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A

这是一所虚拟精神病院,住着六个不同的人。A是诗人,他生性孤僻,不喜和人说话,只喜欢唱歌。做什么事都显得无精打采,仿佛一朵将朽未朽的花,身材又高又瘦,不苟言笑,鼻梁上架着一幅眼镜;B是活动家,他每天有开不完的会,如果有人在路上看到他,那么他不是在赶赴会场,就是从刚结束的会议上出来。他的手中总夹着一个小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会议笔记,有的字却像被撕裂的蝉翼只剩下一半,有的字竟摞在一起;C是被迫害妄想症患者,他总是对大家说有人在迫害他。他详细地向人们描述了迫害他的人的样子,还画出一幅又一幅肖像。每到夜晚,他就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瑟瑟发抖,他哆嗦着说,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D是睡美人,不论人们什么时候看到他,他总是在睡觉。大家说,可能他是在等待一个能够将他吻醒的人吧。有时候他也会说梦话,梦话内容往往很简短,只有一两句话,有时候还七颠八倒的,但似乎很有道理。有时候他也伸伸懒腰,仿佛一棵树抽出新枝;E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他像变色龙一样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和洽无间地融入到所处的环境中,像一个透明的人。有人对他说,你就像水一样;F是一个喜欢穿女装的人,他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美丽的女子。他用妩媚的声音说话,他穿着鲜艳的绣花裙子,他戴着耳环,涂着口红,穿着高跟鞋,喷着香水。他还有一群好姐妹。

傍晚,A坐在床上,戴着耳机,一边听着歌一边想着自己的诗句。到了第三句,应该承接上一句,还应该有一个转捩,当然,要隐忍,要不动声色。歌声可真好听,他上次听到这样动听的歌声是什么时候呢,时间过得可真快,可他还没写几首诗呢。他忽然听到D说,大海天空上漂浮。C绝望地看着窗外,用尖利的声音喊,他来了,就是他。敲门声,C吓得跳了起来,他惊恐地看着门口。E用几乎听不出声音的动作打开门。C咬着手指说,啊,不要。F进来了,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弥漫了整个宿舍。D此时打了个喷嚏。花枝招展的F对还未从惊慌中摆脱的C说,你为什么总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C带着虚惊一场的笑容说,F,你这个坏女人,你又去勾引谁了。F摆了下手说,你说我勾引别人吗,还不是他们招惹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的手弯成兰花指形状。门又开了,B回来了,他向大家展现出向日葵一般热情的笑。他拍了一把F隐在裙子下的臀部。F骂说,你真坏。B说,你就应该吻睡美人一口,让他醒来和你结成一对,省得你每天寂寞难耐。F说,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谁每天寂寞难耐了,你要我和大家说你的故事吗。B急忙摆手讨饶。

A从床上跳下来,他穿过人们,揣揣兜子,是带着钥匙。他独自一人去外面散步。每当天晚时候,他总是要到外面走一走,下雨天也不例外。在万物都晦暗时候,他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可以去操场,去就要打烊的饭馆,去光影阑珊的小花园。现在他还没想好到底要去哪,走到半途,他遇到一只激射出绿光的猫,仿佛猫是一个手电筒。他和猫对视了一会,猫喵了一声,就一跳一跳地跑开了。他转过头,看到荫蔽在灌木丛后的E,E的脸上披着灌木的阴影,身子也像灌木一般嶙峋。E朝他笑了笑。A说,你也在这么晚出来吗。E乘着笑意还未敛去说,我多么晚都会出来。没想到这次被你发现了。A说,你和环境融合得那么好,真像一只蜥蜴。E说,那么,你就可以写一句诗,灌木丛中,蜥蜴人融入夜色。A说,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你。但我一直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知道无须说出来。当我说出来时候,可能一切都已发生了改变。E像是被人呵了痒似的笑着说,我知道,像你观察力这样敏锐的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你。A说,你从夜晚中观察到了什么呢。E说,我观察来来往往的人,观察星星和月亮,观察灌木的生长态势。我觉得夜晚就是一场盛宴,看似平静的事物里隐藏着无限的玄机。A握住E的手说,你和我想的一样,你看那片叶子,难道不是外星人窥探我们的眼睛;你看那颗露水,里面也包含也一个宇宙的悲欢离合;你看那天空,其实是大鹏的翅膀。夜晚就是这样,永远超乎你的想象。即便你穷尽了想象力,也不能看穿这夜晚。

