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 汉宫妃

建始三年,汉帝下令各地广选秀女,扩充后宫。

云纹便是被扩充的那个。

临行前,阿娘死死拉住女儿不愿撒手,哭得双眼通红,此去山高水长,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阿爹痛苦地以拳锤地:“我就是去充徭役,也不该让你入宫的!”

云纹拍拍母亲的手表示无妨的,皇宫里好吃好喝还有好衣服穿,自己定不会亏了自个儿,又叮嘱阿爹的老寒腿天一冷就要犯病,得好好养着。

爹娘让她千万保重,擦着眼泪目送女儿走远。

一波波秀女汇聚洛阳城,由侍卫护送着入宫。

护送云纹这一队的侍卫长唤齐愈。

沉鱼落雁的美人们下了马车在宫门口排队,一个个含羞带怯。云纹躲在队伍末尾嗑瓜子儿。

齐愈瞧见了,眉头一皱,收了瓜子,让她收敛点。

云纹拍拍手,目光幽怨地表示,家乡带来的瓜子,以后就磕不到了。

云纹被封了美人,和另一位玉美人一起,同居漪兰殿。

第一天晚上,皇帝便临幸了玉美人。

隔日送来的各色赏赐,堆得屋子都装不下,不少同一批入宫的小妃子们都来表示祝贺。

玉美人的脖子不由得扬得高了些,眼光犀利了些,珠翠戴的华丽了些。

云纹盯着面前案上一碗水晶肘子直咽口水太过入神,以至于没听清楚玉美人说了什么。奥,好像说是想给皇帝生个儿子来着?

转眼云纹入宫已经一月有余,她连皇帝长什么模样都没瞧清楚过。

倒是同殿的玉美人,皇帝入后宫九次,她便得了五次的恩宠,一时风光无两,见了皇后的凤驾也不跪,大摇大摆扬长而去。气得仁善温柔的皇后病了半月,各宫看漪兰殿的人的眼神哟,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是,谁又能说什么呢?这就是宠妃的气势。

云纹这段时间水晶肘子吃得有点撑,转头迷上一道红烧鲫鱼。

随侍在皇帝身边,时常能见着云纹的齐愈对她的不知上进嗤之以鼻。

云纹翻了个白眼表示,这叫享受生活,穷乡僻壤的地方哪能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

又是俩月过去,玉美人盛宠不衰。太医按例问诊,一把脉,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里高呼恭喜娘娘,您有喜了!

皇帝闻讯大喜,圣旨一下,玉美人晋封为玉妃,赐居宝华殿。紧接着,哗啦啦,哗啦啦,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御赐之物流水般涌进宝华殿。

云纹听着隔壁的声音,紧张得摸了摸脑袋,确定它还好好长在脖子上,长舒一口气。

伺候的宫女红着眼睛,私下埋怨她不长进。

云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吃腻了红烧鲫鱼,又换成各色糕点轮流吃,吃得不亦乐乎。

自从玉妃走了之后,云纹觉得日子舒心不少。

睡得觉多了,看的人脸色少了,连漪兰殿附近的鸟雀也多了。

因此,云纹心情愈发的好,皮肤似乎还比之前还要光滑白润些。

齐愈巡夜,逮到云纹带着几个小宫女在烤鸟雀吃。

他刚要发作,云纹就吸着鼻子表示,御膳房克扣伙食,只得自食其力找点肉吃,将军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小小女子。说罢抬起衣袖,煞有介事地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滴。

齐愈心道,就你这样,皇帝早就不记得你是哪座山头上的草了。

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没把人交出去。

这边齐愈抬脚刚走,那边便有小太监传来消息:玉妃娘娘小产了!

是皇后指使人干的!

陛下震怒,废了皇后之位,要将人打入冷宫啦!

