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哈佛毕业,佛系养娃23年:这是百死千难的修炼

自述 杨照  撰文 白汶平  责编 石鸣

杨照,本名李明骏,著名作家,哈佛大学毕业,迄今为止出书上百本,其中许多书畅销到一版再版:《讲给大家的中国史》、《史记的读法》、《故事照亮未来》......

他哈佛毕业,佛系养娃23年:这是百死千难的修炼

作家杨照与钢琴家女儿李其叡

他的女儿李其叡走的是音乐之路,5岁学琴,14岁孤身一人前往德国求学,今年23岁,已经成为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拿下全德青年音乐大赛第一名、英国YPN钢琴大赛首奖,在各地举办巡回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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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我们在台北见到父女二人,畅聊了亲子关系、教育与成长的话题,李其叡说:“爸爸从来不拿他的权威来压我,他对我的生活的态度一直是好奇和观察。”

杨照则说:“尊重孩子是一件百死千难的修炼,我很庆幸我从小没有被当成小孩对待,我对生命抱持的态度就是自己对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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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照和李其叡在音乐厅里为演出做准备

2021年初,杨照的女儿李其叡在台湾举办巡回钢琴演奏会,每一场,杨照夫妇都会提前到,轮流坐在音乐厅的各个角落,帮女儿确认钢琴的回音和音色。

3月中,我们在台北见到了他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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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叡5岁就开始学琴,6岁登台演出,杨照手把手地从旁协助,装踏板、挑琴谱、讲音乐故事。女儿12岁时,杨照写了一本散文集《我想遇见你的人生》,记录女儿成长的点滴,同是作家的张大春评价这是一本写给女儿的情书。

直到现在李其叡23岁了,父女俩仍然无话不谈,2016年看理想做了一档音乐节目《呼吸》,内容就是杨照和女儿聊音乐,许多人听完大呼,“聊得好有趣”、“听完我也想学古典音乐”。

杨照1963年生,在台北长大,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之后到哈佛大学深造。1991、1992、1993年连续3年获得联合报小说奖。1995年,他的小说《暗巷迷夜》被中国时报选为年度十大好书。1996年,他出版散文集《迷路的诗》,影响了两代台湾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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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照擅长用通俗的方式讲历史

他在大陆的畅销书主要是历史类,如《史记的读法》、《不一样的中国史》,用通俗有趣的方式,自由的文笔,把枯燥琐碎的历史知识讲解给大众。

2011年的《故事照亮未来》,讲述如何从爱国主义精神,去实践自身改变、扭转未来,同年这本书获得新浪年度中国社科好书榜,也成为他最畅销的书之一。

他对女儿的教育奉行自由主义原则。然而他自己却完全是封闭应试教育体制的产物。“那个时候读书就是我反叛的方式,我通过读书,来享受自由的感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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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叡2021年在台湾举办多场音乐会

杨照引导女儿走上了古典音乐之路,给大众举办音乐讲座,女儿现在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在各地不断巡回演出。但他自己既非音乐科班训练出身,也不会演奏乐器,小的时候学过6年小提琴,却是他一辈子最痛的回忆。

“音乐教育方面,有些东西压在我心里长达10、20年,我自己都不愿意回头去看。”

“直到我女儿李其叡学钢琴,我才慢慢跟我自己的过去和解。”

以下为杨照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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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小提琴的经历,

曾经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我喜欢音乐,女儿还小的时候我车上就会有音乐,那时候大量收集CD,每天从家里搬好几张到车上,再从车上把CD搬回家,所以从她出生到她4、5岁就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跟着这些音乐长大。

我并没有出生在音乐世家。我妈妈在市场开了一个高级服装店,我爸爸基本上是配合我妈妈。我学音乐完完全全是误打误撞,小时候学校有管乐团比赛,班上每一个人都要学乐器。家里条件不够好的小朋友其实是学不起乐器的,但老师很早就盯上我,说你的家境是可以学小提琴的,我爸妈乖乖地听老师的话,把我送去学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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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照养成看琴谱的习惯