一阵哭泣声飘来。声音仿佛胡琴一般,在夜空中飘荡萦回。E说,不会是C吧。我们去看一看吧。那是一座小山坡,周围种着密密匝匝的树。路灯将路面映照得很澄澈。一个人影在疾速地移动,但移动的轨迹却是一个圆。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耳朵,好像很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的眼睛微睁着,像是看到过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头发也因为害怕而向上挺立着。身体紧张得像一只受伤的鹌鹑。

A大声喊,停下来吧。C吃惊地看他们,而后朝他们跑来。他大概以为E是一根树木,奔向他并爬了上去。坐在E的头上,两腿攀住他的颈项。这时候,他终于感到了安全,哧哧地喘着气说,有人一直在追我。A问,是谁。C说,一个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他昼夜兼程追了我好几天,梦里也不放过我,从梦里追到醒来,从白天追到夜晚。你们快帮帮我吧。A说,你可真是个幻想家,哪里有什么逃犯,完全是你的臆想。E说,你快下来,累死我了。C跳下来,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刚才你站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是一棵松树呢。E说,那么,你是松鼠了。其实我是达尔文。

你们做得好事,B说,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他也从宿舍里出来,他要去参加一次只在想象中存在的会议。这次会议在他的脑海中盘桓已久。C说,小心鬼捉了你去,在夜里游荡的全都是鬼魅。B说,我也没办法啊,这个会议要紧得很,我总不能为了休息而不去吧。我要告诉你们每一个人,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喜欢工作,我喜欢会议。不过我要去开会了。这次会议没有我根本开不成。我是会议的中心,也是世界的中心。我胜天一子,我就是这么重要。

E说,是啊,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回去休息吧。睡美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C说,有时候我感到真是可怕。E问,什么可怕。C说,也许没什么,不过我总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像今天,我的左眼皮一直在跳。B说,你的情况应该记下来,作为以后病理学研究的案例。C气愤地问,你的意思是我有病。B说,当然,你有病,我也有。很多人也都有病,但他们不愿意承认,也拒绝接受治疗,比如我。其实我何尝不知道我并没有什么会要开,但我实在喜欢开会的感觉。一天不开会我就活不下去。我一个人可以分饰好几个角色。会议的主持人,幕后策划者,观众,领导,发言人……我将他们一一想过。我反复考虑他们应有的表现与言说,透过表面我还看到了他们的内心。正是他们的合力,才使会议那么饱满,像一株成熟的玉米。他们每个人都像是一座发射塔,虽然身体在会议中,心却和外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会一散,他们就会像蛛丝一样消失在大街小巷。E说,我觉得睡美人有危险。什么危险,C问。E说,F那个女人,万一他吻了D,岂不是坏了D的修行。你们知道吗,D其实一直都醒着,他之所以一直睡着,只是因为对世界的失望与对纷攘的拒绝。他一直在修行,他是一名得道高僧。如果有人吻了他,就会破坏他的道行。我们必须赶快回去阻止他。C说,我就知道,世界上充满了危险,每个人都是其他人的陷阱。什么,馅饼吗,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馅饼,E说。

A在大家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往宿舍走去。他喜欢寂静更甚于喧闹。门是开着的,里面黑魆魆的,他听见大家轻轻浅浅的睡梦内壁的鼾声。透过外面路灯投在眼镜上的光亮,他看到D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红晕,看到E躺在平坦的被子下面,看到B两条腿夹着被子,穿着黑色的内裤。看到C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像一个粽子,看到F红艳的嘴唇在暗夜中发出光,脸却白得像是瓷器。他想,原来大家都在啊。就在他要上床时候,发现上面躺着另一个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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