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异常的时代。信仰是已经飘走的云,剩下了无意义的天空。你将如何自处。
我将如何自处?
偶而回到山里,像回到已逝多年的祖母身边。那里没有人,全是,听到的风,风吹过摇曳的荒草,野草与林子散发的气息。一条古道上,你感到无数脚步走过,于是觉得古往今来,都在一起。
感受到这一点,我正活着。时间归零,悲欣交集,境界全开。
那是标本一样的凝固。
悟了这么一点,复入人间世,多少心安一些。去了,再回来。最后总得归山。
和标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我们是一起走过终点的朋友。
当他们走到山林之中,大湖之边,你觉得美丽与震动。仿佛音乐响起,魂魄在天空去来。
天很暗。差不多全黑。所以上面可以是无边的夜空,但也可能只是一条黑暗的隧道。我只能看到一条急流。我们沉浮。我陪着她游着,交待这,交待那。但我不知道她是谁,妻子或祖母?后代或祖宗?只能说,是亲人。周围还有人,但也看不清是谁。我们在巨大的沉默与庄严中。流急。感觉到,再游下去,前方是永恒的黑暗之海。她会流失,消散,此生不复得见。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只能说,当我在南海边游泳时——我水平很差——突然到了深处脚下一空,这时眼帘之前只有快吞没我的无比深壮的大海。我感觉到地球了!巨大,恐怖。巨大的恐怖。恐怖到失语,竟然沉默……后面总跟个人在劝我们:不要谈了……没有用的……诸如此类。他如同陪游,最后对我说:“你确实该回去了”。大家其实都很懂事的样子。像一次旧式的送行。比如当年父亲与朋友散步而别,长亭短亭,衣冠整齐,言笑不苟,然而谆谆细语。我知道我该回去了。我也想走,但我知道不能违背一种绝对。顺从才会让我以后有机会。当时我一直压着一个开口大纸盒。后面的人告诉我,只要翻过来,就可以回去了。这怎么回去?为什么是个纸盒?这就是方舟吗?我记不得我回了没有。大约我认命了,回去了。我只记得我转身时问他:“那你又是谁?”
《归山》系列 39cm x 30cm 颜长江 肖萱安
2010年秋高时候,我联系好,去南岭大东山拍标本去。当时,合作者肖萱安却不能去。他说他母亲去世了。我就等了他一些天。最后他还是不能去。他甚至发下狠话,说这种感觉,你以后就明白了。我只好自己去。连州市北边边境,车沿山直上,到达海拔八百米位置,就有一条大山谷,有一个广东最高的大型水库,叫潭岭水库,也称作天湖。顺天湖边的小公路,走完这湖的一边,车行竟要四十分钟。这湖够大,对岸也是大山,宽阔,葱郁。对于拍照来说,南方森林太密,也不是个好事。再说吧。走完湖便是自然保护站。保护站的干部们竟然很理解我的想法。我要高处,要看远,要有日出。他们就建议去“天池”上方的山峰。喝酒喝到夜深,最后走出食堂,但见森林之上,天空漆黑,经过努力可以辨认到几十个细星。这天空实在深邃。大家醉醺醺地,约好早上四点车边见。四点,大家竟然就都在车边了。天还是那么深,四围还是无边的静。我很感动。一群人,竟然去陪我这么一个疯子。我们又绕了大半个天湖,这就去了一个小时;再又上山,在土公路上挣扎上去,天渐趋亮了起来,大半个小时又过了。终点,我看到了又一个大湖。湖四围的山顶大多已没树木。眼着东方山口已经全红,我瞧准一个近点的山头,就和护林队长老黄,搬了几个动物标本急忙上山。这里的森林前一年燃烧过,变成森林标本了,而太阳就在这黑色森林的缝隙间,一闪一闪出来了。我不服气,三下两下登上那个山头。准确说,那是一条花岗石石梁。我马上拍摄太阳,其实我知道,太阳已高,我拍了它也没用。拍了这一阵,我可以缓一下,欣赏这里。真是好啊。远方,花岗石,烧焦的黄山松。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山头,安放我心的山头。
《归山》系列 39cm x 30cm 颜长江 肖萱安除了脚下这处鲸脊一样的绝壁之外,这里的山,大多是舒展的金字塔形,山头只有草与石头。我喜欢。这有个怎么看山的问题。危峰重叠,虽有异常之美,但我却喜欢这种开阔与朴实。最通常的山形,有最丰厚博大的内涵。它们如同地平线折起,仿佛有朝一日,它们也可以重新拉直,铺成大地。这是一种大气。正如远方。也正如太阳。我向往一种绝对,和典型性。远方无限,大山无边,太阳永恒。没有早餐。后面的人也跟不上。一连四个钟头,我在这里。在我的山。中午下山。又到天湖边。饭后我不太甘心,向陪同的领导们暂时告辞,与老黄开车顺大湖边行走。太阳很猛,正常来说是不能拍照的。但我也知道,黑白照片不可以常理来论。比如,在这热天里,拍出的也可以很冷。秋天深了,湖水也就降了很多,露出荒漠一样的岸。我们走到一处坡上,近处有一丛丛笔直的树,像是黄公望的画笔。湖水,伸到远方山谷,隐入叠加着的峰峦中。我知道这湖并不自然,是人工产物,但不妨让我想起江南。于是我在风中和太阳下努力一番,摆上毛冠鹿,拍下这一张。这张照片冲放出来后,虽然看起来平常,连合作者老肖也不看好,但我却非常喜欢。简单地说,我看到那水尽头的山那边,有光。这一湖光山色,让我想起了董源的《潇湘图》;看到的还不止江南,一只动物在前,又让我看到更远,看到远古。这由近到远的一条水路,就是通到远古的一条路,远处山峦仿佛就是时光与意境的隐居处。我想很多很远,沉醉,并向往不已。这种感觉是很个人的,然而照片这事就是很个人的。
《归山》系列 39cm x 30cm 颜长江 肖萱安我小时候,总要从宜都县坐船去宜昌市。这水路不算长,正是江汉平原向三峡山区转换的地带。船开不久,就是荆门山。李白说:“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他是有宇宙意识的人物。不过他是出峡,而我是反向。快到宜昌,南岸的山峰就慢慢站了起来,站成一堵巨大的墙压向我,如同自然在提醒它无比的存在。而我,在惊骇之时,却又看到,山背后还有山。那里有光,仿佛通神。这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我第一次感到,还有另外一个世界,有超出此时、此地的东西。那个世界就在山那边的山那边,一定是个仙境桃源,是可以醉人的人间——我的心很痒……我们每个人都不舍自己的经历与情感。若只在此层面,那么,我们大约只会走进幽冥之河。我得设法安顿我因年长而惧怕的内心。它饱含愧疚、不甘、伤心。我能想到的消除这尘世之苦的方法,是我们和亲人都有同样的想象,同样的宇宙观。我们一起顺天命,共同爱着生活、历史和自然之美。你无法抗拒生命之河。大家就不如顺流欣赏。然后,这河会流入光明之境,届时你甚至会心醉。那时候,我是否会想起几十年前,长江的船舷上,那个小男孩的惊奇与微笑?《归山》系列 39cm x 30cm 颜长江 肖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