云纹手一抖,烤得香酥软嫩的小雀忽然就不香了。

玉妃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为了安抚玉妃,皇帝将其晋为玉贵妃。

皇后迁入冷宫之时,云纹悄悄去瞧了瞧,塞给随行宫人一碇银子,才见着皇后。

皇后只是淡淡笑了笑,嘱咐她好好照看自个儿,以后她再也不能保护她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小妃子啦。

云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

过了两日,玉贵妃行册封大典,皇后悄无声息死在冷宫,无人问津。

玉贵妃盛宠不衰,阖宫上下无人不敢不巴结讨好着。

这时,皇帝带了一干侍卫大臣出巡了。

叛军占领皇宫之时,云纹正在和身边的宫女研究中午喝粥还是吃糕点。

一干宫妃宫女内侍门被押着跪在各自宫门口,瑟瑟发抖,哭声震天。

约摸是哭声闹得叛军首领有些头疼,二话不说,提刀便砍了两个哭声最大的妃子。

哭声霎时止住。

云纹身边有个宫女实在停不下来,抽抽噎噎,那叛军首领闻声大步走来。

云纹心里哀叹一声完了,索性伸直了脖子闭目等死。

然而,脖子上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羽箭划破风声呼啸而至,贯穿了叛军贼首的前胸,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横尸在地。

云纹朝着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齐愈冲她抬了下头,意思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保护好自己。

王太傅勾结车骑将军趁皇帝离宫之时行谋反之事,不曾想皇帝早有准备,当即亲自领军杀回皇宫,将两人就地正法,并诛连九族。

小宫女后怕地抱着云纹嚎啕大哭,连声称赞皇帝陛下圣明。

云纹用力拨开她缠得扒都扒不下来的手,心道若是这场宫变之祸没有殃及她这条池鱼的话,赞一句皇帝圣明倒也不是不可以。

鉴于所受惊吓太大,云纹决定好好补偿自己,所以晚饭时候吃了三大碗白花花的米饭。

齐愈本想来看看她有没有被白天的事吓着,结果隔老远便看见她扶着宫女的手撑着肚子散步消食,觉得怎么看怎么辣眼睛,索性门都没迈进去。

玉贵妃身为王太傅之女,被贬为庶人。她在皇帝寝殿外跪了一夜求陛下恕罪,皇帝不见。

玉贵妃一根白绫自缢了,尸身被丢去了城外的乱葬岗,各宫无不拍手称快。

皇帝每日都要临幸不同的嫔妃,宫妃美人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翘首以待,后宫一片欢声笑语。

宫女们劝云纹装扮起来,好生侍君,云纹却一日三叹气,终于病倒了。

皇帝的脚都踏进了漪兰殿的大门,闻言,脚尖一转,去了隔壁的兰芬阁。

兰芬阁住的是周美人。

周美人是新入宫的,模样和故去的皇后有八分相似。

这位周美人的父亲是光禄大夫,在平叛中立下大功,深得皇帝信任。

云纹日日听着宫女们闲话皇帝如何宠爱这位周美人,一边喝药一边暗暗下定决心,听说御膳房新来的厨子会做川菜,自己定要好好品鉴一番。

宫女们见云纹这块烂泥实在是扶不上墙,索性罢了争宠的心思,大伙儿守着火炉,依偎着取暖,也挺不错。

冬去春来,四季轮换间两年时光已逝,周美人的儿子也满了一岁,周美人晋为周贵妃。

这位皇帝陛下虽然日夜勤勉,奈何子嗣不昌,迄今为止,膝下仅有三儿一女。

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已满十五,教养在东宫,另有一位二皇子生母身份低微,上不了台面,早早打发去了封地。

周贵妃眼睛瞄上了皇后之位。

云纹缩头缩颈,生怕一不小心又被牵连。

还没等到周贵妃在皇帝耳畔吹吹风,拿到皇后执掌的凤印,晴天一道霹雳,皇帝陛下,他驾崩了!

百官拥护着太子匆匆登基,大赦天下。

御花园里,云纹笑容满面,如沐春风,不禁脱口而出叹息了下:“死得好!”

一转身,只见齐愈站在背后,黑着脸。

云纹把手帕里包了好久舍不得吃的金丝酥饼递过去,讨好地表示,齐将军要不要吃点,味道很不错。

齐愈上前一步:“新帝放先帝的嫔妃出宫,你要回家吗?”

“当然要!”云纹喜得一蹦三尺高。

多年后,云纹已成为白发老妇,偶尔会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皇帝的妃子,想起几年皇宫时光里的人与事。

每每想来,总是庆幸,庆幸自己能够活着出宫,得以赡养父母,为他们养老送终。

也会心疼,心疼死在冷宫里的皇后,怜惜葬送在汉宫里的美人们。

争来争去,不过是黄土一捧,香冢一座。

至于那位皇帝陛下,于他而言,什么能比得上他的江山他的权位呢?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句,江山情重美人轻。

文/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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