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语文要重视历史研究

关于大学语文,我们经常听到这样一种争论,即:它是学科还是课程?这个争论的潜台词是学科要比课程高,大学语文还够不上一个学科,只是一门课程。其实只要我们稍具一点教育学理论,就知道这是一个伪命题。什么是学科?什么是课程?简单说,学科就是知识分类,课程就是分类知识的传授,这是理论与实践的关系,而不是谁高谁低的关系。不过,假如我们能从理论与实践的角度看问题,那么这个争论就有了新的意义,它提示我们,在大学语文课程已经实际开设了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必须提出学科理论建设的重大任务。

作为一个百年学科,其理论建设的第一步,就是要弄清自己的历史,一个缺乏历史研究的学科,永远只会在零起点徘徊。我们只要看看重开大学语文30多年来,批评不断,争论不断,但是我们对这门课程的认识究竟又前进了多少,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

大学语文历史研究的最重要成果形式,应该是“大学语文教育史”“大学语文百年史料汇编”这样的专著和专书,这些成果至今阙如,今后如何开展这方面的研究,我在这里先提出一些历史线索。

一 大学语文的历史起点是什么时候?

大学语文这门课是什么时候开设的?比较权威的意见有两种,一种是叶圣陶先生在1940年提出来的,认为这门课的“普遍开设”时间是在1938年,开设的目的是“补课”; ① 另一种意见是徐中玉先生提出来的,以及钱理群等不少人都附和的,认为是五四白话文运动之后,文言文打倒了,白话文又不成熟,所以需要这门课。②

我的意见则有所不同,我认为这门课有一个历史发展的过程,大学语文的前身是民国大一国文,这是大家都认可的,但是还很少有人注意到,其实民国大一国文还有它的前身,也就是大学语文前身的前身,这就是清末民初的大学预科国文。大学预科国文的起点是1904年的“癸卯学制”,这是中国现代学科的起点,也是中国现代语文学科的起点,所以说大学语文是中国现代语文学科创建伊始就有的一门课。“癸卯学制”把高等教育分为预科和本科,公共国文课主要安排在大学预科,是三年全修。后来预科年限逐渐缩短,到1922年民国实行新学制,取消预科,预科国文就演变成大一国文。郭绍虞先生就说过:“自大学取消预科之后,各大学的大一国文便成为全体必修的课目。”③但是学制演变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事实上上世纪整个30年代,不少高校都还有预科国文。

这样我们就把大学语文的历史过程从原来的“大一国文——大学语文”两段,修定为“预科国文——大一国文——大学语文”三段。这一修定可以帮助我们发现很多重要的历史线索,比如我最近刚刚发现,刘半农写于1917年的《应用文之教授》,就是预科国文的一篇实验报告,当时他到北大预科教授国文课,“因文学革命诸同志之所建议”,做了这个实验。这篇文章可能是百年大学语文的第一篇实验报告,也是第一篇论文。至于这第一篇实验报告和论文的题目居然是“应用文之教授”,这是非常耐人寻味的,我将另行撰文研究。④总之,这就是历史研究帮助我做出的发现。

二 百年大学语文是否有过中断?

人们一般都认为,建国后的高校院系调整,中断了大学语文的历史,直至1979年重开大学语文,这中间有30年的空白。以前我也接受这样的观点,我在年会发言中就说过,大学语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是在我开始对大学语文进行历史研究后,逐渐发现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大学语文应该是一个从未间断的百年学科。

首先,从两岸三地⑤ 一个中国的原则说,1949年后,香港和台湾高校从来就没有中断过这门课,这是一个政治原则问题,希望今后大家也都要放弃“中断论”的说法,我假如撰写《大学语文教育史》,也会用港台大一国文来弥合这一段时间大陆的空白。

其次,即使是大陆高校,在1952年以后的院系调整中,大学语文是否真的停开了,也仍然值得仔细研究。有资料证明,1952年院系调整后,很多高校的“大一国文”课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改为“文选”课和“写作”课,有的就叫“文选与写作”,它们实际就承担了大一国文课的功能。比如1951年朱德熙编写的《作文指导》,就是清华大学的一种“大一国文”教材。⑥ 1954年冯其庸在人民大学编写的“历代名文”,也是一种校本“大一国文”教材,后来,在该教材基础上正式出版的《历代文选》(中国青年出版社1962)还得到毛主席赞赏。⑦ 当然,要回答百年“大学语文”在大陆高校是否曾经中断的问题,还应该有更多的研究,上述资料提示我们,这个研究也许可以从历史研究中的“名实之辨”入手。

