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员的家 || 张道辉
作者:张道辉

古人说世上三样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而自从有了蒸汽机,跑船的人早已从过去撑篙拉纤的艰难跋涉中解放出来,人们更多在意的是船员经常不在家,夫妻生活聚少离多,生活清苦。事实真是这样吗?
这里说的跑船的人是指内河船员,不像飘洋过海的海员,那都是一出去就是两三个月甚至半年的。船员安身立命、赚钱养家毕竟以在船上工作为主的,与一般工厂上班族早出晚归相比,家庭生活当然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在我所接触和了解的船员家庭生活真是一个传统、朴素、踏实、温暖、鲜为人知的一个角落。


过去淮阴地区轮船公司是一个很有规模的国营企业,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大批的船民连人带船并入国营轮船公司,身份上真是一步登天,一个人拿工资养活一大家子,后来航运公司把部分船员家属组织起来,生产蓬布、缆绳、拖把等船用物料,厂子取名“五七连”,这“五七”有什么缘来呢?因为1966年5月7日,毛泽东主席作了一个指示称为为“五七指示”。在五七指示中,毛泽东要求全国各行各业都要办成一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所以这个名字很有当年那个时代精神抖擞的味道,真正是巾帼不让须眉,能进厂成为一名工人是很让人羡慕的。而大部分无法进厂的船员家属,只能一边在街边做点小生意,一边照顾在家的老人孩子。

过去国营航运企业船队上的船员清一色的全是男性,除了港口装卸货、航行途中值班,正常下班后生活比较无聊,抽烟喝酒打牌是船员业余生活的主要爱好。船员一般都喜欢做吃的,而且厨艺不是一般的好,几乎个个都是美食家,做点好吃的慰劳自己,真正船行千里远,尝遍天下鲜,就苏北运河来说,邵伯湖的虾、骆马湖的鱼,宿迁的猪头肉,刘老涧的小公鸡,等等。其实,他们的内心深处和感情归宿始终牵挂在岸上的家、家里的亲人。由于取材方便实惠,特别是水产,有在骆马湖和运河里逮鱼的小划子,因为没有动力,常常吊在船队的旁边,顺带一程,船员不但不驱赶,还纷纷聚拢来做起买卖,那小划子上的水产品真是透活生鲜,什么鱼都有,刚出水的活蹦乱跳,更因为吊在船队边,因此对船员的买卖格外便宜。大家纷纷解囊,买了鱼以后,船上就忙碌起来了,有把鱼剖开洗净晾起来的,有的油锅里煎好盛起来的,有的索性放点水放点作料烧烧变成红烧鱼的。还有的人在北方港口停靠时,买便宜的鸡鸭什么的,到港了送达家里的亲人。跑船的人不能算到达时间,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到港,常常由于天气、船闸等因素,十有八九不能如愿。到了淮安港口,船队一般会停靠个把两个小时,联系公司的工作,码头上买米买菜加油补充给养,其实是船队领导照顾家住城里的船员,让他们回家一趟。好一个归心似箭,骑上自行车,飞一般地蹬起来,把这些好吃的送到家里,又飞奔着蹬回来。上班的那口子下班后,看到桌子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吃食,仿佛屋里还飘着那个人的气息,有那个人的体温,楼梯上好像听到那个人咚咚的脚步声,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船员休假的时候,就是家里最幸福的时光。男人照例每天买汰烧洗全承包,把家里大人小孩服侍得油光水滑,舒舒服服,女主人过成了皇后一样的生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估计女主人快下班了,厨房里的油锅烧得滋滋冒烟,锅碗瓢盆一阵交响,满楼道里就会飘出阵阵诱人的饭菜香。进了门,就看到摆着整整齐齐的碗碟,自然是热气腾腾,让人食欲大开。懒懒地靠在沙发里休息,看着男人仔仔细细地收拾碗筷。女主上班后,男主洗衣拖地忙个不歇,楼道里的晾衣架上一排排整齐地挂着大人小孩的衣服,那个日子真是一个红火踏实,女主人说话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声音嗲嗲的,满脸的幸福全堆在脸上,藏也藏不住,仿佛抖一抖就能抖落满地的幸福。逢到星期天,女主人休息,孩子也不上学,在这样阳光灿烂的天气里,一家三口是要出门游玩的,男主人早早地把自行车搬下楼,一遍一遍地把自行车擦得锃亮,孩子一声声地勒着嗓子催促女主人快点,男主人使坏地一遍一遍把车铃铛按得脆响,女主人不慌不忙地收拾自己,翻箱倒柜地找自己心仪的服饰,对楼下的催促不闻不问,仿佛与自己无关。收拾到最后,发现嘴唇没有颜色,就拿来一张红纸对折起来,双唇紧紧地一遍一遍地抿着,立刻嘴唇上就有了点红意思,女主人开心地笑了。终于收拾停当,像皇后出巡一样,单肩挎着包,穿着应时好看的衣服,头发用手帕缠着,一双高跟鞋迈出模特般的感觉。看到女主人下楼了, 那孩子猴急般地立刻窜到自行车的前杠上,男主人一偏腿就上了自行车,女主人小跑几步,一屁股坐上后包袱架,一只手不自觉地搂着男主人的腰,不用说,这一定是一个幸福快乐的一天。

