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民间无名氏PK北宋词人柳永，两首《凤归云》摆在眼前，高下立见！(该文内还有唐·王昌龄的《闺怨》)

宋词是我国文学史上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一笔厚重的精神财富！中学历史书上介绍，词起源于隋朝，全称为“曲子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直接跳到了词的井喷期——宋朝。然而，著名学者、词学大师龙榆生用他的著作《词曲概论》颠覆了人们想象。原来，“宋词”在唐朝民间就很流行，被大批市民玩得风生水起！

那时，写词是士大夫不屑为之的事情，将之视为淫词艳曲，洪水猛兽。后来，经过温庭筠、李煜等人开风气之先，柳永专业写词，才吸引大批文人踏入词的门槛，成就千年宋词的辉煌。

纵观历朝历代，每一新文学形式的兴起，都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渐渐风行的。当上层士大夫们察觉到这些民间文化艺术的魅力后，往往会派专家下基层采风，如此才有了《诗经》里堪称瑰宝的民间歌谣“风”，北宋郭茂倩自民间采集的《乐府诗集》。

但是关于“词”这一文学形式在民间起源的具体情况，却在唐朝以后的一千多年间，一直不为外界所知。生活在晚唐的温庭筠、南唐后主李煜成为了写词的较早代表。在他们之前的早期民间作者，历代文献并未提到。直到上世纪初，大量唐到五代写本被发现于敦煌莫高窟，许多更早‬的民间词曲才拨开历史的风尘，重新问世。然而，其中大部分典籍为法国人伯希和，以及英国人斯坦因所劫走，收藏在巴黎和伦敦的博物馆。

后来，我国古文献学家王重民从各处集录曲子词213首，经过校补，去掉重复的51首，编成《敦煌曲子词集》。此书分为上、中、下三卷，中卷为唐人写本 《云谣集杂曲子》。这些民间词曲是千年词史的大辂椎轮（创始篇）‬，虽‬多‬已‬佚名‬，但‬内容广泛，形式活泼，风格多样，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和浓郁的生活气息，反映了词兴起于民间时的原始形态。

民间词曲的流行，充分证明了民间艺人敢想敢做，依声填词的文化创造性。那么，这些佚名的民间词曲作者来自哪里呢？为什么他们懂得根据曲调，依声填词呢？

龙榆生在他的著作《词曲概论》中指出：一般所说的“词”， 原来也就是沿着魏、晋以来乐府诗的道路，向前发展的。不过它所依的“声”——也就是它所用的调子，一般都出于隋、唐以来，民间流传的燕乐杂曲。

据历史资料，隋唐两朝开始创立教坊，招募大量民间乐工伶人，让他们度词制曲并广收门徒，教授音乐才艺，供皇帝娱乐。到唐玄宗时期，教坊乐工已扩充到几万人。关于隋唐两朝的宫廷曲子词，龙榆生列举的有教坊乐工和专家们的创作，如《安公子》为隋炀帝时乐工王令言的儿子所写，《雨霖铃》为唐明皇入蜀时悼念杨妃的创调。

安史之乱期间，包括后来被尊为“乐圣”的李龟年在内的许多教坊乐工流落民间。后来，肃宗虽有召回他们，但十人中也只找到一两个。到了唐文宗时期，教坊更是没落到了极点，乐工地位越发下降。《旧唐书》记载：“教坊乐官、翰林待诏、伎术官并总监诸色职事中，冗员者共一千二百七十人，并宜停废。”

结合龙榆生先生的分析和当时史实，我们不难推测：近代发现的唐到五代民间词曲，是不是由这些因战乱或政策遣还，而流落民间的乐工所创作呢？当他们供奉宫廷时，地位低微，创作肯定不那么自由，断然不敢冒然改五言、七言为长短句。但到了民间谋生后，以他们的音律知识和在宫中学到的文化，可能心里早就对词句和曲子如何更好契合，有了他们的创见，大可创新词曲！

龙榆生在《词曲概论》指出，在敦煌发现的唐人写本《云谣集杂曲子》和其他小曲中，就有长到八十四字的《凤归云》，七十七字的《洞仙歌》。这些都可证明，民间不仅不断地创作了许多新声曲调，同时也就有了他们自己的长短句歌词。群众的创造性，是会不断产生新东西的。

民间词人所写的词，水平如何呢？据唐人写本《云谣集杂曲子》记载，其中词作多写闺怨，如佚名者所写《凤归云·闺怨》：

征夫数载，萍寄他邦。去便无消息，累换星霜。月下愁听砧杵，拟塞雁行。孤眠鸾帐里，枉劳魂梦，夜夜飞飓。

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谁为传书与，表妾衷肠。倚牖无言垂血泪，暗祝三光。万般无那处，一炉香尽，又更添香。

从这首词可以看出，唐代民间版的“凤归云”虽然还没有形成固定的杂言句式，但其文字功底已经相当成熟。可惜，由于他们社会地位低微，词曲又在不断口耳相传，姓名早就不传。到了宋代，文人词渐渐形成了固定的杂言句式，并奉柳永的《凤归云·向深秋》为正体，双调一百一字。

我们不妨比较一下两首词的优劣：

与柳词相比，无名氏的词通过遥想妇人在家思念戍边丈夫的情形，借闺怨心声，抒发边塞士兵的思乡之情，十分哀婉缠绵。其内容是由个人生活经历和特定时代背景决定的。此外，无名氏的词偏重叙事抒情，与柳词侧重借景抒情有所不同。总体来看，无名氏的词情感浓郁，感人肺腑，然侧重故事连接，情感无转折升华，意境较浅。对比唐·王昌龄的《闺怨》诗，差距就很明显：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王昌龄前两句，就已经铺垫好了景物，营造少妇春日登楼的美丽心情。然而，由“不知愁”到“悔”的转折，一下道出心中对夫婿的无限思念。在前喜后悲的对比中，完成诗意升华，要是当年视封侯之事为粪土该多好！

再看柳词：

《凤归云·向深秋》——柳永

向深秋，雨馀爽气肃西郊。陌上夜阑，襟袖起凉飙。天末残星，流电未灭，闪闪隔林梢。又是晓鸡声断，阳乌光动，渐分山路迢迢。

驱驱行役，苒苒光阴，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毕竟成何事，漫相高。抛掷云泉，狎玩尘土，壮节等闲消。幸有五湖烟浪，一船风月，会须归去老渔樵。

上阕描写深秋夜阑星稀，到破晓时分的景象。“流电未灭，闪闪隔林梢”“阳乌光动，渐分山路迢迢。”一语双关，耐人寻味，隐喻词人开拓进取的志向，其闪耀的光芒，隔着林梢也四射过来。他选择了一条难走的山路，如同他的人生抉择，放弃科考，专业写词。尽管前路漫长曲折，太阳出来时，依旧照亮他的方向。读完，一股空灵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阕直抒胸臆，视功名利禄为蜗角蝇头，抒发词人淡泊名利，寄情山水的旷达胸怀。总体来看，柳永这首词借景抒情，意象清新，格调高雅，意境深远。

诚然，文人士大夫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艺术修养。他们中的佼佼者不会抱残守缺，而是敢于顺应潮流来写词，加之又有不得不抒发的情感，写词自然事半功倍，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