三 关于大学语文的学科定位

学科是对知识的分类。大学语文学科究竟是教育类还是文学类,一直有争论。国家《学科分类与代码》把它放在教育学,作为一个三级学科,也就是教育学下的“课程与教学论”,再下面的“学科课程教学论”。吉林大学文学院张富贵院长,他是教育部学科评议组成员、教育部本科专业目录修订专家组成员,他在最近两次全国大学语文年会发言中都谈到学科定位问题,主张要把大学语文从教育学的三级学科变为中文二级学科。还有就是我们的谭会长,他在十五届年会上提出大学语文要超越二级学科,甚至一级学科。张福贵院长不赞成这个提法,认为从制度层面不可行。我是很理解谭会长的意思的,因为我对语文课的定位就是认为它是一门形式训练课,它没有自己的内容,它以所有其他学科的内容为内容,凭借这些内容进行听说读写的语言训练——从这个意义上说它超越一切学科是可以的——当然我的这个意见也很少有人赞成。

现在我们撇开这些争论,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即我们讨论大学语文的学科定位问题,是要申报一个新的学科吗?还是要弄清楚一个百年学科的历史定位?假如是后者,那么就应该超越今天张福贵的、谭帆的、我的这些意见,重新回到一百年前去,看看在中国现代学科创建伊始,这门课(当时叫大学预科国文)究竟是什么样的学科定位。那么事实就很清楚,大学预科国文从一开始就是和小学国文、中学国文三位一体不可或缺的一门课,这可以从1904年“癸卯学制”的《高等学堂章程》和《学务纲要》证明,也可以从其后民国教育部的历次学制文件证明。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多次发生关于中学生国文程度低的讨论,这些讨论也都是和大一国文相联系的。黎锦熙还发表了《大学国文之统筹与救济》的文章,所谓“统筹”,就是建议教育部把小学国文、中学国文、大学国文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⑧ 假如我们好好梳理这些历史事实,大学语文这门课的学科定位,本来并不难解决。

前些年关于大学语文“尴尬”与“边缘化”的讨论中,我们常常听到同行们抱怨:英语课、政治课都有自己的“尚方宝剑”,我们大学语文缺少这样的“神器”。其实历史事实就是我们的“尚方宝剑”,历史事实证明,大学语文从来就是和中小学语文三位一体不可或缺的一门学科,除非到了中小学语文也可以取消的那一天,大学语文是不会轻易被取消的——国民党的教育部从来就不敢取消这门课,现在彼岸台湾虽然有些人在搞“去中国化”,但是也不敢贸然取消这门课,相信我们大陆的教育部也一定会尊重历史,维护这门百年课程的学科地位。

大学语文百年历史中要研究的课题还有很多,比如我们常常津津乐道的民国大师教大一国文,如闻一多、刘文典、沈从文、钟敬文、朱自清、俞平伯、陈垣、启功、叶圣陶、郭绍虞、朱东润、余冠英、朱德熙等一大批大师级人物,但是至今还没有人把这些大师教大一国文的讲义整理出来,也没有听说哪个出版社有这样的出版计划。最近倒是有《西南联大国文课》这样的书出版,⑨但实际只是翻印民国教材(这当然也是重要的),没有汇集大师们使用这一教材时的讲义。而中小学语文早就出了“跟大师学语文”的系列丛书。⑩ 本来“大师”是“大学之谓也”,现在却被中小学占了先机,这再次证明了大学语文学科理论建设的滞后,所以我们不要在学科定位上,觉得和中小学同列于教育学是掉份儿的事,我们真想达到中小学语文学科的研究水平,恐怕还要好好下一番功夫呢!

  还要做好大学语文近30年的历史研究

最后还要讲讲重开大学语文后30年的“历史”。按理说这还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还算不上真正的历史,但是所谓历史,正是由无数个“当下”所构成的,“后之视今,亦尤今之视昔”,所以我们要有一种历史的眼光,来审视这30年的大学语文;我们更要有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来做好今天的大学语文工作。

毋庸讳言,今天的大学语文学科理论研究,仍然相当落后,虽然不过短短的30多年,很多当事人都还健在,但是对于今后撰写历史所需的很多很重要的史料,有的已经丢失,有的模糊不清。比如有一则引用率很高的资料,说是教育部高教司《大学语文教学大纲》(征求意见稿)指出:“在全日制高校设置大学语文课程,其根本目的在于:充分发挥语文学科的人文性和基础性特点,适应当代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日益交叉渗透的发展趋势,为我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培养具有全面素质的高质量人才。”很多论文都引用这则资料,在很多高校相关人员记忆中确实都还记得是有过这么一份“征求意见稿”,但是从教育部到各高校,我追寻了八九年,却谁也拿不出这样的原件。

