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自己将去马尼拉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火车》塔郎吉 [土耳其] 余光中 译
01.
多年前,读到塔郎吉这诗,最后一句,像巨大的投影,温柔地打在心墙。周边的光暗下来,墙上昏黄的瓦缝现出来,温柔的暖意。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巧合的是,早两天收到菲律宾行前致函,邮件最末一句,也是这十余字。眼光扫到最后一行时,胃里涌起一股热流,温度漫上来,漫过胸腔,漫进颈项,漫出眼眶。
我从未想过,自己生平第一次去到的异国他乡,竟然是马尼拉。
02.
三个月前,S在群里转发台湾辅仁大学在中大招募7名马尼拉贫民窟志愿者自费项目的通知,她说她要去,Sassa前年亦在当地做了半月的志愿者。看完宣传通知第一段,我说,去吧,紧随Sassa脚步,我也去。
只因他们写:
“我们的目的是「伙伴学习」,而不是「服务学习」,我们始终认为我们没有能力去给别人多少服务,并非服务不好,只是我们的能力有限,我们将把重点放在培养学生成长与真正的认识自己。在辅大有很多机会培养学生,但是责任是在学生自己的身上,希望学生主动找寻而帮助自己。”
无比喜欢这段话的坦率和赤诚。
03.
本科阶段,参加过不少公益活动,深感国内许多公益组织,过于聚焦甚至夸大服务意识,强调意义感,这样的宣传角度,很容易带偏志愿者,稍不注意,就很容易把自己摆在救世主的位置——私以为,其后的衍生品——怜悯和施舍,是极不公道、极不人道的施助心态。
我始终觉得,生而为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回馈,没有任何一方是单纯的受助方或施助者,某种程度上而言,大多名义上的帮助,其实本质上或多或少也是一种互助。
04.
就像我在本科参与志愿活动时,重心明显偏于儿童和老人,是因前者让我看到,在成人的世界里已经残存不多的纯真和良善;而后者让我看到,浮生百年由阅历、经验沉淀下来的睿智和从容。
所以我去看望聋哑儿童、智障儿童、自闭症儿童,陪他们玩游戏,坚持和留守儿童通信两年,去敬老院陪老人聊天,听他们讲上世纪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去帮助某某某——实际上,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能力真正改变什么——而是以一个人类个体的身份,去接触其他一个又一个多样的个体,去走近他们,倾听他们的故事,互相滋养。
我信“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但谁又能笃定,送花的人,在对方接花之后,Ta内心的欢喜,没有雀跃成一片花海呢?。
05.
2017年末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要勇敢,要比小时候更勇敢,去看看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去看看其他人的生活,去看看另一种的可能性。这周日下午,我就身处马尼拉了,时间好快,现在还觉得恍惚。
这是我开启2018,最好最好的方式。
06.
研一上于我,忙碌充实,学业和生活,从未轻省。但感谢上帝,我爱这种踏踏实实活着的状态,有所付出,有所得着,非常公平。
一月以来,一直在勤勤恳恳地做兼职带寒假补习班,甚至考试周也坚持每天给孩子们补课。
过去的二十天,像经历了一场炼狱。我经历过早上考完俄语,赶往图书馆整理晚上中特开卷考试资料,结果学校电脑突然关机,两小时文档付诸东流,又含泪重新再做一小时,最后匆匆买了面包骑车到教室上四小时课,晚上再回来参加考试的日子;也经历过DDL之前的两个晚上两点睡,五点起,写两小时论文又赶到教室上课上到头晕眼花回来继续写期末论文的日子;还经历过下完课给家里打完电话,一个人蹲在马路边痛哭觉得要累得迈不动步子的日子。
那些杀不死你的东西,最终都会使你变得更强大。
07.
夹着卷子骑车往教室狂奔的时候,夜里码论文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的时候,在路边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分明感到心里注入了满满的安全感。
那一刻,我才知,真正的安全感,来自踏踏实实地活着,忙碌着,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看到自己能得到什么,还能憧憬什么。
简而言之,安全感是知道自己原来骨子里有股浇不熄扇不灭踩不死的倔强,它们强大到足以支撑你不断去自己满足自己,活成自己期待的样子。
我期待的自己,是温柔有力量,不断强大,却不是咄咄逼人的强势。
08.
生活从来不曾容易。读研究生以来,深深认同邓小平爷爷说过的一句,纯粹的理想主义,只有死路一条。过去,我做了太多浪漫主义的梦了,现在依然浪漫,却加入了很多现实主义元素。
另一方面,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理性到乏味现实到冷酷的纯现实主义者。人是恒温动物,连体温都恒定在36-37度,所以,心脏怎么可以失了温度呢?而我始终认为,很多温度,来自理想主义,所以,我向往的状态,是时刻做梦,时刻醒来。
09.
比如我想去菲律宾,想去更多的地方,去更好地发现世界,发现他人,最后归结到发现自己,首先是拥有机票和食宿票据。我必须学着,先植入理想主义的热血,然后踏实到现实主义的盆钵。
虽然不是所有理想主义者的背后,都有庞大的输送源,但是,我们有手有脚有头脑,还有恰到好处的现实主义,去支撑起那些在现实中不堪一击的浪漫主义。
大一的时候,我说过,自己要做现实主义大背景下的理想主义者。
时隔四年有余,于己,依然是这句话。
10.
至于为何选择菲律宾,觉得是命。很多时候,Shine是宿命论者和缘分的笃信者,该去的地方,该见的人,怎么也会遇到。
至于为何选择贫民窟,我说过,喜欢罗曼罗兰说过的那句:“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从不想做英雄,也自知做不了英雄,却向往甚至痴迷这种热爱。Sassa说,那里的人们,虽然贫穷,但依然由衷热爱感激生活——我向往这种人性的力量。J说,他从寄宿家庭的家人(是的,我们称收容我们的当地居民为“家人”)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点是,给予,是给予最好的给别人——我想知道,没有床的家庭,会怎样匀出垫子给我们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居住。
11.
真的,一想起Sassa的叙述,我就感慨不已。今年尤为幸运,我和S分到的寄宿家庭,正好是Sassa前面住过的家庭,她说——还有什么比,走过你走过的路,住过你住过的家,爱和你一样爱的家人,更美好的呢?
含着金钥匙出生顺风顺水的人,谈乐观主义永远底气不足,我想去赤道附近的另一个国度,去找寻一种底气和力量,那种睡在没有床的地板上还能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乐观主义和英雄主义。
我也会好好保护自己,2月10号回国后网络便利时再叙,谢谢诸位的爱。我爱这个记录我几乎一切的小小沙漏。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