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云烟似蜃楼，今日海上升新梦 ——评“海上新梦•十四”音乐会
泱泱古国，悠悠华夏，自三皇五帝伊始，转瞬已过五千载。昔日始皇一统，天下归一，汉武之威，震慑九州，此后，更是贞观长歌声起，诸侯臣服，万国来朝，尽显长安“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之盛景，“云霞出海曙，杨柳渡江春”之繁华……然而，1840年的一声炮响使无数中华儿女坠入深渊，几十年惨遭奴役压迫……直至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才一改往日颓势，建新国、兴经济、重科学、扬国威，再现曾经雄踞东方的千古荣光。百年历程，波澜壮阔，当文明从苍穹之巅跌至碧落之底，是什么支撑着我们从泥潭中一点一点拔出双脚呢？
是党的领导，是燃烧于民族精神中“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与“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魄，亦是不断的推陈出新与不懈的创造追求。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作为“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的“特色品牌”，“海上新梦”一直以推新人新作为宗旨，截止今年，已顺利举办14届。诸多音乐家从这里走出，成为天上明月，照亮远方。今夜这场“复兴之光·管弦乐、声乐原创作品音乐会”的目标也是如此，但相较于往届，本届“海上新梦”的“复兴之光”主题似乎更多了几重特殊含义。“复兴”一词，其一指衰败不再、辉煌重归；其二指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如此，不难感受出本场音乐会所被寄托的深切厚望。一方面，它代表了古老文明古国的苏醒；另一方面，又与“上海之春”的“春”字相对，预示着欣欣向荣的未来。更巧的是，2021年也是新冠疫情后艺术活动日渐恢复的第一年，故而，对于2020年停办一届的“上海之春”而言，这也是音乐节自身的新生。以上种种“巧合”都表明，本场“海上新梦”音乐会必然倍受关注，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为保证音乐会质量，上海音乐家协会与上海爱乐乐团坚守传统，以开放的姿态从近200首投稿作品中精心挑选出10部佳作，由张亮和徐悦栋指挥上海爱乐乐团、上海爱乐交响合唱团进行演绎，通过丰富多彩的象征情境、千姿百态的情感表达以及贯穿古今的音响形态，在“新旧”文明的碰撞中，盛放春日繁花。
一 水之密语
说起漠北，人们所想必是一望无际的浩瀚沙海，而提起江南，人们所念则是曲折蜿蜒的脉脉清流。江南是属水的。江南的女子婉约的像水，江南的言语也软糯的像水，水就是江南的命脉，似无形之风无处不在。江南和水是分不开的，以水说江南也再好不过，秦钰轩的《沪上烟云》就体现了这一点。
作曲家在节目单中言明，《沪上烟云》之名得益于林语堂先生的《京华烟云》，而在我看来，其所想要表达的内在情感好似也与此书有着某些隐秘关联。在《京华烟云》这本“现代版红楼梦”中，林语堂先生借曾、姚、牛三大家族的兴衰道尽了生活的浮华与生命的自如，亦用全景式的描绘表现了这沉浮起落背后的历史波折。而秦钰轩在《沪上烟云》中也采用了同样的手法，通过捕捉“极目江天”“晨光熹微”“城中天府”“烟波江上”“於海”五个申城瞬间，作曲家运用不同的织体勾勒出了江南沪地的社会全景。乐曲初始就充满了灵动之气，整齐划一的持续律动营造出略带紧张性的音响情境，辅以间或出现的短笛之声，幻化出流水飞溅的长江奇景。