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鸟

作者:亮兄
栗城的烟花巷来了一个古怪的客人。
那位客人年纪轻轻,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羽扇纶巾,风度翩翩。栗城最好的画师见了他,逢人便说这位客人不是凡间的人,定是从仙界来的。
栗城最好的画师也是京城最好的画师,年轻时因为画栗城一种叫做“照山白”的花而名扬天下,被皇上召入宫中,专为皇上作画。
不过数年,画师忽然不会作画了。因此,皇上放了他回来。
问其原因。画师说,某日在宫中忽作一梦,梦见自己身处仙界,目及之处,皆美如画。
醒来后,画师大哭一场。
问哭什么。画师说,梦中有一仙女见了他,引他到隐秘处,一晌贪欢。不料此事被一仙尊发现,慈悲低眉的仙尊顿时气愤如怒目金刚,要将他逐出,并呵斥道:“永世不得再来此处!”
画师醒来后,回想世间人,皆是俗流之辈,而自己再也无法进入仙境,所以大哭。
从那之后,画师无心作画,以前觉得美的东西,如今不再觉得美,所以大失水准,最后亏得皇上仁厚,放了他回来。
但是没人相信画师。
因为这位客人来到栗城之后,首先去了青楼林立的烟花巷。
并且这位客人一开口就被人们发现,他说话结巴。
客人说:“你你你……你们这里……最最最……最好看的……咕咕咕……姑娘叫什……什么名字?”
客人前面结巴的时候,青楼的老鸨和姑娘们还能忍着不笑。当客人发出“咕咕咕”声时,老鸨和姑娘们再也忍不住了。
老鸨笑弯了腰。
姑娘们笑得如同被人踹了一脚的梨花树,颤得花朵都要掉下来。
后来老鸨和笑了的姑娘们说,不是她们不尊重远道而来的客人,而是那“咕咕咕”声和农家养的老母鸡的声音太像了。也有人认为那不像老母鸡的声音,而是学舌的鹦鹉发出的声音。
客人见楼上楼下的人都在笑他,不羞不怒,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东西来。
青楼里灯火璀璨,姑娘们珠光宝气,但是那一瞬间,其他发光的物件都被客人手里的东西比下去了。
客人手里的东西像是着了火一般夺目。
客人将手一撒,一片片叶子洒落在了地上。
“金金金……金叶子!”见识多广的老鸨激动得结巴了起来。
老鸨如下水的鸭子一般展开双臂朝客人脚下的金叶子扑了过去。
姑娘们纷纷撒开挽着其他客人的手,如见了主人撒米的鸡一样围了过去。
“贵贵贵……贵客!想要什么样的咕咕咕……姑娘?”老鸨从鱼群一样的姑娘们中间挤了过去,笑嘻嘻地问这位客人。
客人的目光在群莺乱飞的姑娘们之中游移搜索,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都……都要!”客人大喊道。
老鸨一怔,随即轻轻推了推客人,笑道:“贵客莫要着急。我们这里姑娘不下一百位,慢慢来,慢慢来。”
于是,这位客人在青楼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栗城的人们都笑话画师。
“您看错了吧?仙人哪有来人间烟花巷寻欢作乐的?”
画师脸涨得通红。
“寻欢作乐也罢。仙人哪有说话不利索的?”
画师脸涨得像猪肝。
画师气得哆哆嗦嗦,反驳道:“他就不是凡人!我见过最好的人,你们没有见过。所以我知道,你们不知道!”
没过几天,青楼里传出来奇怪的说法。
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行为十分古怪。
据老鸨说,这位客人每晚点二十位姑娘,一个一个地去他的房间。
姑娘进房间后,客人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摇着扇子说道:“衣物尽去吧!”
