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故事 | 江湖夜雨十年灯(于寄北)

江湖夜雨十年灯

于寄北

念初一的时候,我家租住在一个类似车库的房子里,我父亲用给别人装修时卸下的旧门板隔出两个卧室。在我的卧室里,父亲用一块生态板做了个简易书桌,由于空间狭小,床就是我的凳子。那是2008年,人们脸上的穷相已经逐渐褪去,但对于外来务工人员来说,城市的生活依然艰辛。
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什么书,看书是件奢侈的事情。有一次我拉着父亲去新华书店,一本简写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需要12元,父亲小心翼翼地劝我别买了,我至今记得父亲心疼钱又心疼我的样子,对一个父亲而言,他比我难过得多。后来,父亲在装修的时候,总会留意房东家是否有什么废旧的书刊,经过别人的允许,他会给我带回来。这些书,让我皱巴巴的日子,过得舒展了一些。
一开始,父亲带回来的书,大多是《知音》《故事会》之类,深夜翻阅,经常心惊肉跳,少儿不宜,让我对这个本就涉足不深的世界产生很多误解。直到有一天,在一本绿皮的《青春期生理教育》下面,出现了一本深红色封皮的书,此书比别的书都要宽大很多,不算厚,设计简单,封面就两个字,第二个字我还不认识,于是称之为“收啥”。
那是我和文学的第一次邂逅,通过一本2004年第5期的《收获》。
这本《收获》把我从《知音》的世界里拽出来,猛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直到今天,说起《收获》,我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一期的第一篇小说,池莉的《托尔斯泰围巾》。种种世相,不同活法,鸡零狗碎,熙熙攘攘,描摹得血肉尽显,青筋暴起,这就是生活的模样。多年以后,我对这种“新写实主义”的作品依然爱得深沉。后来知道,那一期刊物,严歌苓、迟子建、阿来等人都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我何其有幸,一下子认识了这么多大咖。
可是说起来,我最喜欢的还是池莉,武汉花桥苑小区在记忆中仍然是个令我感到亲近的所在。读研时,我和女朋友分隔两地,她在武汉,我因此去过好几次,最近的一次,是2020年1月,放假接女朋友一起回家,回家一周后,武汉封城。在《托尔斯泰围巾》里,池莉极力描写了1995年下在武汉的那场暴雨,25年后,武汉又经历了一场更大的风暴。
在一座城市的历史里,风霜雨雪算不得什么,在人的一生中,风霜雨雪有时是一种大世面。毕业后的自己,和17岁的池莉多么相似:毅然地离开家,千万里远,也不回头。和女朋友已经分手了,工作罅隙,悲伤几下,并没什么波澜,很多时候,的确是没办法回头的。
那本《收获》躺在我的书架上,因为它已经很老迈了,站立不住,深红色的封皮已经不见了。许多年过去,家里买了小房子,我也有了自己的书架,工作后也不缺买书的钱了,慢慢熬着,“熬至滴水成珠”,生活总会好起来的。
我始终感恩,2008年那个夏天,蚊虫叮咬,草木深深,我用收音机听着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我用奖学金给自己买一台液晶电视还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听到中国代表团入场时,我热泪盈眶。那个夜晚我难掩激动,怎么也睡不着,起来开灯,翻开《收获》,漫漫长夜,这一看,就到长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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