随后，管乐凸显，与弦乐交相呼应，使机械式的节奏进行逐步转变为宽广的抒情旋律，且愈发有力，为水花之景寄予建设浪潮之意。但当画面转向晨光之景时，音响却沉寂下来，微弱的弦乐之声如涟漪一般层层荡漾，悄然显露，呈现出云雾渐开的晨曦美景。这一波浪式的律动，在该瞬间几乎始终存在，而也正是这一律动，使这晨曦美景烙上了独特的水乡韵味。但秦钰轩笔下的江南烟雨并非总如绵绵情思般柔弱，乐队进行曲式的节奏与高声部的旋律紧密交融，彰显出鲜为人知的江南“急雨”场景。因此，正如《京华烟云》表面浮华下的暗流汹涌，秦钰轩也透过街头远景捕捉了申城的“外柔内刚”。他音乐中的申城，既有西子的柔媚，又有路林的豪迈，是漂泊中的星光，也是凡俗中的烟火。
与秦钰轩相比，蔡东铧的《小提琴狂想曲——水之狂想》与王浩宇的《沧澜迹响》中的水更加善变。蔡东铧的水寄托乡愁，甫一开始，温婉动人的水乡小调就顺着小提琴的琴弦流淌而出，但又隐约笼罩着朦胧愁绪，引人遐想。紧随其后的乐队却强势闯入，与小提琴所奏的缠绵旋律呈对立之态，但这种奔腾而来的宏大音响转瞬即逝，很快，音乐就在荡漾的竖琴拨奏中再次归于沉静……就织体与结构而言，蔡东铧的《水之狂想》自由洒脱，他试图表现的不止是江南的水，更是水千变万化的样态，为此，他巧妙地借助音乐形态之力，或以竖琴琶音表现粼粼水面，或以规整紧凑的韵律节奏传递奔流气魄，打破主题旋律的淡淡悲意，烘托刚柔并济的江河情怀。而张润崯的小提琴演绎也让人印象深刻，华彩部分一气呵成、酣畅淋漓，然而，在华彩与乐队的连接方面，作曲家处理的略显粗糙，虽带有强劲的汹涌之力，却让人猝不及防。与之相较，王浩宇的《沧澜迹响》更为“现代”，围绕点描技法为中心，以各个乐器、同组乐器、混组乐器为点，聚水成溪，化点为面，用西方技法写中国情怀。
二 欢庆之舞
如果说，前面三首作品是借水抒怀，用水的形象喻指江南美景与革命浪潮，那么李文平的《广场节日》以及刘炎林的《兴之舞》则以纯粹的喜悦在高歌祖国的复兴。
同为庆贺之曲，李文平的《广场节日》更加激昂，嘹亮的号角声充满了振奋人心的斗志，配以密集的节奏，使这部作品比起欢庆之舞来说，更像是一首充满豪迈意志的战歌。节奏是这部作品的核心，它以整齐划一的音型持续，奠定了整部作品的行进基调。而长笛、短笛交替吹奏的长旋律同样蕴含某种庄严气息，更是使这场盛典增添了几分革命式的情怀。透过这部作品，我感受到作曲家的“强力”意志，其所营造的宽广空间音响效果尽显广场节庆之浩大。但就纯粹感性体验而言，赞颂的音流推进有些过于长大，略少些变化处理。
而刘炎林的《兴之舞》虽然没有《广场节日》的宏伟气魄，却是一部独具韵律之美的佳作。与此同时，这也是我在本场音乐会中最喜欢的作品之一。作曲家对一南一北两种风格迥异的音乐素材的选用颇有意趣。一方面，民族性的音调最能唤起源于公众血脉深处的颤动；另一方面，这种南北气质的交融更是回应了作品标题所蕴含的“同力共举、天下中兴”的深意。然而，这一精心设计的“机关”对作曲家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挑战。对于协奏类的作品而言，独奏乐器与管弦乐队的糅合一直是无数创作者都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它要求既要有勇于争先的竞争，又要有宛若一体的协和。而相反气质的南北主题，一个欢快灵动，一个苍茫悠扬，更是为《兴之舞》的创作的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作曲家刘炎林的处理方式让人惊叹，他巧妙地以连续的材料和悦动的节奏连接二者，使两种素材交相呼应。华彩乐段向来是作曲家挥洒才情的主要战场，也是演奏者展露技巧的时刻，而演奏者李小倩无疑精准把握了乐曲的神韵，流畅的旋律在她指下倾泻而出，引人入胜。此外，作曲家对管弦乐队与独奏乐器华彩乐段的连接处的处理更是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这里，两种音响将会产生最鲜明的碰撞，稍有不慎就会使作品结构发生分离，但作曲家却运用了让管弦乐队淡入淡出的写作方法，使钢琴与管弦乐队自然拟合，浑然如一。而悦动的舞蹈性节奏更是让人随声而动，愉悦之情溢于言表，以绚丽丰富的色彩性和声塑造雅致轻松的雀跃灵动，不落俗套的演绎欢庆之舞。