船员休假结束上船去了,女主人的命运立即由皇后降为丫鬟,又要上班工作,又要照顾老人孩子,一日三餐,忙里忙外,真正是披星戴月,做不完的家务事,有时候在楼梯上碰个面,刚打个招呼,一回头人影就刺溜一下出去多远的了,免不了蓬头垢面,脚后跟打着屁股跑。人一忙起来就没有好心情,孩子调皮做不好作业,三两句话不对付,拉过来就是一顿捶,直打得哭爹喊娘,鬼哭狼嚎,我们就说这家人又在杀小囡了,女主人把自己活成了母老虎,河东狮吼的声音在深夜里能传出几里地。一般家庭是父严母慈,船员的家庭一定是母严父慈,好吃的好玩的在母亲面前想也不用想,可是在父亲面前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最怕家里的老人孩子头疼脑热什么的,就是额外的负担,女主人的生活就乱成一团乱麻,家里的大事小事全是女人一个人肩膀扛着,里里外外的事情把女主人磨练成一个特别能独立特别能担当的女强人,凡船员的家属个顶个的特别能干。也有女主人顶不住的时候,譬如老人跌了、孩子病了。这时候,女主人会去公司的调度打电话通知男主人,那时候,通讯不发达,调度也只能大概知道船队预计到达什么位置,提前给船闸或港口的调度留电话。有的时候船闸或港口的广播大喇叭喊道,某某船队的某某船员师傅,你家里来电话,家里有急事,让你赶紧回家。有同事会喊某人,你家里有事了,快听听。男主人说不定刚下班在睡觉,提着裤子就出了舱门,仔细听了确定无疑是自己,当时腿就软了,赶忙收拾几件行李就地下船拦车回家。现在人都有手机,随时可以打电话,也可以微信对讲和视频,尤其是对于现在的船员来说实在是幸福多多。

船员四处飘泊,以船为家。其实,每个船员心中都有一个温暖的港湾,一个爱的家园,那里永远明亮着他们平安航行的航标灯,在他们心底总有一根最柔软最贴心的牵挂。对于船员家属来说,自从成了船员的妻子,她便成了天气预报的忠实听众,在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每一个妻子都希望自己的男人待在身边遮风挡雨,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有一个坚强的依靠,可是她的心却飞到了九霄云外,担心着他的冷暖,默默祈祷远方少点风高浪急,早点风平浪静。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国家逐步放开航运市场,个体运输船加入运输大军,他们有的是得风气之先,离开生养的土地,赚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有的是为了躲避计划生育,航行在外,天高皇帝远。于是,我们就会看到,一艘挂机船上,除了夫妻档以外,还有老人孩子,甚至还有小猫小狗。孩子们在船舷边无忧无虑地跑来跑去,看着很危险,其实孩子的腰间都系着葫芦。一条船就是一个家,船到哪,家就在哪,餐风饮露,颠沛流浪,其实也很辛苦。

过去人的物质生活极其贫乏,婚姻家庭却很稳定,于船员家庭来说殊为不易,夫妻俩一点一滴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家,虽少有花前月下,甜言蜜语,尽是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却倾注了全部的感情,因此而格外珍惜婚姻珍惜家庭,愿无岁月可回头,且以深情共白首。就像动物界的鸟儿,鸟爸鸟妈一起衔泥筑巢、结草衔环,把爱巢修得不但遮风避雨,还巧夺天工,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神奇,鸟爸鸟妈还轮流孵蛋,轮流觅食,一起辛苦抚养下一代。现在的年轻人则不然,爸爸爸妈妈甚至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一起把房子买好装修好,物质基础是富丽堂皇的,感情基础却是脆弱的,小夫妻的美好生活得来全不费功夫,幸福来得太容易,对家庭多少缺点责任感,经不起一点风波浪颠,所以现在的离婚率比过去高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当时三十多岁,有一天晚上要加班,留在单位的办公室里,晚上出来散步,在大门外河塘边,发现一个半大的男孩子就着大门口昏暗的灯光趴在栏杆上写作业,我就很好奇,上前问他为什么不回家,这孩子很害羞,与陌生人说话头也不敢抬,怯怯地说他爸在船上工作,妈妈下班晚,自己忘带钥匙,进不了家门。想想自己幼时求学不易,就动了恻隐之心,把他带到办公室做作业,临走时送他钢笔和笔记本。过了几天,我也忘这事,一个值班的调度与我说,前两天晚上有一个妇女带着头十岁的男孩子,拿着吃食,要找我这样的一个人致谢,描述的这个人像我,可是说不出我的名和姓,只得悻悻而回,这事后来也不了了之。这个男孩子算起来现在也四十多岁了,但愿他学业有成,最重要的希望他做一个有孝心有爱心的人子,让一辈子辛苦勤劳的父母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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