雷正明雷老师是我的小提琴老师,他非常非常严格,尤其是在那个时代,基本上都是打骂教育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礼拜二去老师家里面上琴课,就是一直被打,一直被打。我非常痛恨小提琴,但是我没有勇气告诉老师说我不要学,所以就咬牙坚持学到初中二年级,直到雷老师离开台湾,去巴黎,我才松了一口气,从此再也不碰小提琴。

甚至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逃避小提琴,只要是跟小提琴有关系的音乐都不听,因为每次听到小提琴的声音,我的背就会开始痛了,我一直记得老师拿他废弃的弓,打在我的背上。

我反而听了很多钢琴音乐。大学时代,又因为在唱片行误打误撞,另外开始接触到爵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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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照在哈佛大学时期

这段学琴经历给我带来了我跟古典音乐非常复杂的情结。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6年里面,我跟雷老师学了多少东西。

从拉贝多芬小提琴《第四号奏鸣曲》第一乐章开始,雷老师要求我看伴奏的钢琴谱,背钢琴谱,那时候其实我都不会弹钢琴。有一阵子我非常非常喜欢贝多芬的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春天奏鸣曲》,就会鼓足勇气拜托老师让我拉,那就也被要求背钢琴谱。

20年后回头来看,我其实心中很难过,难过的第一件事是,为什么老师可以这么用心,6年时间教这么多东西给这个小孩?实话说,我女儿学琴的过程中,我对女儿都没有倾注这么多的心力。

另一件事就是,当年你为什么非要打我?如果当年没有打我,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会不一样?公开场合我常常半开玩笑地讲,如果当年雷老师不打我,我现在都不用坐在这里跟你们讲这些东西了,我直接到舞台上去拉琴了。

所以回过头来追究,我这样一个不是音乐科班训练出身、手上又没有乐器演奏能力的一个人,为什么还要不断地讲音乐、写音乐?我其实就是觉得我不该浪费当年雷老师教给我的那些东西。他给了我理解音乐的能力,我希望能把这种能力传达给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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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谢我的女儿没有变坏

我在女儿快5岁的时候开始让她学琴。所有的技能里古典音乐最特别,因为它没有办法晚一点开始。不能等到小孩12岁,说她很喜欢钢琴音乐、听到钢琴音乐高兴地不得了才想要去学,对不起,那孩子大概就只能够弹到理查克莱德蒙,想要弹肖邦《第一号钢琴协奏曲》,基本上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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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照父女经常一起谈论古典乐

我其实没有要把她培养成音乐家的意思,也没有按照学校的那种方式去准备功课。家里会有的乐谱,很多也不是为了她要演奏的,是我自己看的,我一直有看乐谱的习惯。雷老师让我养成习惯,音乐就是听一次,让我要非常专注地在这上面,认真仔细地听,要是音乐消失了,那就回到乐谱上,通过看乐谱重现旋律。

我会带着我女儿一起去挑乐谱,买乐谱,一边挑一边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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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看书,但是我从来没有期待我的女儿和我一样喜欢阅读。在家里,我书桌后面有一整墙的书,对我女儿来说她视若无睹,那就是一个过道,她从来没有停下来看书架上的书。

上幼儿园开始,她有一张小桌子,我在她小桌子旁边的书架,放了一些比较适合她读的书,她不太看,我也不会要求。她对阅读没有那么强的兴趣,我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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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叡热爱表演,6岁开始登台演奏

她14岁之前都在台湾念音乐班,小学升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升学考试,考试曲目她选了肖邦的《第三号诙谐曲》,那是一首比较大的曲子,但是考试只考你弹3分钟、4分钟,后来就变成专门练前面的3分钟。包括还要考小三科,乐理听写、视唱练耳、音乐欣赏,等于她小学六年级一整年都在准备这个考试。

等到初中升高中,我们发现同样的事情又要再来一遍。当时她的钢琴老师是德国人,她就有了去德国学习钢琴的想法,然后成功申请到了德国汉诺威音乐学校。

我读书的时候很会考试,但是并不代表我认为这是对的,我很讨厌考试,而且我觉得重点也不在成绩,所以我不会拿这个去要求小孩。除非她自己希望自己成绩很好,然后在那边挣扎怎么获得高分,OK,这时候身为爸爸我就尽量帮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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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音乐节目《呼吸》远赴德国汉诺威取景拍摄