姑娘平日里虽然是迎来送往的,但听到这个直白的要求后,还是羞涩又迷茫。
可是人人知道这位客人有用不完的金叶子。
姑娘犹豫片刻,便按照他的要求,如同蝉脱壳一般除去衣物。
此时,客人凑近前来,手也不碰,目也不张,只将那鼻子凑到肌肤近处,细细地嗅。
客人先嗅脸,然后嗅脖子,然后嗅肩,一路往下,嗅到脚尖。末了,客人捻起姑娘的一缕秀发,如同品酒品茶之前嗅酒气嗅茶味一样地嗅。
待头发嗅完,客人便轻轻退几步,长叹一声,失望地说道:“好了,你出去吧,劳烦请下一位姑娘进来。”
下一位姑娘进来之后,这位客人又将姑娘嗅一遍。
嗅完,客人又长叹一声,然后唤下一位。
嗅完二十位姑娘后,客人灭灯,独自休息。
第二晚,又是如此。
老鸨不明白这位客人为何有此怪癖,又不敢贸然相问。
姑娘们也不明白,但见赚钱比陪其他客人容易,想要被他多嗅几遍。
可是客人跟老鸨交代过,嗅过的姑娘不再点卯。
前面几天,青楼的老鸨和姑娘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几天过后,就有流言传了出来,说是这位客人应是已死之人,来此地不是为了享受肉欲之欢,而是为了吸取人气。他嗅姑娘,就如饿鬼闻饭。
根据人人皆知的古老传说,已故的饿鬼是无法享用阳世的食物的,只能闻一闻。闻过的食物便会失去原来的味道,变得寡淡,味同嚼泥。因为食物里的精气已经被吸走了,如同元气大伤的人,只留下了病躯空壳。
这种流言一传出来,被闻过的姑娘们恐慌不已。她们害怕身上的人气被那位客人吸了去。
有个名叫筱幽的姑娘自告奋勇,要先见一见这位古怪的客人。
她进入这位客人的房间后,开门见山问道:“贵客,你是要吸走我的人气吗?”
客人摇摇头。
“那你嗅我们做什么?”筱幽问道。
这位客人说道:“我我我……找一位咕咕咕……姑娘……”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筱幽问道。
客人摇摇头。
“那姑娘长什么模样?”筱幽问道。
客人摇摇头。
“真是奇了怪了。你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又不知道姑娘的模样,你找她做什么?你怎么找得到?”筱幽问道。
客人说道:“我我我……记得咕咕咕……姑娘的气味……”
“原来如此!你闻我们身上的气味,是想从气味里找到那位姑娘?”筱幽恍然大悟道。
客人终于点了点头。
一番话聊下来,这位客人磕磕巴巴地说出了他来这里的缘由。
原来这位客人确实不是凡人,但也不是画师说的那样从仙界来的。
这位客人说,几百年前,他其实是一只学人舌的鹦鹉。他非常聪明,跟着主人学会了念《诗经》,后来它将《诗经》背得滚瓜烂熟。
主人经常在别人面前炫耀它。
很多人见这只鹦鹉能背《诗经》,自愧不如。
这只鹦鹉见有人在它面前露出羞愧的神色,顿时骄傲起来,觉得人也不过如此。
骄傲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孤独。
《诗经》里有那么多美好的情和爱,而它孤苦伶仃,形影相吊,一个伴儿也没有。
尤其是《诗经》的《伐木》中有一句“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古人都知道,鸟儿鸣叫是为了寻找知音。为何我身为鸟儿,却没有找到知音?
