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叔 / 开普饭

八叔

王艳华

八叔走了。母亲打来电话说他突然逝去。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种酸楚顿涌上心来。我这么安静淡然的人，很少有轻易入眼入心之人事。而八叔，多年未见，长大之后也很少往来的本家叔叔，着实让我心痛了。

母亲知道我自小即怀悲悯之心，长大更是如此。在电话那头也不催我，安静等我回话。我说不管多忙，择日我会回去祭拜，送他最后一程的。母亲放心地挂断了电话。我知道善良的母亲也是期望我回去的。放下电话，泪已涌出眼睑。

想起八叔，我总是想到鲁迅先生回故乡时见到的闰土：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

我的八叔虽然没有闰土那么悲惨，他是新中国的子民，但去年打发我本家的大娘时见着他，完全是鲁迅先生阔别多年，回到故乡见到闰土的模样。三十多年前我见他魁梧高大的身躯已憔悴佝偻，大大的双眼皮环眼也皱纹密布，见人还是腼腆一笑，两个脸蛋不是泛红，已是常年风吹日晒成酱紫红，两手因常年在工地、厂矿干活，又粗又笨且开裂，像极了松树皮……听说他刚住院做了心脏支架手术，春节也没有回晋南自己的家，在故乡亲戚家混着过去了一个年，已经在工地上干活了……

见着我时，我们已不相见三十年了。他仍然憨憨地笑，我给他点钱买吃的，他怎么也不肯要，仿佛他从来只知道付出，从来也不会要求什么……

当时我只知道他仍然是那个善良憨厚的，也是木讷、软弱的且有些愚钝的八叔。从来不懂得保护自己、替自己着想，只会笑。这些是我——一个俗世的知识分子对他的浅见……

我知道八叔这一生是艰苦的、是辛酸的。他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女。先后遭遇了两个女人。第一个是三十多岁时，别人介绍的，自己也曾满怀欢喜对待，倾尽了所有积蓄，没想结婚半年，他在外地做工，那个女人竟卷了全部家私，偷跑了。这个事件对他的打击是沉重的，没了自己的爹娘，又遭逢此种人生变故！之后直到四十多岁他还无家可归，到处流浪……

他的父母，我的大爷爷大奶奶逝去前，居住在大山里的八叔是幸福的。他平日除了耕种自己的土地，也经常帮助亲戚邻里料理农活。除此之外，他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从能干活起，就致力于植树造林，在山上亲手栽下并成活了八百亩防护林。前几年县里勘查林被时，给他颁发了林权证。这个事情，我是极佩服八叔的，他是个本分的农民，他是勤劳的、朴实的、乐于助人的，也是憨厚的、善良的、幸福的大山之子。

八十年代中期，他从山里搬了出来，时势使然。那时候，能出来的山民都出来了。何况他已三十多岁，还未娶亲。没想出来之后，人生再无归宿。在第一个女人跑了之后，他一直到处打工、流浪……

挣到钱时，逢着亲戚朋友们，有借的、有要的、都不留私心地拿出去。没钱时，也到各处亲戚家里蹭过，好在亲戚们都是不嫌弃他，始终把他当家人待。

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的，小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我和母亲、弟弟们住在村里。逢着村里唱戏，母亲会捎话给山里的大爷爷、大奶奶和八叔，邀他们来看戏。每次八叔来，见着我，都会给我一元钱，算是每次的见面礼。一元钱，一角用来买十颗硬水果糖块、一角用来买几根铅笔和小刀、一角用来买一块花手娟，三毛钱就满足了一个小女孩子当下所有的美好愿望！那时我俨然是村里最幸福、最富有的小孩，不，是世上最幸福最富有的小孩。一整天的欢呼雀跃——贫困岁月里最大的欢喜莫过如此，干净、纯粹，就像那时蔚蓝的天空；就像那时浓浓的乡情……

这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也是最感慨的。在那个贫困的年代，人心是善良的，但贫穷也让善良的人们格外的吝啬，很少有人愿意无条件满足一个孩子奢侈的想法。我的八叔给了我美好的记忆……

四十多岁时，八叔在晋南一个小镇打工，入赘了一户人家，丈夫死了，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女儿。从此善良的八叔一心扑在这个家里，把两个女儿当亲生待，养大、成人，念书、成家，并为她们盖了平房，买了楼房。然而终究不是亲生的，也终究人性是自私、贪婪、冷酷的，他这么善良地付出，并没有换来晚年的安宁，六十多岁了仍在到处打工赚钱，说是该为自己的养老做些打算……

没想，当他终于肯为自己计算一下时，他却走了，才六十四岁。听母亲说，今年的春节他仍然是一个人在繁峙城里过的，晋南那边，总是觉着他老了，没多大用处了，说是为他考虑，回当地方便，便硬生生地把他推出来了。在繁峙，他租了间房子，过了年就去矿上做事，做了两个月，感觉身体不适，自己到小诊所去看，被输了点不该输的液，回去躺床上就作别这个世界了……

眼泪再一次无声流淌。念了大学，教了书，写了书，还会为他人提供法律帮助，在家族里，我是亲人们的骄傲，在村里，我是乡亲们夸赞的大才子。然而我终究还是能力有限的，我无法顾及这些尘世间挣扎在苦难与烦恼中的人们，即便是亲戚。

是本家一位姐夫，血性、仗义，带了几个本家兄弟，拿着输液单子，去诊所理论。乡间惯常的做法，彼此息事宁人，让逝者尽快入土为安。我也不能再说什么。

也算是上天来照顾他，为他周全，没有亲生儿女来养老送终，这样走了最合时宜。

八叔葬礼后几天，做了一个梦，梦里众人为他穿寿衣，他面色红润柔软，还是一如既往憨憨地笑……泪水再一次涌出，我突然明白：终究他是不负众生、不负这个世界的。他欢喜地来，又欢喜地去了，从不问世界如何待他。可谓问心无愧，了无挂碍……世界仍是这个世界，八叔却是另一个真实的八叔……

愿您驾鹤西行！一路走好！早登极乐！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