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读闲扯《金瓶梅》(第五十七回)

随读闲扯《金瓶梅》(第五十七回)

回目:闻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这一回开头,有意摹仿了第四十七回突然插入苗青一案的架构,却既算不上异峰突起,甚至也不是别开生面,只能算补作者有些走火入魔,异想天开,到此回结束时,补作五回终以整体失败收场。

开头即是一篇永福寺的小传,什么开山万回老祖,什么西印度长老的传奇,莫不写得平庸俗气,且将永福寺描述成一个“雨淋风刮,荒荒凉凉,荒烟衰草”之地。其实,这永福寺已经在第四十九回描写过一次,那次西门庆送别蔡御史就是在这儿,由此认识了赠送淫药的梵僧,书中明白写着,永福寺原是周守备盖造,也是其家族香火院,长老叫道坚,合寺也有三十余僧,“寺院也宽大,只是欠修整。”西门庆还答应布施些银子,何至于到这一回就如此荒败不堪。同时,既然永福寺还可以作官员应酬迎送之地,也不应该如此寒碜。这里且一并略过不提。

且说西门庆打发走应伯爵,来到月娘房内,先把应伯爵推荐水秀才之事说过,再提及趁今日空闲,请众亲朋吃酒,以答谢东京之行前与咱把盏相送的盛情。西门庆当下分付玳安办差,众小厮分头请客人,“一面拉着月娘,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如果是电影里放慢了的镜头,也还浪漫,只是不符合两人性格,肉麻得很。“李瓶儿笑嘻嘻接住,”亦笑得轻浮如娼妓了,让人顿起鸡皮。李瓶儿叫奶子抱出官哥儿,哥儿也懂事,直撺月娘怀里来,月娘高兴得直称赞,逗哥儿说,长大会不会奉养我哩?李瓶儿道:娘说那里话,假如儿子长大讨的一官半职,也该先向上头封赠起。西门庆接口对哥儿道:“儿,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西门庆说出了中国传统社会的最大毛病,看似人人都在提倡敬仰英雄,实际上却最是轻蔑武人,认为“万般介下品,唯有读书高”,将一般柔不禁风,无实际作为又好空谈,又喜欢笔下耍猾的文人,抬高到云里雾里,结果把国家搞得很精神分裂。甚至可以说,中国的文人风骨是世界上最差劲的。

三人正说着,不想潘金莲在外边听见,不觉怒从心上起,唠唠叨叨着在背后胡乱骂了一通。恰好玳安走来,问五娘爹在那里?潘金莲又将气撒到玳安身上,嘲骂道:“怪尖嘴的贼囚根子,那个晓的你甚么爹在那里!怎的到我这屋里来,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大奶奶、老封婆……。”其实,西门庆已经很少来潘金莲房里,玳安机灵得很,应该了解这种情况,不至于荒唐冒失走来。而出现这种意外,分明是补作者笔误。书里接着说,那玳安就知道自己昏了头,走错路了,尚也说得通。玳安走到李瓶儿房里,报告应二爹在厅上等着。西门庆好奇问,刚送他出去,又回来做甚么?西门庆只得走到外边,正要问话,只见那个从西印度来的永福寺道长老在门首高叫佛法保佑,募缘求见。这正中西门庆下怀,“原来西门庆平日原是一个撒漫使钱的汉子,又是新得官哥,心下十分欢喜,也要干些好事,保佑孩儿。”西门庆便教请进来,道长老已非那个曾有一面之雅的道坚,这是补作最难理解的矛盾之处,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西印度来的?且说道长老进到厅上,打个问讯,又七拉八扯地讲了一通佛法,实在也无高明之处,却不想因一句“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严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正与此前西门庆与月娘、瓶儿三人闲聊之心事契合,一时打动了善念。道长老又拿出一个长篇疏启,书中录有原文,内容空洞,华而不实,只是思想上显得高大上,犹如历代官僚们的政府工作报告的变体,颇能唬人。

西门庆看毕,还真被唬得恭恭敬敬把这劳什子放在桌面上,又对道长老啰哩巴嗦道出长段心思,什么虽不成个人家,也有几万产业,忝居武职,不想偌大年纪,第六房贱内生下孩子,万事已是足了,有意做些善果,偶因饯送友人,见庙宇倾颓,有了舍财助建的念头,蒙老师下顾,不敢推辞。道长老好象并不知道西门庆曾经“光临寒寺”,也无反应。西门庆拿起兔毫妙笔,却又踌躇不决,不知道应该舍多少银子。应伯爵在旁怂恿,要西门庆一力独成,赞助修建永福寺,在西门庆连道“力薄,力薄”之后,还说“极少也助一千”,这多少已属越礼,应伯爵完全没有道理如此主张:一是与他毫无关系,二是他无任何好处。即或是赞扬西门庆财大气粗,也不应该是聪慧奸猾的应伯爵所为,以其性格,倒应该提醒西门庆谨慎才是,补作者实在有些画蛇添足。道长老倒说得是,“只要随缘喜舍,终不强人所难……此外亲友,更求檀越吹嘘吹嘘。”西门庆于是写了五百两,又对道长老打个问讯谢了,并承诺,明日就拿疏簿去向相好的一些内宫太监,府县仓巡等人中宣传,不拘三百二百,一百五十,管情成就了这件好事。当日也留下道长老素斋,才相送出门。此回永福禅寺的故事就此完结,虽然颇有漏洞,却也暗暗照应了后来潘金莲死,春梅将尸骨埋葬于寺后白杨树下的情节。

