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情有思 4. 出嫁
吴怡瑾呆了片刻，看着这个手足着地、口染鲜血的“人”，慢慢走上前，把她抱入怀中。雪儿不听她言语，惴惴不安起来，望着白衣姐姐的眼色惊恐。吴怡瑾忽然微笑，双臂一振，把雪儿高高抛上天，又接住了，然后飞旋起来。
温雅内敛的少女从未有如此纵情，雪儿先是一惊，随后也是裂嘴大笑。
忽觉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头顶，又是一滴。她仰面去看，惊愕地发现白衣姐姐竟在落泪！
“雪儿，以后你不能这样轻易发动攻击。雪儿，你是人啊，记着你是人。要在人世间生存，至少也要表现得象人，你可明白么？你速度虽快，力道纵强，可是没武功底子，倘若遇见高手，就会糟殃。若遇见不怀好意的人，更容易因看中你的攻击潜能来利用你。”
她所说的，何尝不是雪儿最近的遭遇，雪儿有点听懂了，若有所思，认真点了点头。
似乎感到背后总有那么一道清澈温润、不离不弃的目光，吴怡瑾回过头来，看见了文恺之。
雪儿想不到居然还有一个人没赶走，怒气冲冲低吼着，怡瑾不禁笑起来，说：“这个人，你恐怕吓不倒他。”
正在玩耍的两个少女忽然奔回，满脸惊恐之色：“那边！那边！”
她们指住远处的一个树林，不住发抖。那片林子在阳光下形成巨大的阴影，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要把人吞噬。一阵风过去，林木无声摇晃，好象妖怪深邃的冷笑。
“真是可怕。”吕月颖哆嗦着嘴唇，“我……我们刚才在那附近，那里面有一股力量！居然有股力量把人吸进去！”
方珂兰也说：“我还看见那里面有无数井，一口一口，就好象、就好象无数瞎掉的眼睛……但是带着无穷恶意。”
吴怡瑾微微皱了皱眉：“那会是什么？”
“不要去，那是魔法森林。”
一条修长身影拦在她面前，语音朗朗的解释：“很多年前，期颐只是一片荒地。此去西两百里有白帝山，据说神灵在此修炼过，如今荒郊虽然演变成为闹市，神迹还是不少。这片千年古木组成的林子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人居然是黄龚亭。堂堂节度使大人，不带侍从出来郊游？
方珂兰余悸未消，问道：“这片林子真的会杀人么？”
“会不会杀人，我不知道。”黄龚亭笑了起来，“但正如你所说，它藏有无穷恶意，把走近它的人吸进林子。一旦进去的人，就没有再出来的。”
“这么可怕！”少女惊呼，“既然是有害的东西，为甚么不赶快除掉它呢？就在期颐近郊，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只怕很多人被它吸进去了呢！”
黄龚亭微笑：“试过很多办法，火烧，砍伐，但是一概不灵。火一烧进去就自动熄灭。至于砍伐的人，进去了也就不再出来。所以后人不再想办法除掉它，只是加以警戒。进到这个区域，本来有官兵出来阻拦，不过吴姑娘既到此处，是我吩咐，不要拦你雅兴。”
吴怡瑾嗯了一声，压住募然浮起于心头的不快，回头招呼：“既然如此，不必在这里玩了。我们走吧。”
黄龚亭愣愣看着那条曼妙万方的身影离开。浑身轻微颤抖，半晌，紧握的双拳里淅淅沥沥淋下鲜血，眼里是疯狂的光，仿佛情热如沸，又仿佛阴沉如山。整个人，一半在滚油里煎熬，丝丝缕缕焕发出狂热之气，一半却如在万古的冰窟里沉沦，那是个没有生气、没有明亮、绝望得使人窒息的世界。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一定是我的。”
宛若是地狱深处，发出的绝望呼号。
※ ※ ※ ※ ※
钱婉若出嫁。
虽然只是节度使纳妾，显然双方都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度，几乎所有在期颐的江湖人士都出席了女方冰丝馆盛宴。迎亲队伍大张其事，特意绕过四门，浩浩荡荡行进。
婚礼当天，整个冰丝馆欢腾如沸。李堂主、吴怡瑾、方珂兰等无形中成了忙里忙外接待宾客的主要招待人。