它的主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毕竟其他人家养鹦鹉都是养一只。养两只难免显得聒噪。
以前它不会觉得孤独,天天听到主人说什么,它就学什么。无忧无虑。
可它已经不是普通的鹦鹉了。
它是骄傲的鹦鹉,它也是孤独的鹦鹉。
它是需要知音的鹦鹉。
可是它的脚上有锁链,它无法离开鸟笼。
渐渐地,它开始变得忧郁。它不再乖乖地学主人说话,不再在主人面前好好地背诵《诗经》。
它想告诉主人,它需要一个知音。
可是它毕竟是一只鹦鹉,只能学人说话,不能自己重新组合字词,说出一句能表达自己的话来。
即使现在它已经修炼成人,仍然说得磕磕巴巴。
那时候的它连磕磕巴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主人以为它记性变差了,见它不好好背诵《诗经》,也没放在心上。对他来说,一只鹦鹉能背诵《诗经》中的某个段落,就足够在朋友面前炫耀了。
它越来越忧郁,无处发泄,于是开始拔自己的毛。
它将好看的尾巴上的羽毛拔光了。主人怜惜不已,却依然不明白。
然后它开始拔身上的羽毛。主人心疼不已,却仍然不明白。
后来是主人的一个朋友道出了它的心思。
那位朋友见了半身秃毛的鹦鹉,说道:“所谓腐草为萤,就像萤火虫发光,是那些故去的人为了被尚在人世的思念的人看见。鸟的羽毛也是用来展示自己的,它拔去自己的羽毛,是因为太孤独了。”
他的话说进了它的心里。
那个朋友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满身通红似火的鹦鹉来。
那只鹦鹉是它见过的最好看的鸟。
那个朋友在它身边坐了下来,将那只火焰一般的鹦鹉放在它的身边。
它顿时紧张得不知所措。
它闻到了那只鹦鹉身上的气味。那是一股淡淡的香气,勾魂撩魄。
正是这股香气,让它自惭形秽。
它身上散发着瓜子的气息,那是主人最常给它吃的东西。
平时它懒于梳理自己,瓜子气息中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那只火焰鹦鹉就如仙女下凡,而它是尘世里俗不可耐的庸物。
让它自惭形秽的还有它的羽毛。
火焰鹦鹉身上的羽毛太漂亮了。热情的红色中没有一点儿杂色。
而它已经秃了半边身子,仿佛是一只瓷器,被敲碎了一半。一半看似完整,一半支离破碎。
火焰鹦鹉一言不发。
它更加自惭形秽。它曾为自己能背出《诗经》而得意,在这只沉默的鹦鹉面前,它反省以前自己是不是太聒噪了。
它甚至不敢侧过头去好好看火焰鹦鹉一眼。
它心想,这只鹦鹉的修为必定比我高多了。学会说话不算什么本事,学会沉默比学会说话要更难。
因此,它修炼成人的时候,就直接来人世间寻找那只火焰鹦鹉。
火焰鹦鹉只陪了它几天。
主人的朋友在主人家住了几天,白天去附近游山玩水,晚上在灯下读书写字。离开时,朋友带走了火焰鹦鹉。
照它的理解,主人的朋友应该不是凡人,或许是仙界来的。火焰鹦鹉如同仙女一般了,鹦鹉的主人更应该是仙人。或许因为沾染了主人的仙气,火焰鹦鹉才会有这等灵智,才会如此超凡脱俗。
火焰鹦鹉离开后,它更感到寂寞孤独。
但是它不像以前那样自暴自弃了。
它有了“人”生目标。它要好好修炼,争取尽快追上那只火焰鹦鹉的修为。
这一修炼,便修炼了五百年。期间它换了好几个主人。
好在主人都没有认真地研究它的年龄。
五百年后,它终于修炼成人。
面对茫茫人海,他一头扎了进去,到处寻找当初那只鹦鹉。
他心想,火焰鹦鹉比它修为和境界都高出不止一点儿,必定早于它修炼成人了。
可是他没见过那只鹦鹉修炼成人后的样子,所以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模样。
修炼成人的妖怪年龄少则五百年,多则上千年,所以要隐瞒自己的年龄,避免被人发现。
他不知道那只鹦鹉对外宣称自己多少岁。
妖怪修炼成人后,都要取人的名字。他更不知道那只鹦鹉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字。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只鹦鹉的气味,勾魂撩魄的香气。
为了找到身上带有这种香气的人,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了一百多年。
寻找的过程中,他还专门拜了一个做香水和香囊的人做师父。
师父告诉他,这种香气很少人用。要找到身上有这种香气的人,恐怕非常困难。
他不怕困难,反而窃喜。
如果这种香气很常见,那么即使闻出来了,也无法确认是不是就是她。
再说了,他要找的人如果跟常人一般,那就太普通了。那只鹦鹉即使修炼成人,也一定不是平庸普通之人。
可是出师一百年后,他依然没有找到身上带有这种香气的人。
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一个流浪的叫花子。
那个叫花子自称什么人都见过。
他赶紧拿出自己制作的香囊,让叫花子闻,问叫花子有没有遇到过身上带有这种香气的人。
那个叫花子闻了闻香囊的气息,笑道:“公子莫要逗我!这种香气,跟我以前在青楼里闻到的香气差不多!”
