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囊”的三叔
文：尹克梅
图：来自网络
昨天，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三叔去世了，希望我能回家送他最后一程。
三叔的突然离开，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因为他今年才67岁。但说真的，我并没有太多的惋惜，因为他在我的眼中，是个很窝囊的男人，当年我母亲处处受气，也和他休戚相关，确切地说，我潜意识里还有些恨他。
我父亲弟兄三个，老大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城工作，和我们几乎没什么联系，我父亲是老二，初中毕业后就回到了农村，一直种地，三叔比我父亲小五岁，也许是小时候营养不良，个子才1.6米多点，背还有点驼。
三叔的窝囊，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那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三婶生过一男一女之后，计划生育部门的人员通知让她去结扎。但一贯颐指气使的三婶说啥也不肯，最后，三叔为了息事宁人，自己到医院做了绝育手术。
男人结扎，在我们村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鲜事，自从那以后，三叔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招来村里人的非议，甚至有人背后喊他“太监”。
我作为他的直系亲属，也受到了负面的影响，在和小伙伴们玩耍的时候，他们也会经常拿我三叔调侃，害得我在大家面前很没面子。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三叔在我的眼中，变得没了地位。
三叔不但在大家心里没地位，在家里也是如此。三婶嫁给三叔，属于二婚，三婶的性格属于那种“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的人，我家和三叔家一墙之隔，经常听到三婶骂他的声音。
三婶得理不饶人，在村里搞得人烟狗臭，几乎和每户人家都骂过架。但三叔从不参与，只是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碌磙上抽闷烟。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会冲上前，一把拽住三婶的手，大喊一声“你能不在这里丢人好不？”就把三婶强行拉回家。
但三婶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于是，她把所有的怒火，都转嫁到三叔身上，再恶毒的话，都能骂出来，祖宗十八代被她过了一遍又一遍。无论三婶怎么骂，三叔总是一句不还。
父亲听到后，也气得直骂三叔是“窝囊废”。
我的母亲是个比较内向的人，当年家里盖房子，最初三婶嫌我家配房的屋檐太靠外，说是下雨时水会流到她院子里，其实父母已经留够了足够的空间，但三婶不依不饶，满村里吆喝，骂我父母，父亲几次想冲出去揍我三婶，都被母亲和邻居拉住了，三叔依然还是一如既往，一声不吭。
过了几年，家里翻盖堂屋，快要结顶的时候，三婶又过来大闹，说是屋子太高，这样会对她家不好，于是她耍起了一贯的泼妇风格，爬到我家的屋上，把泥工师傅已经垒好的砖头，用脚踹下来。
打架和吵架，母亲根本不是三婶的对手，但那次实在气不过的母亲，还是和三婶大打了一架，结果母亲被三婶打得满脸是血，头发也被她薅下了好几缕。
至始至终，三叔也没有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自从，我们两家再也不搭腔。
不过，不答腔并非万事大吉，只要我家的鸡鸭跑到三叔家的院子，三婶就会骂个半天。有一次，我家的两只小鸡跑到三婶家的菜园里，她直接拿起棍子把两只鸡打死，然后杀吃了。
三叔明知三婶的行事为人低劣，但他也不敢说句公道话，这让我恨三婶的同时，更恨的是三叔，恨他窝囊，恨他姑息迁就，没有一点男人的样子。
也是从那以后，我每次见到三叔，再也不和他打招呼，即使走到面对面，他想和我说话，我也装作熟视无睹，甚至对着他的背影吐唾沫。
日子在分不清对错中前行，三叔的两个子女也相继成家，三叔也做了爷爷，他还像过去一样，默不作声，只有在第三代面前，会露出一丝笑容。
他每天都在家里，经常被三婶嘟囔。
后来，我和弟弟先后考上了大学，终于离开了那个让我们讨厌的村庄，三叔和三婶的消息，再也不想听到。
那年春节我回家看望父母，经过三婶家的门口，我发现她坐在家门前晒太阳，神情木然，一生的强势、霸道皆不见踪迹，在我的眼中，那时的她，是一个让我感到悲伤的老人。可能从那时起，我对她忽然有了一点点怜悯之心。
再次知道三婶的情况，是她去世的消息，她患了脑溢血，摔倒在赶集回来的路上，等三叔接到通知赶到时，三婶早已没了气息。
我参加了三婶的葬礼，我真的挤不出一滴眼泪，我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母亲看到我这样的神情，很严肃地对我说：“亲不亲自家人，虽然她有万般不好，你都不能这样，毕竟她是三叔的妻子，再者，当年你考上大学时，你三叔还偷偷送来了300块钱呢！”
听到母亲这样说，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但我不以为然，磕一个头放八个屁，当年帮过我们一次又能怎样呢？我是无法做到原谅的！
那次葬礼之后，我和父母坐在一起，再次谈到了三叔。父亲说：“你三叔从小就得了痨伤，村里的男人都去县城打工赚钱，只有他不能干重活，家里的体力活都是你三婶干，你三叔在家没地位，也是情有可原的！”
父亲说的这些，虽然没有使我完全改变对三叔根深蒂固的看法，但是却让我对他有了一丝丝的同情和理解。
2019年3月，父亲因为肝硬化去世，三叔趴在父亲的灵床前，哭得撕心裂肺，那种彻头彻尾的悲伤，让我看了潸然泪下。于是，血脉亲情在那一刻被彻底唤醒。
如今，我也因为三叔的离世，对他的恨随着一缕青烟飘得无影无踪。我还能恨什么，曾经再多的牵绊和心结，在死亡来临的时候，都失去了分量，惟有学会宽容才是我们最应该去做的。
再者，饶恕别人，也等于放过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