的饱饭。按照村里人的习俗，亲戚来了要管饭，走亲戚要尽量吃人家饭，那怕几家亲戚住的不远，也要在每家每户都吃一些，否则就是看不起人家，所以，遇到一个村有几家亲戚时，都会被轮流叫着去吃饭，一般先在远亲家里吃一点，那怕吃几个饺子动几筷面条，就不空着了，人家不用挂记了，心也安了，然后再在近亲家里吃些，这叫“亲的不见怪”，切忌在一家吃得太饱，到另一家时吃不下去了，让人家笑话，就是这也能把肚子吃得圆溜溜的，吃到直打饱隔，有时还能挣几毛压岁钱，这就成另外的收获了。

我家亲戚大都住在坡坡岭岭之上，一个舅家在山坡那边的白水柳沟，一个舅家在华峰洼里，两个姨家在原上型马，一个姑家在董家圪涝，光听这些村名，路就不太好走。

记得有一年到华峰舅家跑亲戚时，插小路从迷失沟走上去，数九寒天，冷风飕飕地吹着，沟畔两侧山上还有厚厚的积雪，四周望去，白茫茫一片，前不见人，后不见村，脚下的陡坡路不停地打滑，想起大雪天迷失沟里闹鬼、几天都在原地打转、没有走出沟头的传说，头发悚悚直立，心里又惊又怕，真想偷偷挖个坑把礼馍埋了回家交差去，但想到母亲的严厉，还有前面好几顿好吃的等着，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闯，到舅家时，棉鞋湿透了，身子也出了一层冷汗， 寒风一吹，棉袄棉裤像结了一层硬硬的薄冰，冷嗖嗖，硬绑绑的，躺在床上，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转眼，跑着跑着就长大了，也变老了，跑亲戚不再靠两条腿了，私家车开着，沿线的亲戚一天就跑完了，跑亲戚也不用再提前蒸礼馍了，走的时候，车开到副食批发店门口，停下来，各种奶制品、饮料、糕点等，应有尽有，几分钟就搞定了，到了亲戚家，饭也顾不上吃，话也不多唠了，放下东西就奔下一家而去，有的全家在外打工，过年也回不了家，在微信上给年长的亲戚发个红包，劝当拜年了，在家的则约定不再相互走动了，轮流坐庄，到饭店食堂一吃一喝，就算都走到了，形式虽然简便了，但亲戚间的情感也没有过去那种化不开的浓郁感了。

现在，老一茬的亲戚也没几个在世了，每次见到他们，总觉得恍如隔世，一种特别的情感就涌上心头，如果时光不老，多么想永远走下去呢，与亲戚同行。

挂灯笼

正月十五元宵节算是过年的尾巴，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闹完耍活，这年才算真正过了。

人民路是垣曲县城最繁华和热闹的地方，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从八十年代开始，这里就成为元宵节期间全县挂灯赏灯的中心。

刚开始挂灯笼时，完全是自发性的，沿街各政府单位和厂矿企业为营造节日气氛，采取“自扫门前雪”的方式，在各自大门两侧挂上几盏自制的灯笼，红彤彤的喜色，装上灯泡通上电，就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暖洋洋的感觉。

虽然那些自制的灯笼，大小不一，造型各异，大都用铁丝弯成灯架，粉面纸装饰笼面，有的则直接用年画裁下来裱上，做工不是太精致甚至有点粗糙，但都用心用力去做，富有一定特色和创意。当时我在县印刷厂工作，也曾多次参与做灯笼，我们制作的八角灯、走马灯、荷花灯等，新颖别致，深受观众好评，但总的来讲，那时灯笼数量少，稀稀拉拉，断断续续，有点无面，难以形成花灯景观。

九十年代初，县城人口激剧增加，到了元宵节，许多群众习惯性地到人民路观灯赏灯，宣传部门也顺势利导，明确发文，集全县单位之力，在人民路上打造灯笼灯饰一条街，按照街道长度和街两侧法桐树的数量，要求树与树之间挂灯笼，每棵树上装彩灯，极力营造浓郁的节日氛围，把所需灯笼及需要装扮彩树的数量，按照各机关单位、社会团体及厂矿企业等法人单位划块划段，统一分配下去。

过完春节刚上班，各单位就忙着准备灯笼，按照分配的亮化任务，或自行制作，或外出购置，打上单位名称，并在小小的灯笼上尽情宣传本单位业务，扩大单位影响，县电业部门则负责在街道两侧树干上拉上专用铁丝和电线，按照规定时间，各单位派人统一挂灯，统一接电，统一展评，到正月十三晚上，上千盏灯笼同时亮灯，几百株法桐树上，一串串流星雨般的彩灯，或垂直悬挂，或缠绕着法桐树枝桠未稍，营造各种造型，一到晚上就闪闪发亮，流光溢彩整条街道，像一串串飘浮在天空的璀璨明珠，五彩斑斓，光怪陆离，到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真是人在街中走，身在灯海游。

2000年以后，进入新世纪，县营企业得到长足发展，为扩大企业影响力，回馈社会关爱，很多有责任心的企业家，纷纷冠名承办灯笼一条街活动，县五龙公司、国泰矿业公司、刚玉陶粒、菖蒲酒业等企业先后出资，冠名筹办灯笼一条街并燃放礼花，为县城居民奉献出了一份元宵节期间特有的大礼。

几十年过去了，人民路的灯笼一条街活动一直坚持了下来，规模越来越大，档次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节能，越来越热闹。

现在，春节期间的灯笼灯饰亮化工程已采取政府购买服务的形式，面向社会公开征集服务商，从每年腊月就着手实施，灯笼灯饰、彩灯彩带等各种灯具更加新颖多样，内容更加丰富多彩，处处都是灯的世界，灯的海洋，从小年到元宵节，天天是不夜城，火树银花，似长龙飞舞，吸引着更多的市民观灯赏灯，留连忘返，共庆佳节，留下众多美好的回忆。

责任编辑 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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