再比如教育部高教司2007年的38号文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⑪ 有媒体报道,教育部要求高校必修语文汉语不过关不能毕业,⑫ 但教育部很快又回应,称大学开设语文课并非强制要求。⑬ 尽管后来学会领导齐森华出面解释,⑭ 这件事在很多人心里始终总有一点蹊跷,这类事情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历史研究不但需要证明,同样需要证伪,我们不要害怕证伪,证伪也有一种历史的价值,比如:为什么媒体会有那样的误报?为什么经过教育部出面澄清之后,全国几乎所有的媒体,都仍然乐于报道这样一则不太准确的新闻?这样的一种波及全社会的“集体误读”,是否反映了一种民心所向呢?

还有更近一些的例子,比如就在前年,2013年,发生的某大学取消大学语文的风波,事件的真相在当初就显得扑朔迷离,据我所了解的内情,是该大学确实想取消大学语文,但是这个决定一出来,就遭到了校内老师和同学的反对,一名研究生同学还把这个事情捅到网上,于是教务处紧急召开会议,重新统一口径,说:我们不是取消大学语文,只是把必修改为选修——当然我的消息来源是非官方的,将来写大学语文教育史,也不能把这样的内线消息作为正式的史料,我的意思是,今天的很多事情,也就是将来的历史,在发生的当初,就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变得面目模糊,今天我们搞大学语文研究,应该尽其可能地还原细节的真实。看看民国的历史,比我们今天要远得多,却能够把很多历史细节都一一真实还原再现,对比之下,难道不让我们感到汗颜吗?

总之,时代在发展,历史在进步,我们一定要搞好大学语文的历史研究,让这门百年老课在我们手里发扬光大,谱写历史新篇章!

注释:

① 叶圣陶:《大学一年级国文》,见《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教育科学出版社1980年,第98页。

② 徐中玉:《大学语文三十年》,《南方周末》2007年5月24日。另外,钱理群等编写的《大学文学》在“改良《大学语文》的一种思路”的序言里也说:“以往的'大一国文’乃是新文化运动的副产品,因为新文化运动冲击了古汉语的教学,同时又带来了白话文的流行,所以从高中到大学,就都有必要弥补文言文和增补白话文这两方面的需要,这才有'大一国文’的出现”。

③ 见郭绍虞《大一国文教材之编纂经过与其旨趣》,原载1939年5月《文学年报》第五期。

④  指笔者尚未发表的《最早的大学语文实验报告》一文。

⑤ 有说应该是“两岸四地”,即大陆和台湾、香港、澳门,但也有主张仍用“两岸三地”,即把港澳视为同一地区。

⑥ 见朱德熙编写的《作文指导》序言所作的说明,《朱德熙文集》第四卷,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

⑦ 见2015年6月8日《中国社会科学报》第8版我的文章《毛主席赞赏冯其庸编〈历代文选〉》。

⑧ 该文发表于1942年《高等教育季刊》(重庆)第2卷第3期,转见《黎锦熙语文教育论著选》,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⑨ 《西南联大国文课》,译林出版社2015年。

⑩“跟大师学语文”是中华书局丛书名,收录了夏丏尊、叶圣陶、刘薰宇、朱自清等大师的著作,自2007年起陆续出版。

⑪2006年11月4至5日,教育部在湖南文理学院召开“高等学校大学语文教学改革研讨会”,会议形成“强化母语意识,深化大学语文教学改革”的会议纪要,2007年3月12日,教育部高教司发通知转发这一纪要,俗称“38号文件”。

⑫见《北京晨报》 2007年5月10日消息:《教育部要求高校必修语文 汉语不过关不能毕业》。

⑬见2007年5月10日“新民网”:《教育部称大学开设语文课仅是建议 并非强制命令》。

⑭见“江大实师/写作世界”网 2007年8月24日文章《齐森华解读教育部高教司(07)38号文件》,作者 何立明。

何二元,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大学语文”专职教师,中国首家“大学语文研究所”所长,“大学语文研究”网站站长,“全国大学语文教师群”(190089416)群主。网络化生存,体制外行走,这里有大学语文界的独特风景。文章公众号:大学语文终身义工。

--------End---------

【大学语文终身义工】原创作品!转载请写来源【大学语文终身义工】,违者必究!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