我女儿是孤身一个人去汉诺威上学的。可能因为我们从小经常带她出国玩,所以她对国外的环境并没有很多惧怕。我经常去德国看她,她也会回台湾,大概每两个月能见一面。见面后,我们一起散步、吃饭。

我和她比较多的互动都是在餐桌上。比如在德国的时候,我给她煮好午饭,她回来吃,晚饭我们就出去吃。在台湾,她就叫我陪她去吃SUBWAY,所以常常两个人是在SUBWAY的桌上说话,她讲讲她的音乐会,我讲讲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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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叡留学期间经常在欧洲各地巡演和旅行

很多人可能都会说,你说你不在乎小孩成绩好不好,小孩成绩烂了之后你看你怎么办呢?就幸灾乐祸在那等着看。

在这一点上,我很感谢其叡,就是我今天可以很大声的说,对,用这种自由方式带出来的小孩,一路自己到外面去闯荡,经历了那么多,没有变坏,至少她走到目前可以证明说我抱持这个教育原则对待我的女儿,我没有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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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照抱着年幼的李其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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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庆幸自己从小没有被当小孩看

小时候我妈妈是家里主导的那个人,她现在85岁了,还是非常活跃,有很多意见,个性也很强悍。但是事业上很忙,她也就没有时间来管我们。相对来说,父亲照看我们学习、生活方面比较多。

我父亲对待我的方式,就是我后来对待我自己小孩的方法:大人的责任是让小孩知道怎么样替自己做决定,并且做了决定之后,就要自己负责。

上了初中之后,我进入叛逆期,我就享受自己各种稀奇古怪的行为,例如说翘课被抓到、被记过,我爸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事情是不是你做的?还是冤枉的?

我没脸再撒谎说是冤枉的,只能承认是我做的。接下来我爸永远的问题就是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他其实不是叫我解释给他听,而是他想让我知道,做这些事情会有后果,我要把后果想清楚,如果我不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那我一辈子就完蛋了。

我是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尊重小孩。其实如果你不尊重小孩,这个社会是会支持你的,相对你真的要尊重小孩的时候,这社会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你:“你是认真的吗?”、“你只是假装你尊重小孩吧?”、“你怎么可能真的小孩要怎么样就真的让他自己做决定?”

尊重孩子是一个百死千难的修炼。你尊重他,你必须要承担这种担忧。哪怕你觉得他的决定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你也只能担心着,但是不能代劳。

很多大人都在替小孩做决定,就会让小孩没有责任感,我很庆幸自己从小没有被当小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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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遇见你的人生》记录女儿成长的故事

我女儿11岁左右的时候,我出了《我想遇见你的人生》这本书,里面记录着她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有一篇是讲,有一次带她去拍照,摄影师看我们的互动,觉得我很疼女儿,随口说一句:“爸爸这么疼女儿,以后要拍婚纱照,你会哭死。”

我当时就说我怎么会哭?一个父亲疼爱自己的女儿,疼爱到她要出嫁你会哭,这是不对的。疼爱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是希望看到ta快乐。所以女儿自己选择要结婚,你高高兴兴去选择要跟这个人在一起,你快乐、你开心,我做爸爸的我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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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疼你的小孩,但你不要依赖你的小孩。小孩离开你,你还要那么痛苦,这怎么可以?这怎么是一个人对人生的态度?这意味着你自己失去了独立性,也让孩子失去了独立性。

这是我对待生命的态度,我相信我们要寻求的生命意义是在事情上:我能够做什么样的事情?我能够达成什么样的目标?对自己能够创造出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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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自己来讲,我不害怕变老。我是一个好奇心很强、很需要新鲜感的人,如果相同的事情老是重复,我就会觉得无聊,但是过去20年里,我的女儿稳定住了我。

我55岁,我会想知道她20岁的时候会怎么样?等我65岁,她都30岁了,那她还能变成怎么样?我很期待。或许有一天等到她的人生也固定下来了,我就会觉得自己也老了。

2021-04-1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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