三 寓意之象
在中国传统美学范畴中，意象之美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中国诗学素来推重意象，在“意”与“象”之间、“心”与“物”之间、“神”与“形”之间，漂浮的是不可捕捉的灵通之韵。王国维有言：“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故而，言尽而意犹在，投情于物之形，寓意于象，方可体会“意到而笔不到”的妙处。
姚雨霁的《鸽子》与卫铭睿的《峭拔》就在致力于塑造这种“意象美”。但对我来说，《峭拔》更重“意境”，作曲家不断以持续的颤音和细微的长音来营造“翠崖丹谷高掌开”的陡峭，强调的是中国传统文人所喜爱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韵味”。相对而言，姚雨霁对鸽子意象的编织更加丰满，这是另外一首让我很是喜爱的作品。作曲家在略显阴郁的初始，就以一种与鸽子不甚协调的情绪布下了迷惘的细网。穿插在曲中的盘旋式音型代表了白鸽的飞翔姿态，但持续的弦乐与暗流涌动的鼓点却无时无刻不在增加旋律的紧张气氛，似挣扎，又似痛苦。好在这种气氛并不唯一，铜管和有力的打击乐之后配合小军鼓的敲击传递出不屈的斗志，表现出战火纷飞时人们对和平的期盼。值得注意的是，作曲家在整部作品中都没有模仿炮火的喧嚣，却利用音响织体自身所蕴含的张力勾画出了战争的残酷，显示出其扎实的配器功底。然而，整部作品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尾声，单簧管以弥散的状态归于虚无，巧借中国水墨画中的“留白”之法，遗留出略带感伤的“白鸽远飞”之意象。
这是独特的“寓意于象”的中式表达，再现了古时文人骚客的内敛含蓄以及“窥意象而运斤”的独特匠心。而这意蕴之美，犹如“弦外之音”、“波澜遗韵”，非我华夏儿女不可感悟。
终 复兴之路
最终，本场音乐会在廖建忠、吴粤北作词，龚晓婷谱曲的《中国故事》中顺利收官，女高音宋茜深情献唱，穿越历史长河，娓娓道出从古到今的文明传奇。另外两部声乐作品——王磊的《诗两首》、夏炎彬的《季候》——相较于《中国故事》来说更加精细，织体层次丰富，声部变化反复，展现出作曲家对优雅艺术趣味的追求，但这种精妙对有时对普通听众来说却好像过于复杂，缺少了《中国故事》的朴实通俗。
总体而言，此次音乐会让听众们见证了当代青年艺术家对祖国复兴的祝愿之情，他们通过对中国文化的自我理解，将现代技法与民间曲调、山水意境自在融合，颂扬古国文明，传递时代精神，成为照耀未来之路的明日“新星”。文明的盛衰如四季更迭，循环往复，但可怕的其实并不是短暂的衰落，而是我们是否依旧持有重握光明的决心。西方文明也曾经历黑暗的时代，但当彼得拉克等人文主义者面对现世的风暴时，却从未有一刻放弃探寻古希腊与古罗马的荣光。中华民族也是如此，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在我们的心中始终拥有一颗坚定的赤子之心，正是这满腔热忱，使灿烂文明重现，以新的面貌和精神续写辉煌诗篇！
//作者简介
田淑颖，上海音乐学院西方音乐史专业博士研究生 ，师从于孙国忠教授。
本期编辑：夹青倩
文章配图部分来源网络