他疑惑地看着叫花子。
叫花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高傲道:“我以前风光的时候,可是青楼的常客!什么样的姑娘我都见过!”
他摇摇头。他不是怀疑叫花子的话,而是不相信他一直苦苦追寻的香气竟然来自青楼!
从那之后,他改换了寻找的方式,天天往满是胭脂俗粉的青楼里找。青楼里的姑娘为了吸引顾客,往往在衣服上添加许多浓重冲鼻的香气。这种香气往往将姑娘身上本来的气息遮掩。因此,他以这种古怪的方式寻找记忆里的气息。
寻找的过程中,他又拜了一位以画鸟著称的师父。
他将那只火焰鹦鹉画了下来,随身携带。
说到这里,这位客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画卷,在筱幽面前徐徐展开。
画卷上的鹦鹉果然如同火焰,仿佛要将画卷点燃。
客人接着说,掰着指头一算,已经算不清找过多少个青楼,流连过多少红帐了,可是他依然没有找到这种香气。
因此,来到栗城后,他直奔烟花巷。
筱幽听客人磕磕巴巴说完,被他的执着感动得流下泪水来。
“如果她真的是青楼里的姑娘呢?”筱幽问道。
客人收起画卷,释然笑道:“如果是这样,她一定有她的原因。”
这句话他没有磕巴。
“很抱歉,我不是她。”筱幽抹着泪水说道。
“没没没……没关系……麻烦你唤唤唤……下一位姑……咕咕咕……姑娘进来。”客人说道。
筱幽嚅嗫道:“实在抱歉。其实我不是这里的姑娘。我是这里最有名的画师的婢女。现在外面人都说你要吸走姑娘们的人气,画师不信,要我来会一会你。”
客人笑道:“早早早……早看出来了,你你你……身上有笔墨气息,所所所……所以我都都都跟你说了。”
筱幽惊讶道:“你都看出来了?”
客人点头,然后说道:“不不不……不要跟别人说。”
筱幽道:“我知道你不能暴露身份。我只将你的话转告画师。”
筱幽离开青楼后,将这位客人的故事说给画师听了。
画师听完,惊呼道:“我见过!我见过!”
画师激动得不能自己。
筱幽道:“客人说那只鹦鹉早已修炼成人。您怎么会见过?”
“除了画花,我还画鸟。我曾见过一只红似火焰的鹦鹉。那只鹦鹉身上有一股勾魂夺魄香气。”画师说道。
画师拿起画笔,画下了一只红似火焰的鹦鹉。
筱幽在画师身边已有十多年,虽然画工不怎样,但见多识广的她眼力已经非常人所及。
“就是这只鹦鹉!丝毫不差!”筱幽震惊道。
画师扔下画笔,扼腕长叹。
“按照那位客人的说法,这只火焰鹦鹉不应该早就修炼成人了吗?倘若没有修炼成人,那就应该化为尘土了。怎么会还是一只鹦鹉?”筱幽问道。
画师道:“因为那是工匠做的。之所以有香气,那是人为添加的。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它并不是真鹦鹉。”
“您是说……当初它主人的朋友带过去的火焰鹦鹉……是假的?他要寻找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筱幽脸色煞白。
画师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我没有说错。他确实是仙界来的。他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没有活在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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