西门庆转回厅上,并未听到应伯爵说有什么事,反是自己莫名其妙道:我正要差人请你,你来的正好。这话又奇哉怪了,此前明明是应伯爵声称有事去而复来,西门庆当时还惊问才送出去又来做甚,此刻反说来的正好,可见补作者记忆太差,写得自相矛盾,笔墨上马虎了。西门庆便把今日请酒之事说了,应伯爵还不忘打趣,说这个长老果然有德行,连咱也心动起来,做了施主。西门庆问你又几时做了施主?应伯爵笑称,佛经上第一重的是心施,第二法施,第三才是财施,难道我从旁撺掇,不当个心施?二人拍手大笑。

应伯爵也还不忘西门庆有正事待办,便叫西门哥去与嫂子们商量,自个儿在此等候客人。同一时刻,潘金莲象个疯婆娘,唠唠叨叨一阵,也没个人答理,不觉无趣,被睡魔缠扰,打了几个喷涕,进房中象牙床上睡去了。而李瓶儿亦正为孩子啼哭烦恼,与奶子丫鬟在房中坐着,照看官哥儿。只有吴月娘与孙雪娥两个在前边看着下人整办嘎饭——不知孟玉楼在干吗?西门庆走来,对吴月娘讲了道长老募缘、自己开疏(赞助)的事,书中说,“那吴月娘必竟是个正经的人,不慌不忙说下几句话儿,到是西门庆顶门上针。”意思是正中吴月娘下怀。吴月娘的话前半拍西门庆马屁,说生下孩儿,又发起善念,正是俺一家儿的福分。后半话却不好听,说什么善念头怕他不多,恶念头怕他不尽,日后没正经养婆娘,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少干几桩儿,攒下些阴功与孩儿也好。补作者明显对西门庆捐银动机误会了,更对吴月娘的性格把握不准。西门庆不是积善,而是看在永福寺是周守备的家族香火院。吴月娘或许“正经”,却也贪财,或许“愚钝”,却只是对西门庆淫乱生活的无奈,在生活中,其实是很精明世故的。即或吴月娘信佛,也绝对不可想象她会鼓励或赞赏西门庆花大把银子去积那些虚幻的阴功,吴月娘每一次向王姑子、薛姑子使银子,无不是精打细算,与自己的需求直接关联。同时,吴月娘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直接说出那种愚蠢的劝告。难怪西门庆很不高兴,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倒是很符合西门庆的性格:“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剌胡掐乱扯,歪厮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強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只这些话,西门庆就该遭五雷轰顶,下十八层地狱。月娘听了,也只无可奈何,勉强笑道:“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生血吊在牙儿内,怎生改得!”一句话,西门庆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所以有后来的报应。

正说笑间,王姑子和薛姑子提了一个盆子儿,直闯进来,朝月娘打个问讯,又向西门庆拜了拜,说道:“老爹,你倒在家里。”这个情节又是补作者没用心,西门庆从不待见两个姑子,两个姑子更是对西门庆如见鬼魅般避之唯恐不及,哪敢大胆直接走来,还似乎是哥们姐们一般亲切。书中接着简单介绍了一下薛姑子的恶迹,也是个专门在富贵之家往来,牵引一些不甘寂寞的妇人偷汉子拐银子的王婆式人物,可与之前曾被西门庆拿到提刑所剥了裤子,用夹棍打过的王姑子参照。似乎薛王二人也没什么紧要事,只是小盒儿里装了几个果子儿来权当献新,以此串门寻找发财的机会,听见西门庆说募缘舍财只为官哥儿求福的话,潘金莲生气咕哝着走了,两个姑子见有机可乘,便合掌糊弄一篇话来,要西门庆布施银子来印刷抄写佛教经书,也算无量功德。当然印刷抄写只是手段,领赏和克扣银子儿才是目的。这边正说得热闹,那边陈敬济也正要来与西门庆说话,不想走到卷棚底下,凑巧遇着潘金莲凭栏生气,两个犹如猫见鱼鲜饭一般,见周围又没个人,就执手相偎,嘴咂舌头地肉麻起来,但又总是老鼠儿防猫左顾右盼,心慌得紧,只得玩了一会便一溜烟各自散去了,似乎陈敬济要同西门庆讲话都已经忘记,也是补作者粗心,忘记了照应。

再说西门庆听了薛姑子的话,善心又动,就叫玳安取出一封银子,准足三十两,交付给薛王二姑子,叫去经房“与我印下五千卷经”。这是补作者最大的败笔,一个有着充分社会经验的大哥级人物就这样轻易地被两个佛门妇人给耍了,其可信度让人质疑:要么西门庆的脑壳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要么这两个姑子的洗脑功夫直追当代最杰出的于丹大师。正说完,书童赶来报告请的客人都到了,西门庆忙整衣出外迎接,无非吴大舅、花大舅、谢希大、常峙节等一班下九流人物。小厮摆下桌儿,众人分班列次各叙长幼坐的,大鱼大肉,时新果品,一齐儿捧将出来,“只见酒逢知己,形迹都忘,猜枚的,打鼓的,催花的,三拳两谎的,歌的歌,唱的唱。”这番情景好不热闹,却也最终让补作者马虎着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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