这场热闹从白天一直维持到夜深，由于与宴者多数都是江湖豪客，根本不管什么出阁之礼门户之见，难得近距离接触到期颐节度使那样的达官贵人，谁也不肯轻易放他走，灌了一杯又一杯。
黄龚亭身为江湖首盟的干儿，与江湖人士并不疏离。他的大喜日子，心情也特别好，来者不拒，见者有份，干了一杯又一杯，喝了不计其数下去，却只见他眼睛越来越亮，笑意越来越甚，毫无醉酒之态。群豪对于他的权势尚不如何心服，但这般海量，真是见所未见，那才真正是欢声如潮，佩服得五体投地。
与过度的喧哗截然相反的是，后花园的宁静。秋凉新寒，流霜轻阴。别有失意人。
吕月颖心事重重地坐在园中竹亭里发呆。
就象做了一场梦……三个月前，她还沉浸在也是意气飞扬、跃马春风的青涩岁月里，所到之处，人人夸她娇憨可喜。转眼间师门零落，众同门风流云散，唯独剩下自己，被干娘徐夫人荐至此处。
“你是聪明的女孩儿。”徐夫人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分明闪现着某种别有用心的光，“我相信你，无论在哪儿都会是干娘的好帮手。”
那双眼睛和那句话，时时刻刻未曾淡忘。
一时之间，悲伤和隐隐约约的恐惧感压倒了以往的纵情活泼。少年意气的矜狂，无形中化为愁山恨海。只是这愁，不知如何打发，这恨，也不知何处报还。
门外鞭炮烟花聚集而放，照遍了半个绚烂天空。终于到了新娘出阁的时候了。
回廊下房门打开，金碧辉煌的灯光从房里流出，新娘在众人簇拥之下姗姗出现。
今夕的新娘是一道令人目不遐接的华美景致。她身着红罗销金大袖缎裙，衣上所绣牡丹洒以金银粉，闪闪发光，裙裾长长曳于身后，宛如大片流霞。头戴珠翠团冠，垂下珍珠面帘，银光闪耀，在这一层如梦如幻之后，隐约可见明光流盼。
两名小鬟执着大红灯笼在前引路，红色的光一直渲染到了吕月颖脸上，直至她眼内、心里。
如果在冰心院……她才是众星拱月的唯一一个吧？
可是在这里，她躲到后面园子里已经好久，却有谁会在意她、发现她呢？
后园重又恢复寂静。但前厅的酒宴并没有完，热闹犹在继续。群豪兴起，喝上个三天三夜，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园角轻响，紧接着人影一晃，剑神从外面走了进来。
吕月颖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了，好几次她似无主游魂般深夜于园中晃荡的时候，总会见到剑神从外面进来。有时步履安详，有时神情匆促，但从未理会过园子角上这独自发愁发呆的小女孩。
今天例外，剑神略微犹豫了一下，向她招了招手。
白衣飘然的剑神对于小女孩而言，是从小对于英雄、对于王子、对于一切完美化身揉合而成的玫瑰色梦想，吕月颖立刻把愁山恨海扔到了九霄云外，兴高采烈跑过去：“剑神前辈！”
然而在雾蔼朦胧中看清楚他，惊得几乎失声。“别怕。”剑神眼疾手快，按住她肩头，“我受了点伤，无碍。”
在外人眼里永远是白衣潇然、不世出尘的男子有着一张苍白并布满黑气的脸，眼睛深处有不寻常的隐绰青光，衣角上鲜血点点而下，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吕月颖强迫自己不再大惊小怪，乖巧地问：“前辈，有什么事吩咐我做？”
剑神低声交代一串药方：“到东城的回春堂，替我去抓副药来，不用煎，直接送到我房中。”
吕月颖点头，正要离去，剑神又将她唤住，给她银子，犹豫了一下才说：“小心别让你师姐知道了。”
师姐——就是吴怡瑾了，“我明白，前辈你放心吧！”
剑神目视她身影蹦蹦跳跳消失于园门以外，面上浮起无奈的苦笑。若不是自己实在已经是衰竭无力，真不该托那样一个脱跳的女孩子去办事……万一传到怡瑾耳朵里，自己身受重伤的秘密，就再也瞒不住了。可是自己那样严重的伤，若非在期颐最大的那个药铺巧遇偶然出京的赫连神医，也未必能对徒儿保密到现在吧？然而总有一天会让怡瑾知道的，他只是打不定主意，该怎么告诉她？他不想等亲口告诉她的时候，便是永别之时，小徒儿如何经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